第19章 双倍牛头人之术
痛。
无与伦比的痛。
猎月人跪倒在虚空中,双手死死攥着胸口,那里的疼痛比他五百年来受过的任何伤都要剧烈。他的身体曾经为了索琳蒂斯被撕碎成无数份,他在深渊的底层煎熬了五百年,每一秒都在想着她,想着有朝一日能把她从月亮的阴影里救出来。
可真相呢?
她活着。她活得很好。她和他的挚友在一起,幸福地生活了五百年。
那他呢?
他这五百年的痛苦算什么?他这五百年的煎熬算什么?他为了找到她所做的一切,又算什么?
脑海中,两段记忆疯狂地撕扯着他。
一边是五百年前的索琳蒂斯——她靠在他怀里,笑着说“雷利尔,我会等你”;她为他整理衣领,眼神温柔得像月光;她在他出征前吻他,说“一定要回来”。
另一边是他在血脉追溯中看见的索琳蒂斯——她靠在戴因肩上,笑得比任何时候都灿烂;她生下戴因的孩子时,眼里满是幸福;她和戴因并肩而立,脸上是从未对他展露过的安宁。
哪一个是真实的?
哪一个是属于他的?
“啊啊啊啊——!”
他仰天长啸,声音里没有深渊的狂暴,只有一个人被撕碎的绝望。
就在这时,一道温柔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你……还好吗?”
他猛地抬起头,看见蒂布雷斯正站在不远处,怯生生地看着他。月光照在她脸上,映出那双蔚蓝的眼睛,和那张与索琳蒂斯极为相似的脸庞。
一瞬间,他想杀了她。
杀了这个让他想起索琳蒂斯的人,杀了这个让他痛苦的人,杀了这个和那张脸一模一样的人。
可她的手伸过来,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眼神里满是担忧。
“你脸色好差……要不要回去休息一下?”
那温柔的语气,和索琳蒂斯一模一样。
他愣住了。
然后,他松开手,颓然倒地。
---
接下来的日子,猎月人彻底失去了精气神。
他不再指挥狂猎,不再寻找月神,不再做任何事。他就那样呆在蒂布雷斯的铁皮房子里,每天望着窗外发呆,像一具失去了灵魂的空壳。
蒂布雷斯好像察觉到了什么,总是想方设法开导他。
她给他讲挪德卡莱的趣事,讲她小时候爬树摔下来的糗事,讲她第一次做饰品卖出去的喜悦。她说得眉飞色舞,可雷利尔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她给他做吃的,把热气腾腾的饭菜端到他面前,满怀期待地看着他。可雷利尔只是瞥了一眼,就继续望着窗外发呆。
她不生气。
第二天,她又做了新的。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时间像凝固的沥青,缓慢而沉重地流淌。
一个月,两个月,半年,一年。
一年里,没有猎月人的指挥,狂猎变得松松散散,毫无纪律。执灯人趁机反攻,将它们一一消灭。菲林斯带着执灯人重建了终夜长茔,那些曾经恐惧的亡灵终于得到了安息。
可雷利尔依然呆在蒂布雷斯这里。
他依然每天浑浑噩噩,像一具行尸走肉。
可蒂布雷斯依然照顾着他,日复一日,从无怨言。
偶尔,只是偶尔,当阳光照在蒂布雷斯脸上,当她努力想逗他笑时露出那种傻乎乎的表情,雷利尔会恍惚一下。
她的温柔,真的很像索琳蒂斯。
---
转变发生在一个普通的日子。
蒂布雷斯回来了,身上沾满泥土,脸颊红肿,明显是被人打了。
雷利尔本想开口询问,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蒂布雷斯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走进屋,开始收拾东西。
接下来的几天,蒂布雷斯身上的伤越来越多。有时候是手臂上的淤青,有时候是脸上的红肿,有一次甚至走路都一瘸一拐。
雷利尔依然没有问。
可他在半夜醒来时,听见了压抑的哭声。
那哭声很小,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可雷利尔的耳朵比任何人都灵敏,他听得一清二楚。
第二天,他终于忍不住,悄悄跟了上去。
蒂布雷斯工作的地方是一个小小的集市,她在那儿摆摊,卖自己手工制作的饰品。她的手艺很好,那些小东西精致又可爱,本来应该很受欢迎。
可最近几天,总有几个愚人众士兵来捣乱。
雷利尔躲在暗处,很快就弄清了缘由——一个愚人众的小头目看上了蒂布雷斯,想让她做自己的女人。蒂布雷斯拒绝了,于是那些士兵就开始刁难她,掀她的摊子,抢她的东西,甚至动手打她。
今天,那几个士兵又来了。
“怎么样?想清楚了吗?”那个头目趾高气扬地站在蒂布雷斯面前,“跟着我,吃香的喝辣的,总比你在这破地方卖这些破玩意儿强。”
