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步步惊心玉檀6

接下来的几日，九贝子府里的空气都浸着一层说不出的沉闷，明明还是朝夕相伴，胤禟与玉檀之间，却多了一层挥之不去的尴尬。

幕僚私下劝过胤禟，既已定下送玉檀入宫，便该趁这最后几日多加亲近，拢住她的心，让她日后在宫中更能死心塌地，为他、为八爷一派多尽心力。

道理胤禟比谁都懂，可真面对玉檀，他却怎么也做不出刻意亲近的举动。

两人反倒像是退回了最初相识的模样，客气、疏离，连寻常的对话都少了几分自然，再也找不回前几日那般融洽舒心、如同寻常夫妻般的安稳氛围。

胤禟的心情沉郁到了极点，眉宇间总凝着散不去的暗沉。

可一想到期限将到，这个陪他晨起用膳、伴他书房静坐、为他添茶磨绣、安安静静暖了他数月时光的姑娘，就要被送进深不见底的后宫，他便心口发闷，连翻对账册、处理公务的心思都淡了。

玉檀也清晰察觉到了这份异样。她依旧每日恭敬温顺地伺候在侧，垂眸做事的时候更长了，偶尔抬眼不小心撞上胤禟的目光，也会飞快低下头，指尖微微攥紧衣料。

她清楚自己的身份，更明白自己即将踏入的是何等凶险之地，从此往后，她便是九爷安插在宫中的一枚眼线，一枚为八爷、为九爷谋划局势的棋子，再也不能像这般日日陪在他身侧，连这样安静相伴的时光，都成了倒数。

日子一日寸寸挨过去，终究还是到了玉檀入宫的前一晚。

夜色渐深，小院里静悄悄的，连风声都放轻了脚步，唯有屋内一盏烛火摇曳，映着少女纤细的身影。玉檀正坐在灯下整理简单的行囊，其实并无多少物件，贵重物品也不合体统，不过两套素净的宫女换洗衣物，几根素银簪子耳坠，几方素色手帕，还有几样未做完的针线活计。

院门轻轻被推开，没有随从，没有通传，只有一道熟悉的身影，踏着月色缓步走了进来。

玉檀抬头望去，撞进胤禟沉沉的眼眸里，心头猛地一紧，连忙起身屈膝行礼，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九爷。”

胤禟没有叫她起身，也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是沉默地从袖中取出那只精致的紫檀木锦盒，缓缓递到她面前。

盒身纹理细腻，一打开，温润的珠光玉气便溢满了小小的屋子——那支他耗费重金买下的和田羊脂玉兰花簪，簪头兰草含苞，玉质莹润无瑕，还有一对圆润透亮的珍珠耳坠，素面银镶玉平安扣，小巧的碧玉指环，件件都是他亲自挑选，素雅却贵重至极，是他原本想亲手为她戴上的心意。

“拿着。”胤禟开口，声音压抑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进了后宫，不比府里自在，这些你平日戴着，好歹能有几分体面。”

玉檀的目光落在盒中首饰上，只静静看了一眼，便轻轻摇了摇头，伸手将锦盒缓缓推了回去，语气平静却坚定，句句都是实在话：“九爷，这些太贵重了。奴婢是去宫里当差做宫女的，宫中规矩森严，这般华贵的首饰，绝非宫女能够佩戴，若是被人看见，反倒会惹祸上身，平白给九爷添麻烦。”

这句话，说得合情合理，堵得胤禟无言以对。

他竟一时忘了这一层，可叹他聪明一世，却关心则乱，满心只想把最好的都捧到她面前，却忘了她一入宫，便是最底层的伺候之人，连一支素簪都不能随意佩戴，更何况这般价值连城的物件。

屋内瞬间陷入死寂，只剩下烛火噼啪的轻响，气氛沉闷得近乎窒息。

胤禟缓缓收回手，却没有合上锦盒，只是目光沉沉，一瞬不瞬地落在玉檀身上。他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她，从她清秀柔和的眉眼，到小巧微垂的下颌，再到纤细单薄的肩头。

每一处都看得极慢、极认真，像是要把她的模样牢牢刻进心底，刻入骨血，从此再也不忘记。这几日他不敢多看，怕一看，便狠不下那颗要送她走的心，可今夜，他只想把她记清楚，记一辈子。

