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步步惊心玉檀38

阳春三月，繁花似锦，暖风和煦。

可这般明媚春光，却半分也照不进马尔泰·若曦的心底，自与八阿哥彻底断情之后，她便如同被抽去了三魂七魄，终日精神恍惚，神思不属，再也寻不回往日在御前奉茶时的灵动机敏、剔透伶俐。

曾经的她，是养心殿的奉茶宫女，手脚麻利，心思通透，深得李德全悉心栽培，站在御前近身伺候，是宫中人人都要高看一眼的体面人。

可因情伤缠身，她再也无法专心当差，泡茶会记错适宜的温度，记错茶叶的种类，记差皇上吩咐，数次在御前失仪，连康熙都屡次察觉她心神不宁，眉宇间渐生不耐。

李德全看在眼里，私下里拉着她忠告，莫要因私废公，自毁前程。

宽容终究有限度，帝王的耐心，在她一次又一次的错误之下，消磨殆尽。终于在一次御前失仪之后，康熙一个眼神，就被李德全直接撤去了她御前奉茶的差事，将她发落到养心殿后侧偏僻的茶房杂役处，从此再也不能近身御前，只能做些烧水烧火、劈柴备炭、清洗茶具的粗笨杂活。

从前风光体面，人人奉承；如今跌落尘埃，低声下气。

巨大的落差，让若曦尝尽了人情冷暖，可她却浑不在意，左右心口已是一片荒芜，粗活累活，反倒能让她暂时麻痹自己，不去想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情意。

茶房之内烟火缭绕，炭火熏人，整日呛得她咳嗽不止，双眼通红；双手常年浸在冷水之中，被炭火烤得粗糙干裂，再也不是从前那双纤细白净、捧着玉质茶杯的纤纤玉手。

一同当差的杂役宫女见她失势，态度也日渐冷淡，从前的奉承讨好，尽数变成了漠视与敷衍，连茶房总管，也时常对她厉声训斥，指派最累的活计给她。

若曦默默承受着一切，如同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日复一日地在烟火缭绕中操劳。可她不知道，一场更大的惊变，早已在朝堂之上爆发，而这场变故的根源，竟与她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这日午后，茶房外两名路过的御前宫女低声闲聊，话语不经意间飘入若曦耳中，瞬间如同一道惊雷，在她头顶轰然炸开。

“你听说了吗？今日金殿之上出了天大的事，八爷旧部突然弹劾雍亲王结党营私，连暗中幕僚都一一抖了出来……”

“皇上龙颜大怒，十三爷冲出来主动顶罪，直接被皇上削爵圈禁养蜂夹道，还下了死令，不准任何人陪伴伺候……”

“养蜂夹道那地方，阴冷孤苦，终年不见天日，这一去，怕是九死一生啊……”

十三爷……养蜂夹道……

若曦浑身剧烈一颤，手中盛满热水的粗瓷茶壶“哐当”一声重重砸在青石板上，热水四溅，瓷片碎裂，刺耳的声响让周围众人纷纷侧目。

可她却浑然不觉，只觉得浑身血液瞬间冻结，从头顶凉到脚底，耳边只剩下尖锐的耳鸣，眼前阵阵发黑。

四爷那些隐秘幕僚的名字，天底下除了四爷自己，只有她一个人知道。

当初，她为了八爷，为了那点愚蠢的私心与情意，亲手将这些绝密信息，一字不漏地告知了胤禩。

蠢货！

她早该想到，以八爷的野心，即便被圈禁府中，依旧不会善罢甘休。

十三爷胤祥，是她在这冰冷深宫中，唯一的知己，唯一真心待她之人。

在她初入宫闱懵懂无措时，是十三爷带她熟悉宫规；在她受了委屈无人诉说时，是十三爷耐心开解；在她被贬茶房、人人轻视时，依旧是十三爷，每次遇见都会笑着与她说话，带她爱吃的点心，从未有过半分轻视与疏离。

整个紫禁城，唯有十三爷，始终待她如初。

可如今，却是因为她的痴心错付，因为她的愚蠢私心，害得她唯一的知己，身陷绝境，孤苦无依。

巨大的悔恨与绝望，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将她彻底吞没。她浑身发抖，泪水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想去求皇上，可她如今只是一个最低等的杂役宫女，皇上早已将她抛之脑后，连她的名字都未必记得，别说进言求情，只怕连养心殿的门都靠近不得。

她想以死进谏，可就算她赔上一条性命，也撼动不了皇命，挽回不了十三爷的命运。

走投无路之下，若曦的脑海里，只剩下唯一一个人，李德全。

皇上身边最信任、最倚重的总管太监，是这深宫之中，唯一有可能帮她说上一句话的人。

她早已顾不得此举有多荒唐，疯了似的冲出茶房，一路跌跌撞撞直奔养心殿。

见到李德全的那一刻，若曦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直直跪倒在地，泪水模糊了双眼，声音哽咽颤抖，字字泣血：“李公公，求您……求您劝劝皇上，放过十三爷，求您救救他！十三爷是冤枉的啊！”

李德全见状，先是一惊，脸上布满了难以置信的错愕，随即化作深深的荒谬。

他不明白若曦为什么会来找他，他们之间那点微不足道的交情，早在他曾经一次又一次的提示与警告之间消失殆尽了。

他看着跪在地上狼狈不堪的若曦，眼神如同在看一个糊涂至极的傻子，语气沉重而冰冷，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若曦，你简直是疯了！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咱家只是皇上身边一个伺候起居的奴才，不过是个用得趁手的老人罢了，朝堂皇子之事，乃是天大的机密，是皇上的逆鳞！谁敢贸然进言，谁敢掺和半分，便是死路一条！就算皇上念及旧情不杀咱家，咱家一个阉人，所言所语又值几分重量？皇上何等圣明，何等决断，岂会听一个太监的话，更改金殿之上定下的旨意？”

“十三爷此事，触了皇上最大的忌讳，谁提谁死，别说咱家，谁都半句劝不得！你趁早死了这条心，此事绝无可能，咱家绝不会，也不敢帮你！”

李德全语气坚决，断然拒绝，没有半分回旋的余地。

若曦浑身一软，瘫坐在地上，最后一丝希望，也彻底破灭。

她浑浑噩噩地站起身，如同行尸走肉一般，失魂落魄地走回茶房。前路漆黑，后路已断，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不知道该如何赎罪，不知道该如何弥补自己犯下的弥天大错。

就算她立刻以死谢罪，也换不回十三爷的自由，也消弭不了心中的滔天悔恨。

回到茶房，茶房总管的厉声怒骂，一同当差宫女的抱怨讥讽，劈头盖脸地砸在她的身上。

“打碎了茶壶还敢乱跑，眼里还有没有规矩！”

“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烧水，耽误了御前用茶，有你好果子吃！”

“真是晦气，从前风光时候目中无人，如今落难了还这么懒散……”

若曦一动不动，默默承受着所有的训斥与嘲讽，面无表情，眼神空洞，没有丝毫波澜。

她麻木地弯腰捡起地上被她打碎的碎瓷片，麻木地向灶膛里添柴烧火，麻木地挑水、清洗、备茶，用无休止的粗笨活计，狠狠折磨着自己的身体，试图麻痹那颗早已破碎不堪、被悔恨啃噬得千疮百孔的心。

烟火缭绕，呛得她泪水直流，可她却分不清，那是被烟火熏出的泪，还是为自己流下的绝望之泪。

她只能在这无人在意的阴暗角落，日复一日，用最卑微的苦役，赎着自己永远也还不清的罪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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