蒂布雷斯咬着牙,一言不发。
头目的脸色阴沉下来:“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一挥手,几个士兵立刻冲上去,把蒂布雷斯按在地上。头目走上前,抬起手,准备狠狠扇她一巴掌——
就在这时,一颗石子破空而来。
那颗石子看起来普普通通,可击中头目的瞬间,他的身体像被炮弹击中一样,整个炸开,血肉横飞。
剩下的几个士兵愣住了。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又是几颗石子飞来——每一颗都精准地击中一个士兵,每一颗都将他们炸成碎片。
剩下的士兵吓得魂飞魄散,屁滚尿流地逃了。
蒂布雷斯挣扎着爬起来,望着石子飞来的方向。那个方向很远,远到普通人根本看不清任何东西。可她好像感应到了什么,脸上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雷利尔站在阴影里,看见那个笑容,心跳漏了一拍。
“自作多情。”他低声说,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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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蒂布雷斯回来了。
她带回了很多食材,有肉有菜,还有一瓶酒。她下厨做了一桌丰盛的菜肴,然后跑到雷利尔面前,满怀期待地看着他。
“一起吃吧?我做了好多!”
雷利尔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桌边,坐了下来。
蒂布雷斯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那是她一年来,第一次看见他愿意和她一起吃饭。
她忙前忙后地给他夹菜,给他倒酒,嘴里不停地说着今天的事:“你知道吗,今天那几个坏蛋被吓跑了!好像是有人在帮我,嗖的一下,他们就炸了!太厉害了!”
雷利尔低着头吃饭,没有说话。
可他的耳朵,在听。
吃完饭,蒂布雷斯满怀期待地看着他:“那个……你觉得我做的菜怎么样?”
雷利尔沉默了很长时间。
蒂布雷斯的眼神从期待变成忐忑,又从忐忑变成失落。她正准备说“不好吃也没关系”,就听见一个低沉的声音:
“不错。”
蒂布雷斯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起来。
那笑容灿烂得像春天的阳光,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整个人都在发光。
“太好了!”她高兴得差点跳起来,“我以后天天给你做好吃的!”
雷利尔看着那张笑成弯月的脸,胸口某个已经死了很久的东西,突然跳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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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变得不一样了。
蒂布雷斯总是给他带各种小礼物——有时候是集市上买的小玩意儿,有时候是她自己做的饰品,有时候只是路边摘的一朵野花。她把东西往他手里一塞,就红着脸跑开,像一只受惊的小鹿。
雷利尔嘴上说着“无聊”“没意思”,可那些东西,他一件也没扔。
他开始偶尔出去逛逛。
走在这个他从未真正了解过的挪德卡莱,看着那些普通人的生活,看着那些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平凡日子。有时候他会远远地看着蒂布雷斯在集市上吆喝叫卖,看着她热情地招呼客人,看着她认真地给每一个顾客推荐自己的作品。
他的嘴角,不知不觉地弯了起来。
一个夜晚,镇子里举办了活动。
篝火、歌舞、欢声笑语。蒂布雷斯拉着雷利尔一起参加,他本想拒绝,可看着她那双期待的眼睛,最终还是跟了上去。
活动进行到一半,有个年轻人跑到蒂布雷斯面前,红着脸向她表白。
蒂布雷斯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年轻人失落地走了。
蒂布雷斯若无其事地跑到雷利尔身边,在他旁边坐下。她偷偷看了他一眼,小声问:
“那个……你知道我为什么拒绝他吗?”