玉檀被他看得心慌，长长的睫羽不住轻颤，只能死死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不敢与他的目光触碰，眼底翻涌的水汽早已蓄满，却强忍着不让它落下。

不知沉默了多久，胤禟终于缓缓收回目光，挺直脊背转过身，声音低沉得近乎闷哑，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我走了。”

他抬脚刚要迈出一步，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轻浅的风声。

下一秒，一双纤细柔软的手臂，从身后轻轻环住了他的腰，一具温热软糯的少女身躯，毫无防备地贴在了他的后背。玉檀扑了上来，用尽全身力气从身后紧紧抱住了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胤禟浑身猛地一僵，如遭雷击般定在原地，连呼吸都瞬间停滞。

少女的身子柔软得像春日里的云朵，带着他熟悉至极的清浅香气，温温热热地贴着他的后背，手臂纤细，圈得不算紧，却像是一根细弦，狠狠勒住了他的心口。

他能清晰感受到她身上的温度，感受到她微微发颤的身体，感受到那股萦绕在鼻尖的香气——那是陪了他数月、让他心安、也让他此刻心痛欲裂的味道。

可他没有半分心思去想别的，只觉得心口密密麻麻地泛着酸，又沉又闷，难受得几乎喘不过气。

玉檀把脸深深埋在他的后背，眼泪无声地浸湿了他的衣料，压抑的抽泣一声接着一声，碎碎地撞在他的心尖上。

她哽咽着，声音轻软又认真，全是掏心掏肺的赤诚：“九爷……您日后一定要记着玉檀。为了九爷，我什么都愿意做，什么苦都能受。”

胤禟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浑身发颤。

他多想立刻回头，伸手把她紧紧抱进怀里，告诉她他舍不得，告诉她不去了，不送她走了，告诉她他愿意护着她一辈子安稳无忧。

可他不敢，他真的不敢。他怕自己一回头、一触碰、一拥抱，就再也狠不下心，就真的舍不得放手，就会乱了全盘棋局。

玉檀本就是他自小亲手培养、早早定下的一步棋，从一开始，就是为了有朝一日送进宫里，为八哥、为他们这群人铺一条路，打探宫中动静，稳住朝堂局势。棋局走到这里，箭在弦上，势在必行，岂能说停就停，说放弃就放弃？

可偏偏，这几个月朝夕相处的时光，一顿顿合口的膳食，一笔一划教她写下的字迹，午后书房里她安安静静绣荷包的模样，阳光落在她发间的温柔……一点一滴，早就在他心底悄悄扎了根，发了芽。

她不再是一枚冰冷无情的棋子，而是他看着长大、陪着走过一段安稳时光的人，是暖了他孤寂岁月的一抹光。

理智一遍遍告诉他，大局为重，不可心软。

可心却在疯狂地叫嚣着，叫嚣着他舍不得，舍不得把这个姑娘推入虎口，舍不得从此往后咫尺天涯，再不能相见。

他背对着她，脊背挺得笔直，却绷得近乎发抖，双拳在身侧死死攥紧，指节泛白，所有的酸涩、不舍、心疼、挣扎，都被他强行压在心底最深的地方，连一丝一毫都不敢流露。

哭了半晌，玉檀渐渐收了泪，她知道再抱下去，只会让两人更难割舍，只会乱了九爷的心思。

她轻轻、缓缓地松开手，往后退了两步。

胤禟只觉身后一轻，那点温暖骤然抽离，空得他心口发寒，浑身都跟着泛起凉意。

不等他回头，玉檀猛地转身，快步走到门边，咔嗒一声紧紧关上房门，随即用后背死死抵着门板，缓缓滑落下半截身子。只剩肩膀不住轻颤，泪水无声地滑落，打湿了掌心。

门外，胤禟呆呆站在原地，半晌都没有动。

屋里的抽泣声被门板隔绝，可他耳边，依旧全是她方才的哭声，全是她那句带着哭腔的“九爷一定要记着我”。

夜风微凉，吹得他心头更涩，站了不知多久，他才猛地回过神，大步朝外走去，脚步急促，像是在逃避什么。

手中那只装着玉簪与首饰的锦盒，明明触手冰凉，此刻却像是在掌心烧得发烫，烫得他指节发疼，烫得他连呼吸都带着浓重的涩意，烫得他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他没有回头。

一次也没有。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有一样东西，已经彻底留在了这里，留在了那个抱着他哭泣、为他甘愿入宫的少女身上，再也拿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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