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步步惊心玉檀39

四爷站在廊下，望着雨中一身绿色粗布衣裳的绿芜，心头像被千万根细针密密扎着，又沉又痛，几乎喘不过气。

她浑身早已被冰冷的雨水浸透，单薄纤细的身影在狂风骤雨里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会被这无情的风雨吞噬，可她依旧固执地跪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一遍又一遍，声泪俱下地求他。

那眼神里翻涌的绝望与赴死般的坚定，像一把沉重无比的铁锤，一下下狠狠砸在四爷素来冷硬深沉的心肠上，砸得他五脏六腑都跟着发颤。

他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只能上前一步，将浑身冰凉的绿芜扶起，声音沙哑干涩得如同被砂纸磨过，几乎听不清：“先进来吧，外头雨大，再淋下去，身子会垮的。”

他不敢承诺太多，给她半分虚无的希望，只能匆匆将绿芜安置在府中偏僻却干净整洁的小房间里，命下人立刻给她换上干爽的衣物，端上滚烫的热汤暖身。

临出门前，四爷看着绿芜满是期盼与恳求的眼睛，终是咬牙，艰难地说了一句：“你安心等着，本王……会想办法。”

可这话，连他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虚浮得可笑。

想什么办法？

他如今早已陷入绝境，金殿之上被当众弹劾结党营私，父皇龙颜大怒，对他的猜忌与不满早已摆在明面上。

一边是装聋作哑、明哲保身，保住自己多年隐忍蛰伏的全盘布局，保住来之不易的权势与性命，朝着心中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步步靠近；

一边是从小到大、生死与共、血脉相连的亲兄弟，是为了保全他，甘愿舍弃一切、坠入人间地狱养蜂夹道的十三弟。

两条路，摆在他面前，全都是绝路，没有半分回旋的余地。

四爷独自走回空旷冰冷的书房，窗外瓢泼大雨倾泻而下，砸得屋檐哗哗作响，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的雨幕，遮天蔽日，冰冷刺骨，仿佛不是淋在庭院里，而是直直浇在他的心上，浇得他五脏六腑都冰凉发疼，连呼吸都带着寒气。

他这一生，自小就比旁人看得清、想得深、忍得住。

他知道自己生母德妃偏心，满心满眼只有十四，不曾给过他半分真切的温情与庇护；他知道在昔日太子耀眼的光芒下，他只能藏起所有的锋芒与野心，默默做一个不起眼的跟班；他知道这紫禁城最不缺的就是勾心斗角与狼子野心，最可怕的就是心慈手软与儿女情长。

所以他早早学会了心机深沉、隐忍蛰伏、冷酷寡恩。

在所有人面前，他做那个低调勤勉、不问政事、安分守己的雍亲王，把所有的野心与算计，死死压在心底最深处。

没人知道，他想要的，从来不是一个安稳的亲王爵位，不是一世的荣华富贵。

他要的，是那把至高无上、俯瞰天下的龙椅，是整个大清的万里江山。

可偏偏，出事的是十三弟胤祥。

十三爷生母家世低微，自小就黏着他，一口一个四哥，叫得真心实意，信得毫无保留，把他当成唯一的依靠与亲人。

在这冰冷无情、人人勾心斗角的皇家，十三弟是他唯一的暖，唯一可以交付后背的人。

如今，这份比性命还重要的情义，却被逼到了绝路。

耳边仿佛还能听到绿芜压抑不住的哭声，四爷茫然地望着窗外无边无际的雨幕，只觉得心头堵得发慌，前所未有的无力与愧疚将他彻底淹没。

他想狠下心，像对待那些政敌那样冷酷决绝，为了心中的大业，舍弃一切，不管不顾。

可他做不到。

十三弟是为他顶的罪，是为他去的养蜂夹道，是为他，把命都豁出去了。他若是就此袖手旁观，明哲保身，这辈子都不会心安。

他闭上眼，心底翻江倒海，挣扎得痛苦万分。

他一向自认凉薄，没什么良心，做事从不冲动，更从不赌。

他只信算计，只信布局，只信十拿九稳、万无一失。

可这一次，他却决定赌上自己的一切，孤注一掷。

赌的是一份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笃定。

让他下定决心赌上一局的，只有一个人——玉檀。

是那个温柔、善良、美丽得不染一丝尘埃的懿妃。

四爷至今都想不明白，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他的生母德妃，派人去害她，可事发之后，她反而在父皇盛怒之时，主动放下恩怨，替他求情，保下了他。

她明明是最该恨他们母子的人。

明明她只要在父皇耳边说几句坏话，他就会被彻底厌弃，甚至被贬，永无出头之日。

可她没有。

她那么得宠，在后宫说一不二，连在前朝，父皇都愿意听她几句温和的劝解。她有父皇全部的宠爱，想要什么都有，根本没有任何理由来帮他，来淌这趟浑水。

四爷想过她是不是有所图谋，可想来想去，他当时身上一无所有——失了父皇信任，母妃被禁，自身难保，岌岌可危，她图他什么？

越想，他越茫然。

越茫然，心底那点笃定就越清晰，越强烈。

念及此，四爷猛地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再也没有半分犹豫。

一旁的总管太监见状大惊失色，连忙快步上前，死死拦住他，苦苦哀求阻拦：“王爷！万万不可啊！如今皇上正在气头上，金殿之祸还未消去，您这时候进宫，无异于自投罗网啊！只会让皇上更加震怒，后果不堪设想！”

“奴才求您，忍一忍吧！十三爷的事，只能从长计议，万万不能冲动啊！”

“从长计议？”

四爷低声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苦涩到极致的笑，眼神冷硬如铁。

他一把推开阻拦的总管，声音冷硬，不容置疑，带着必死的决心：

“不必多言，即刻备轿，本王即刻进宫。”

风雨更急，狂风卷着雨点砸在脸上，生疼无比。

四爷没有坐轿，也没有让下人跟随，独自一人，撑着一把单薄的油纸伞，走进漫天狂风大雨之中。

雨水很快打湿他的袍角，冰冷刺骨，浸透衣衫，他却浑然不觉，一步一步，坚定无比地朝着养心殿的方向走去。

漫长的宫道积水成河，每一步都走得艰难无比，泥水溅满衣摆，冰冷刺骨。

远远的，他终于看见了养心殿窗内透出的暖黄灯光。

四爷停在殿门外，深深吸了一口气，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冰冷刺骨。

下一秒，他猛地松开手，将手中的油纸伞狠狠扔在一边。

伞骨重重摔在积水里，瞬间被倾盆大雨吞没，再也撑不起半点遮蔽。

他没有通传，没有惊动任何人。

就在这倾盆大雨、冰冷刺骨的沉沉夜色里，四爷“噗通”一声，直直跪在了养心殿冰冷坚硬的青石地面上。

雨水瞬间将他从头淋到脚，浑身湿透，锦缎袍服紧紧贴在身上，寒意入骨，冻得他四肢发麻。

他仰头望着那扇透出暖光的窗，眼神坚定，孤注一掷，没有半分退缩。

这一跪，为兄弟，为情义，为心中最后一点良知与底线。

也为赌一次，那个善良到近乎“愚蠢”的懿妃，能再一次，为他，为十三，伸出援手，给这绝境之中的兄弟二人，留一线生机。

雨夜深沉，深宫寂静。

只有冰冷无情的雨，无声地砸在他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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