雷利尔当然知道。
他知道得不能再知道。
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谁会关心这个?”
蒂布雷斯的眼神黯淡了一瞬。
那黯淡落在雷利尔眼里,让他胸口那个刚刚跳动起来的地方,又狠狠地刺痛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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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蒂布雷斯没有理他。
她不再给他带礼物,不再喊他吃饭,甚至不再看他一眼。她每天早出晚归,回来就躲进自己的角落,一句话也不说。
雷利尔坐在窗边,望着空荡荡的房间,第一次觉得这里太安静了。
安静得让人难受。
直到有一天,蒂布雷斯带回来一个受伤的少年。
那少年浑身是血,昏迷不醒。蒂布雷斯小心翼翼地把他放在床上,用自己采的草药给他包扎伤口,忙前忙后地照顾他。
雷利尔看着那张脸,瞳孔微微收缩。
那少年的眉眼……好眼熟。
像戴因。
可那种温柔的神情,又像索琳蒂斯。
怎么回事?
他想逼问那个少年,可看见蒂布雷斯担心的眼神,又忍住了。
第二天,少年醒了。
蒂布雷斯关切地凑上去:“你怎么样?好点了吗?”
少年露出一个爽朗的笑容:“多谢你救了我。”
那笑容,再次让雷利尔想起了戴因。
他转身离开,眼不见心不烦。
等他再回来时,蒂布雷斯正兴奋地向他宣布一个消息:
“原来他和我是同一个祖先!你看,他还找到了这个!”
她举起一张照片——半张照片。
那是戴因的那半张。
雷利尔看了一眼,冷哼一声。
他早就猜到了。
看来戴因和索琳蒂斯真的很恩爱啊。在挪德卡莱生了孩子,又去了别的地方,生了更多孩子。现在这些后代,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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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雷利尔心情很糟。
他继续宅在屋里,不想看见那个少年。可少年却活跃得很,帮蒂布雷斯工作,教她做她从未见过的料理,两个人还经常一起出去进货、送货。
关系进展得飞快。
偶尔,少年会指责雷利尔的好吃懒做。蒂布雷斯总是制止他,可她的眼神里,开始有了一丝失望。
那失望落在雷利尔眼里,比任何刀剑都痛。
那天晚上,雷利尔独自坐在屋顶上,望着天上的月亮。
他想了很久很久。
想起五百年前和索琳蒂斯的点点滴滴,想起那些甜蜜的过去。也想起在血脉追溯里看见的那些画面,想起她和戴因在一起的幸福。
那些曾经撕碎他的记忆,此刻却不再那么痛了。
他低下头,望着那座小小的铁皮房子,望着那个每天为自己忙碌的身影,望着那双弯成月牙的眼睛。
他想起了她给他做的好吃的,想起了她给他带的小礼物,想起了她在他最绝望的时候,依然陪在他身边。
一年了。
整整一年了。
一个新的念头在他心中升起——
也许,他该放下了。
也许,他该走向未来了。
也许,他可以试着去接受一个新的开始,接受一个和索琳蒂斯不一样,却同样温柔的人。
他站起身,深吸一口气,朝房子走去。
他要去找她。
他要告诉她,他知道她为什么拒绝那个年轻人。
他要告诉她——
他推开门的瞬间,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样,定在原地。
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房间,照亮了那两个紧紧相拥的身影。
蒂布雷斯靠在少年怀里,少年低头吻着她。
那个吻那么温柔,那么深情,和五百年前他在记忆里看见的,戴因吻索琳蒂斯的画面,一模一样。
雷利尔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手里的门把手,被他捏成了粉末。
蒂布雷斯听见动静,猛地抬起头,看见是他,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和愧疚。
“我……”
雷利尔没有让她说完。
他转身,迈步,消失在了夜色中。
月光静静地洒在那座铁皮房子上,洒在那两个慌乱的人身上,洒在雷利尔消失的方向。
远处,空寂走廊的方向传来若有若无的呜咽声。
像是一个刚刚活过来的心脏,又一次,彻底死去。
雷利尔把自己关进了那个房间。
他不知道自己在里面待了多久。一天?一周?一个月?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灰尘一层层落下,覆盖了地板,覆盖了桌椅,覆盖了他自己。他就像一尊被遗忘的石像,一动不动地坐在角落里,连呼吸都变得微不可闻。
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了。
狂猎、月神、愚人众、执灯人——那些曾经让他疯狂的东西,此刻都变得遥远而模糊。他的世界只剩下黑暗,和无尽的沉默。
直到那道声音响起。
“雷利尔……”
那声音很轻,很柔,却像一把刀,狠狠刺进他死寂的心脏。
他猛地抬起头。
那是他无比熟悉的声音。
是索琳蒂斯?
