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美人心计栗妙人11

东宫之内，烛火彻夜不熄，将殿内照得一片通明。

刘启一连数日，将自己彻底埋在堆积如山的公务之中，一件件政务细细梳理，他近乎偏执地用忙碌麻痹自己的心神，强迫自己不去想、不去念，只为了压下那个让他心口发疼的名字。

只要一闭上眼，那日宫道上她的话语、毫不犹豫的选择便会清晰浮现在眼前，字字句句，都像细针般反复扎在他心上，疼得他喘不过气。

他不敢停下，不敢空闲，不敢去回想那些月下相伴、吹埙伴舞的温柔时光，甚至厌烦了自己曾经喜欢看的舞蹈，只能紧紧握着朱笔，一刻不停地写着、看着，直到指尖发麻，双眼发涩，连肩膀都僵得发酸。

这日午后，连日劳累终于彻底压垮了他，太阳穴突突直跳，阵阵钝痛席卷而来，脑袋昏沉得厉害。

他终于无力地放下笔，抬手用力捏了捏眉心，长长叹了一口气，眉宇间满是化不开的疲惫与落寞。

殿外内侍轻手轻脚端上点心与清茶，这是东宫每日例行的午后小食，并无特别名目，只是用以缓解疲惫、垫补空腹。

刘启本无半分胃口，满心都是烦躁与酸涩，却在鼻尖萦绕的清甜香气中，下意识拿起一块小巧精致的糕点送入口中。

一口咬下，他眼前骤然一亮——这糕点口感酥松绵软，花样别致新颖，完全是他在深宫之中从未尝过的味道，甜得清浅柔和，一点也不腻口，恰到好处的奶香与面香在齿间缓缓散开，温润适口，连日紧绷的心弦竟在这一刻微微一松，沉闷压抑的心情，也难得舒畅了几分。

他不知道，这是栗妙人上一世的独门经验，是她上辈子常常给佳清动手烤饼干、做点心练出的纯熟手艺，特意改了宫里一贯甜腻厚重的老方子，才做出这般清爽适口、久吃不腻的滋味。

他眼中掠过一丝明显的讶异，难得主动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沙哑：

“这糕点做得甚好，口味别致，御膳房近日，是换了掌事的人？”

一旁伺候的总管太监闻言，立刻上前一步，恭恭敬敬磕了个头，脸上带着几分刻意的讨好与笑意：

“回太子殿下，御膳房并未换人，只是太子宫北宛新调来了一位小宫女，这糕点，正是出自她一人之手。”

小太监收了栗妙人悄悄托人送来的好处，此刻得了机会，连忙在刘启面前细细夸赞，句句都往人心坎里说：

“这位小宫女手脚麻利，学得极快，心思又灵巧，做出来的点心样式精致好看，味道更是一绝，连御膳房的掌事公公都赞不绝口，说她是天生做点心的好料子。”

话音落下，刘启心口猛地一动。

一个荒唐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瞬间窜上心头——是她。

下一秒，他又暗自苦笑，心底涌上一股无奈的酸涩。

真是无可救药。

不过是一块好吃的糕点，不过是一口合心意的味道，竟也能让他第一时间就想到栗妙人。

可即便明白是自己痴心妄想，心底那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待，却还是不受控制地疯长起来。

刘启抬眼，声音表面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与颤抖：

“做这糕点的宫人，叫什么？”

小太监见太子主动追问，眼中立刻闪过一丝喜色，连忙朗声回道：

“回殿下，那宫人叫栗妙人！人聪明，手又巧，进北宛没几日，就把点心做得样样出色，殿下若是喜欢，奴才往后日日让她亲手做了送进殿中来！”

“栗妙人”三个字落进耳中，刘启只觉心口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记，又似被烧红的烙铁猝不及防撞了个正着，闷痛瞬间蔓延开来，连带着四肢百骸都泛起酸涩的麻意。

那些刻意被公务压下去的思念，那些拼命想要遗忘的画面，此刻如决堤的洪水，汹涌着冲破了所有防线。

他猛地攥紧拳头，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思念，有慌乱，还有一丝仿佛心事被戳穿的恼羞成怒。

这份情绪来得太过汹涌，他再也无法维持表面的平静，猛地一拍桌案，朱笔与奏折被震得哗哗作响。

“滚！”

