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离去
——阻止不了的离别
枪响的那一刻，纪枫的世界就只剩下了疼痛。
那颗子弹嵌在她的眉心，像一根楔子钉进了颅骨。
那子弹带着某种她分辨不出的力量，正死死地压制着她的身体。她动不了，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意识还在，感官还在，但她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连呼吸都变得若有若无，像一具尚未死透的尸体。
她就那样躺着，身下的泥土很凉，凉意透过衣料渗进脊背，和眉心那团灼热的痛搅在一起。
月光从枝叶间筛下来，碎成一片一片，落在她脸上，落在她睁着的眼睛里。
她的眼睛是蓝色的，像蓝宝石，像深海，像塔利亚曾经开玩笑时说的“像偷了两块天穹碎片”。
此刻那两块碎片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前方，盯着那个她无法起身阻止的画面。
莉珊德拉走在前面，步伐从容，姿态优雅，像散步归来的贵妇。月光在她身侧勾出一道银白的轮廓，衬得她整个人像一尊冰冷的雕塑。
江翎跟在她身后，纪枫看见她的背影，黑色的发丝垂在脸侧，看不清表情。
她的步伐有些僵硬，像是提线木偶被牵着走，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没有迟疑，没有回头。
她不会回头了，纪枫知道。
她看见莉珊德拉的手搭在江翎肩上，看见那根手指上有什么东西在暗处微微发光。
她也看见了江翎垂在身侧的手，那只曾经戴上过她给的指环的手，此刻正无力地蜷缩着，像是已经放弃了握住任何东西。
她想喊，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想动，身体像被灌了铅，每一寸肌肉都不听使唤。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那个曾经并肩而立的人，一步一步，走向另一片阴影。
眉心有温热的液体淌下来，是血。那颗子弹嵌得太深，伤口无法愈合，血就顺着鼻梁两侧缓缓滑落，经过眼角的时候被睫毛截住，积成一滴，然后顺着眼眶的弧度滚落下去。
像是泪，蓝色的眼睛被血染红，那些红色的液体覆在瞳孔表面，把一切都蒙上了一层猩红的滤镜。
江翎的背影在那片猩红中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了一个摇晃的黑点。
林间安静下来，虫鸣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风也不吹了。月光还是那样碎碎地洒着，洒在她身上，洒在她眉心的伤口上，洒在她那双被血染红的蓝色眼睛里。
她就那样躺着，一动不动，像一具被遗弃的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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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桐赶到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个画面。
他的妹妹躺在血泊里，月光照着她苍白的脸，照着她眉心的那个洞，照着她眼角那道被血染红的痕迹。
她的眼睛还睁着，蓝色的瞳孔上覆着一层薄薄的血膜，倒映着头顶的枝叶和碎月。
纪桐的瞳孔骤然收缩，他冲了过去，跪倒在她身边，膝盖砸在地上发出闷响，但他感觉不到疼。
他的手伸出去，却在触碰到她脸颊的前一秒停住了。他看见了她眉心的伤口，看见那些还在缓慢渗出的血，看见那颗嵌在骨肉里的子弹。
他的手指在发抖，纪桐的手从来不会抖，握剑的时候不会，施术的时候不会，面对莉珊德拉贯穿他胸口的时候也不会。
但此刻，他悬在妹妹脸颊上方的手指，抖得像风中的枯枝。
“枫……”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碎什么。
纪枫没有回应，她的眼睛还是睁着，还是那样没有焦距地望着天空。血还在从眉心流下来，沿着鼻梁，沿着眼角，像是永远不会停。
纪桐深吸了一口气，他小心翼翼地将手穿过她的颈后，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膝弯，用最轻最轻的力道把她抱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怀里抱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随时会碎掉的琉璃。
纪枫的头无力地靠在他的臂弯里，她的身体很轻，轻得不像是那个能在两招之内击碎敌人颅骨的女孩。
她的体温在流失，隔着一层衣料都能感觉到那股令人心惊的凉意。
纪桐低下头看着她，月光落在她脸上，照得她的皮肤近乎透明。眉心的伤口还在渗血，那些暗红色的液体顺着她的眉骨滑落，滴在他的衣袖上，无声地晕开。
他看见她眼角那道血痕，从内眼角一直延伸到鬓角，像是泪水的轨迹。血和泪混在一起，干涸在她苍白的皮肤上，留下一道浅褐色的痕迹。
“哥……”
声音很轻，轻得像蝴蝶扇动翅膀。
纪桐低下头，看到妹妹的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了焦距，那双被血染红的蓝眼睛正看着他。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只吐出一个破碎的音节。
“别说话。”他的声音平静，但抱着她的手又收紧了一些。
纪枫没有听，她的目光越过纪桐的肩膀，望向江翎消失的方向。那个方向现在只剩下黑暗和月光，什么都没有了。
“她……走了。”她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纪桐沉默了一瞬。
“嗯。”
纪枫的睫毛垂下来，盖住了那双被血染红的眼睛。她的呼吸很浅，浅到几乎感觉不到，胸口起伏的幅度微不可察。
“我看见……”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她……被带走了。我动不了……只能看着……”
“我知道。”纪桐说。
“我喊不出来……她听不见……”
“我知道。”
“她不会回来了。”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个挚友的离去，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但纪桐听出了那句话底下压着的东西，那种碎裂的声音，像冰面下的裂纹，无声地蔓延。
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上她的。
她的额头很凉，凉得像是冬天的湖水。眉心的伤口就在他额边，他能感觉到那片濡湿的血迹，能闻到那股淡淡的铁锈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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