不,不对。
是……蒂布雷斯?
他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他站起身,推开那扇尘封已久的门。
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可他还是看见了——门外的地板上,落着一封信。
那封信躺在厚厚的灰尘之上,崭新的白色信封和周围的灰败形成了刺眼的对比。信封上只有三个字:给雷利尔。
而在它下面,还压着数封信。那些信明显放得更早,信封已经泛黄,边角被灰尘覆盖,几乎要和地面融为一体。
雷利尔弯下腰,拿起最上面那封信。
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却只有同一个内容——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一遍又一遍,重复了整整一页。
雷利尔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放下这封信,翻开了下面那些。
第二封,还是对不起。
第三封,依然是对不起。
他一封接一封地拆开,每一封都是道歉,每一封都在说对不起。那些字迹从一开始的工整,逐渐变得潦草,变得颤抖,像是写这些字的人,每一次落笔都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直到他翻到最早的那一封。
信封已经发黄发脆,他小心翼翼地拆开,里面的信纸同样泛黄,却折叠得整整齐齐。
他展开信纸。
蒂布雷斯的字迹跃入眼帘:
“雷利尔:
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看到这封信,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才能看到。门打不开,我怎么推都推不开。我知道你在里面,可你不想见我。
那天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个少年突然向我表白,我拒绝了。可他……他不依不饶,最后……”
字迹在这里变得凌乱,有几处被水渍晕开,分不清是泪水还是别的什么。
“最后他强吻了我。就在你推开门的那一刻。
我想解释,可你没给我机会。你走了,门关上了,再也打不开了。
对不起,让你看到那样的画面。对不起,我没能保护好自己。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信的末尾,她的字迹已经几乎无法辨认,只剩下一个个颤抖的“对不起”。
雷利尔握着信纸的手,开始微微颤抖。
愧疚。
一种他以为早已死在五百年前的愧疚,此刻从心底最深处涌了出来。
他想起那天蒂布雷斯眼里的慌乱和愧疚,想起她欲言又止的样子,想起她喊出的那个“我”字——她当时是想解释的。可他没有听。
他什么都没听,转身就走了。
把自己关起来,关了一个不知道多久的日日夜夜。
而她在外面,一遍遍写着道歉的信,一遍遍推着那扇永远推不开的门。
雷利尔深吸一口气,翻开了下一封信。
信纸一展开,他的瞳孔就猛地收缩。
那不再是普通的字迹。
那是血。
干涸发黑的血,一笔一划地写着“对不起”,一遍,两遍,十遍,百遍。整张纸都被血字覆盖,有些地方血迹太厚,已经凝固成黑色的痂。
而在信的背面,有一段用同样用血写的文字,字迹扭曲得几乎无法辨认:
“他又来了。那个少年。我一次又一次拒绝他,他不肯罢休。今天他……他强暴了我。”
雷利尔的手猛地攥紧,信纸被他捏得皱成一团。
他强迫自己松开手,展开信纸,继续看下去。
“他跑了。害怕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好疼,到处都疼。我想找你,可门还是打不开。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是不是我不该救他?是不是我不该对他好?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信的末尾,血字越来越淡,像是书写的人已经没有力气再用力。最后几个“对不起”,几乎只是用沾血的指尖轻轻划过纸面。
雷利尔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可他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燃烧。
那是愤怒。
是五百年来从未有过的、纯粹的、要将一切焚尽的愤怒。
他要宰了那个家伙。
要把那个畜生撕成碎片,让他尝遍世间所有的痛苦,让他后悔生而为人。
他的手颤抖着,翻开了最后一封信。
最后一封。
这封信比之前所有的都新,信封洁白如雪,没有任何灰尘。
他拆开,抽出里面的信纸。
只有一行字。
“再见。对不起。”
雷利尔的瞳孔剧烈收缩。
再见?什么意思?