一声厉喝，带着太子的威严与压抑数日的怒火，在殿内炸响。

小太监正低着头等着赏赞，冷不丁被这声怒吼吓得魂飞魄散，整个人僵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实在想不明白，前一刻还因糕点面露缓和的太子，怎会因一个宫女的名字，情绪变得如此天翻地覆。

他不敢多问，更不敢耽搁，连滚带爬地磕头谢罪：“奴、奴才这就滚！”

话音未落，他已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慌不择路地往外跑，袍角被门槛绊了一下，险些摔个狗吃屎，却还是连回头的勇气都没有，屁滚尿流地逃出了东宫正殿。

与此同时，太子宫北苑的一角，栗妙人正倚在廊下，指尖漫不经心地绕着腰间的绦带，一双杏眼带着几分娇憨的期待，翘首以盼着小太监的回话。她现在成了厨娘打下手的丫鬟，换了一身青绿色宫装，衬得肌肤莹白，虽未施粉黛，却难掩绝色。

不多时，小太监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脸上带着未消的惊惧，还有几分迁怒的不耐。他一眼看见栗妙人，当即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

若不是这栗妙人出手足够阔绰，塞了一个沉甸甸的荷包，人生得漂亮机灵，瞧着就是个能成事儿的，指望着她日后一飞冲天能记自己一份情，他才不会冒着风险在太子面前替她美言。

“哼，”小太监捏着嗓子，语气冰冷，“栗妙人，你也别痴心妄想了！太子殿下对你做的糕点半点不满意。你还是趁早死了这条心，该去哪儿去哪儿吧！”

栗妙人见他动了真怒，说话都带着几分压不住的火气，心中早已猜透七八分缘由。

她不敢怠慢，当即从怀中摸出一个绣得精巧的素色荷包，里面是这几个月省吃俭用攒下的月钱，尽数塞进小公公手里，指尖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

“公公，对不住对不住，”她低下头，眼尾轻轻垂着，一副又慌又怯的模样，声音软得像浸了温水，“是我不懂事，连累您平白受了殿下的气。我不敢多耽搁您功夫，只再问一句，问完立刻就走，绝不多烦您。”

这小公公常年在太子身边当差，虽不是贴身近侍，平日里赏钱也没少拿，哪里看得上这点零碎银子。他本憋着一肚子火，正要沉脸发作，把人呵斥走，可抬眼一撞进栗妙人的脸——那是张芙蓉粉嫩的美人面，眉眼弯弯，带着几分怯生生的娇态，半点不惹人厌，反倒叫人不忍心凶她。

心头那股火气，竟奇异地被这一眼浇灭了大半。

小公公皱了皱眉，终究还是把荷包收进袖中，无奈地轻叹了一声：“罢了罢了，瞧你年纪小，不懂规矩也情有可原。说吧，到底什么事，长话短说。”

栗妙人一听他松了口，悬着的心瞬间落下，脸上立刻绽开一抹笑。那笑容干净又明艳，恰似冰雪初融、繁花乍放，眼波流转间，连廊下的光线都似亮了几分，惹得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小公公不动声色地暗暗打量她，心里暗自咂舌：这般样貌的小丫鬟，生得这样娇美动人，眉眼间又带着一股灵秀气，留在这宫里，迟早要被上头的人瞧中，一飞冲天，绝不可能一直做个普通宫女。

栗妙人压着心头的紧张，放轻了声音，细细问道：“公公，殿下除了生气，可还有旁的反应？他……有没有问起我的名字？”

这话一问出，她连呼吸都轻了几分，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小公公，满是期盼。

小公公闻言，眉头微挑，神色间已有些不耐，显然不愿在此多耗功夫，语速匆匆：“殿下是随口问过你名字，但是这又能有什么用。咱家手头上还有差事要办，不能再陪你耗着了。”

话音一落，他微一甩袖，不再多留半个字，转身便脚步匆匆地离去，只留下一道利落的背影。

栗妙人静静的站在原地，脸上瞬间浮起一层恰到好处的失落，眸光黯淡下来，微微咬着唇，一副受了打击、泫然欲泣的模样，连肩膀都轻轻垮了下来，活脱脱一个被泼了冷水的可怜小宫女。

可待小太监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拐角，她眼底的失落便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狡黠的笑意，连带着唇角都忍不住微微上扬。

她在心里平静想道：

事情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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