她要去哪?她要做什么?
那个“对不起”是什么意思?!
他猛地掀翻屋顶,灰尘和碎屑漫天飞舞,阳光倾泻而下。他大步跨出废墟,周身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恐怖气息,朝着集市的方向冲去。
他要找到她。
他要在她做什么傻事之前,找到她。
他要告诉她,不是她的错。他要告诉她,他会宰了那个畜生。他要告诉她——
他猛地停下脚步。
集市就在眼前。
人来人往,吆喝声、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混成一片,和往常没有任何不同。
而人群之中,蒂布雷斯正坐在一个小吃摊前,手里端着一碗热汤,慢慢喝着。
雷利尔愣住了。
她还活着?
她还在?
他几乎是冲了过去,在她面前停下,大口喘着气。
蒂布雷斯抬起头,看见他的瞬间,整个人也愣住了。
碗从她手里滑落,“啪”的一声摔碎在地上,汤汁溅了一地。
可她没有在意。
她只是看着他,眼眶一点点泛红,嘴唇颤抖着,挤出了三个字:
“对不起……”
雷利尔一把抓住她的肩膀:“没关系。我知道你是有苦衷的。我会宰了那个家伙,我会让他——”
蒂布雷斯摇了摇头。
她抬起手,轻轻拉开自己的衣襟。
雷利尔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的目光落在那隆起的腹部上——圆润的、饱满的、怀胎十月的腹部。
他就那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像一尊被雷劈中的石像。
又一次。
他又一次错过了。
五百年前,他错过了索琳蒂斯。
五百年后,他错过了蒂布雷斯。
那个他以为可以重新开始的人,那个他想要走向未来的人,那个让他已经死了五百年的心脏再次跳动的人——
她怀了别人的孩子。
而那个别人,是强暴她的畜生。
雷利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搭在了他肩膀上。
“欢迎啊,欢迎。”
那声音里带着笑意,带着轻佻,带着一种让人想把那张脸撕碎的欠揍感。
“好久不见。”
雷利尔猛地转头。
是那个少年。
他站在旁边,脸上挂着云淡风轻的笑容,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雷利尔的手瞬间掐住了他的脖子,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少年的脸憋得通红,双腿在空中乱蹬,可他居然还在笑。
那笑容,让雷利尔的愤怒烧得更旺。他的手指开始用力,骨骼发出咯咯的声响——
“不要!”
蒂布雷斯扑过来,拼命掰他的手指。她挺着沉重的肚子,行动笨拙,力气也小得可怜,可她就是不肯放手。
“求求你……不要……”
雷利尔看着她。
看着她焦急的脸,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看着她拼尽全力想要保护那个畜生的样子。
他的心软了。
他松开手。
少年跌落在地,揉着脖子咳嗽了几声,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你就这样?”少年歪着头看他,嘴角勾起一个挑衅的弧度,“我还以为你能更狠一点呢。”
雷利尔的怒火再次被点燃。
给脸不要脸是吧?
他正要再次动手——
“够了,雷利尔。”
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无奈,带着叹息,带着雷利尔无比熟悉的温柔。
雷利尔的身体僵住了。
他缓缓转过头。
月光下,那道身影就站在那里。
金色的长发,温柔的眼眸,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索琳蒂斯。
真的是索琳蒂斯。
那个他想了五百年、恨了五百年、找了五百年的人。
她就那样站在那里,活生生的,真实的,触手可及的。
可她没有看他。
她从他身边走过,走到少年面前,弯下腰,轻轻扶起他。
蒂布雷斯也走了过来,同样扶起少年。
两个人一左一右,站在少年身边,像他的守护者。
雷利尔看着这一幕,整个人都在发抖。
“你……你该死!!”
少年却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害怕,没有愧疚,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嘲弄。
“你还是跟以前一样啊,雷利尔。”
他的声音变了。
不再是那个少年的声音,而是一个雷利尔无比熟悉的声音。
雷利尔的瞳孔剧烈收缩。
少年的身形开始扭曲、变化——身高拉长,五官重塑,黑色的短发变成金色的短发,脸上的笑容从轻佻变成了那种雷利尔恨了一辈子的、云淡风轻的嘲弄。
戴因斯雷布。
那个身影站在他面前,身边站着索琳蒂斯和蒂布雷斯,三个人就像一幅画,而他雷利尔,是被排除在画外的那个。
“没错。”戴因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从头到尾,都是我。”
他抬起手,揽住索琳蒂斯的腰。
“抢走索琳蒂斯的人,是我。”
他又抬起另一只手,揽住蒂布雷斯的肩。
“抢走蒂布雷斯的,也是我。”
他歪着头,看着雷利尔,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而你——什么也没留下。”
雷利尔的双眼充血,额头的青筋暴起,整个人都在剧烈颤抖。他的周身开始弥漫出漆黑的深渊气息,那股气息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狂暴,都要恐怖,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撕碎。
“戴因斯雷布——!!!”
他嘶吼着扑上去,可刚冲出两步,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死死拽住。那股力量看不见摸不着,却像无数根锁链,将他牢牢钉在原地。
他拼命挣扎,挣扎得骨骼都在咯咯作响,却动弹不得分毫。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看着戴因搂着那两个女人,转过身,慢悠悠地朝远处走去。
看着索琳蒂斯的背影越来越远,连头都没有回一下。
看着蒂布雷斯靠在戴因怀里,就像曾经靠在他身边那样自然。
看着三个人消失在街道尽头的暮色里,就像一副永远定格的画面。
“戴因斯雷布——!”
雷利尔的声音已经完全扭曲,嘶哑得不像人声。
“戴因斯雷布!!!”
“我要杀了你——!!!”
“杀了你——!!!”
“杀你一千遍——也不够——!!!”
那声音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荡,一遍又一遍,久久不散。
可没有人回应他。
风卷起地上的落叶,从他脚边吹过,发出沙沙的轻响。
远处,夕阳已经完全沉入地平线,只留下一抹暗红的余晖,像凝固的血。
雷利尔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抠进泥土,指甲崩裂,鲜血涌出。
他的身体还在颤抖,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呜咽。
“戴因斯雷布……”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轻,最后消散在夜风里。
可那股恨意,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浓烈,浓烈到几乎凝成实质,在他周围形成一个漆黑的漩涡。
远处传来若有若无的笑声。
不知道是风声,还是某个人的嘲弄。
雷利尔跪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像一只被遗弃的野兽,发出最后一声绝望的嘶吼。
远处,一个山坡上。
空左手举着一个巨大的喇叭,右手拿着一个卷成筒状的笔记本,对着山下那个跪在街道中央、正在发出绝望嘶吼的身影,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把喇叭举到嘴边:
“咔——!”
声音在山谷间回荡。
“演完收工!大家辛苦了!”
山下的雷利尔猛地抬起头,猩红的双眼望向山坡的方向。可他的视野太模糊了,泪水、血水、还有那股快要将他撕碎的恨意,让他根本看不清那边的景象。
他能看见的,只有几个模糊的身影。
其中一个,正在朝他挥手。
“拜拜啦~下次有机会再合作!”
那声音里带着笑意,带着轻佻,带着一种让人想把那张脸撕碎的欠揍感。
然后,山坡上的身影开始变化。
索琳蒂斯扭了扭脖子,活动了一下肩膀,脸上的温柔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慵懒的、漫不经心的笑。
“演这种温柔贤惠的角色可真累啊。”她——不对,是“他”吗?——的声音也变了,从那个让雷利尔魂牵梦萦了五百年的温柔女声,变成了一个带着调侃的、属于奈芙尔的声音。
她抬手在脸上一抹,那张和索琳蒂斯一模一样的脸庞如同融化的蜡像般扭曲、重组,最后定格成奈芙尔那张永远挂着若有若无笑意的脸。
蒂布雷斯也动了。
她挺着那个假肚子,有些不满地拍了拍:“这个道具可真碍事。”然后她伸手在脸上一扯——那张和索琳蒂斯极为相似的脸皮就像面具一样被撕了下来,露出下面菈乌玛那张清冷的面容。
菈乌玛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假肚子,随手扔在一边。
而那个“戴因斯雷布”,那个让雷利尔恨到骨头里的男人——
他笑了笑,抬手在自己脸上一抹。
黑色的短发变成金色?的确,只是同样的发色却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那个少年的面容开始扭曲、模糊,然后一点点显露出真正的模样——
金色的发丝,干净爽朗的笑容,一双永远带着某种深意的琥珀色眼眸。
旅行者。
空。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一手揽着奈芙尔,一手揽着菈乌玛,脸上挂着那副人畜无害的笑容。
“怎么样?”他低头看向身边的少女——真正的少女,哥伦比亚——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我说过吧,这剧本绝对管用。”
哥伦比亚站在他身边,看着山下那个彻底崩溃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这样就能让猎月人感受到前所未有的痛苦了吗?”她轻声问。
“是的是的。”空点点头,把喇叭随手一扔,“纯爱战士最怕的就是牛头人了。”
他顿了顿,伸出两根手指。
“如果说有什么比牛头人更可怕——那就是双重牛头人。”
哥伦比亚疑惑地歪了歪头,目光落在空的头顶,认真地看了几秒。
“你的头上并没有牛角啊?”
空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形容词,形容词!”他伸手揉了揉哥伦比亚的头发,“你怎么跟派蒙一样可爱?”
哥伦比亚被他揉得有点懵,但还是没有躲开。
奈芙尔在旁边伸了个懒腰:“累死了,演这种温柔贤惠的女人可真不是我的风格。”
菈乌玛面无表情地整理着衣袖,闻言瞥了她一眼:“你那叫温柔贤惠?明明一脸想把人吃了的表情。”
“哪有!”奈芙尔反驳,“我明明演得很投入好不好!你看那个雷利尔,都被我感动哭了!”
“那是被你吓哭的吧。”
“你——”
“好了好了。”空打断她们,弯腰捡起被扔在地上的笔记本和喇叭,“收工收工,别在这儿斗嘴了。”
他把笔记本卷了卷,塞进怀里,然后抬头望向山下那个已经瘫倒在地的身影。
雷利尔还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不知道是彻底崩溃了,还是已经晕过去了。
空收回目光,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节发出咯咯的轻响。
“来吧,”他转头看向身边的三人,“准备给你办个欢送会。”
“欢送会?”哥伦比亚眨了眨眼。
“对啊。”空笑了笑,迈步朝山坡的另一边走去,“欢送会结束之后,就可以开始品尝下一道菜了。”
他的脚步顿了顿,回过头,脸上露出一个诡异的微笑。
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渗人,明明是笑着的,却让人感觉不到任何温度。
“下一道菜,一定会更美味。”
奈芙尔和菈乌玛对视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跟了上去。
哥伦比亚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又回头看了看山下那个彻底破碎的身影。
月光静静地洒在三个人身上,洒在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上,也洒在空那张诡异的笑脸。
她想了想,最终还是小跑着跟了上去。
“等等我!”
四个身影渐渐消失在月色中。
山坡上只剩下那个被扔在地上的喇叭,和一本被风吹得哗哗翻动的笔记本。
笔记本的封面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
“猎月人·终极破防计划”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导演:空
主演:奈芙尔、菈乌玛、空
友情出演:哥伦比亚
特别鸣谢:愚人众友情提供的摄影器材”
风吹过,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只有一句话:
“下一道菜——多托雷。”
月光静静地洒在那行字上,洒在那个空荡荡的山坡上,也洒在山下那个终于彻底倒下的身影上。
远处传来若有若无的笑声。
不知道是风声,还是某个人正在计划着下一场“好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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