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因果已了,我们各奔前程
一个月,转瞬即过。
子时,静室。
月光透过窗棂,在地面铺开一片清冷的银霜。
柳湄已在室中央的蒲团上盘膝坐定,神色平静,气息悠长。
化神后期的修为让她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温润灵光,与这静室的清冷相得益彰。
她闭目内视,神识扫过神魂每一处角落,皆是一片澄澈明净,并无丝毫异样。
但她还是依约来了。
王霖在她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臂距离。
他取出那枚净元灵珀,此刻的灵珀光芒内敛,不似上次驱邪时那般光华四射。
“开始吧。”王霖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他指尖轻点,一缕精纯的神识之力牵引着灵珀的净化辉光,缓缓渡向柳湄眉心。
柳湄没有抗拒,坦然接纳。
那温润辉光如暖流淌入识海,轻柔地涤荡着,带来舒适安宁之感。
但正如她所料,除了舒适感,并无任何“残秽”被驱除的迹象。
她的神魂干净得像是被反复淘洗过的水晶。
净化过程很安静。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灵珀散发的微光在静室中轻轻摇曳。
约莫半个时辰后,王霖收回了神识,灵珀的光辉也随之收敛。
他看向柳湄,目光在她沉静冷艳的面容上停留:“感觉如何?”
柳湄缓缓睁开眼,眼底清明一片。
她微微颔首:“灵珀之力温养神魂,确有安神静心之效。多谢王道友。”
又是“王道友”!!!
这三个字,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扎在了王霖心上。
过去一个月,他听了无数次,每次都让他心头的郁闷加深一分。
此刻,在这静谧的夜里,这声客气而疏离的称呼,终于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看着她清澈坦荡的眼睛,那里映着月光,也映着他自己此刻或许并不平静的倒影。
一股莫名的烦躁冲破了惯常的冷静自持。
“为何疏离至此?”王霖的声音响起,比平时低沉冷硬不少。
柳湄似乎没料到他会有此一问,微微怔了一下,随即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这难道不是你想要的吗,王道友?”
她声音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你有你必须要完成的事,了结你的因果,救回对你而言最重要的人。
我也有我的路要走,稳固修为,追寻我的道,抚养豆豆。
我们之间,本就是因为一场意外、一段因果而强行绑在一起的。
如今因果渐了,各自安好,互不打扰,不是最合情合理,也最符合你最初预想的结局吗?”
她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直视着他:
“一开始,你不就是这么认为的吗?你我之间,只有因果,没有其他。”
王霖的眉头拧紧了。
心里那股极度不舒服的感觉,如同藤蔓疯长,紧紧缠绕上来。
是。
一开始,他确实是这么认为的。
大道因果,玄奥难言。
修士修行,逆天而行,每一步都牵扯无数因果线。
善因得善果,恶因结恶孽。
他与柳湄之间,起始于朱雀墓的生死搏杀,种下的是恶因;
其后意外有了王坪,是恶因结出的超出掌控的变数之果;
他对她们母子的责任与照拂,是他主动或被动去承接、了结这段因果的过程。
了因果,方能心境通透,不染尘埃,于大道有益。
这曾是他理性权衡后认为最妥当,也最符合他修行之路的处理方式。
所以,他最初对柳湄,只有因意外而生的责任,以及因破其道基,累其修为而生的些许因果上的牵连。
他以为,提供庇护,给予资源,了却这份因果,便算是两清。
待他日他集齐材料,复活婉儿,这段意外的插曲便可彻底终结,他将继续走他的独行之路。
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是青田镇小院里,她默默操持,眉眼温婉的样子,渐渐取代了记忆中那个偏执狠辣的柳眉?
是她流露出对平凡生活的满足笑容,让他冰冷的心湖泛起一丝涟漪?
是她独自一人将王坪教得那样好,让他心生感慨与一丝愧疚之外的情绪?
是这三年深山的朝夕相对,她虽沉默却无处不在的痕迹,让他习惯了院中有她的气息,习惯了偶尔听到她与坪儿的笑语?
还是……
那次雨夜顿悟,他于生死轮回的感悟中,不自觉地将她们母子的身影,纳入了那生之守护的图景?
他变了。
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在那些看似平淡的烟火点滴里。
他潜意识里,早已将柳湄和王坪,当成了某种意义上的家人。
不是道侣,却胜似亲人。
是他漫长孤寂的修行路上,意外获得的一处可以汲取温暖的港湾。
他以为,可以一直这样下去,在他完成对婉儿的承诺之前,拥有这片偷来的宁静。
他从未想过,这片宁静会如此脆弱……
“王霖,”柳湄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他翻腾的思绪。
她的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看透的锐利,“我问过你的,你最爱的人,是不是李慕婉。”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你默认了的。”
王霖呼吸一滞。
是了。
那时在青田镇,豆豆还小,她曾半是玩笑、半是试探地问过他。
那时他心里只有复活婉儿的执念,对柳湄虽已不同最初,但那份情感朦胧未明。
或者说,他根本不愿去深究。
面对她的问题,他选择了沉默。
以为沉默便是最好的回答,不否认,也不承认,维持着那份心照不宣的平衡。
可如今,这沉默,却成了横亘在他们之间最锋利的一把刀,成了柳湄决意划清界限的依据。
她看到了他心中那不可动摇的白月光,
也认清了自己责任与因果的定位。
于是,她选择了最理智的方式——
退回原位,了结因果,两不相欠,各奔前程。
这明明是他最初想要的结果。
可当它真的被柳湄如此清醒地摆在面前时,王霖只觉得心口那块沉郁的块垒,骤然膨胀,堵得他几乎透不过气。
他想说,事情不是这样。
他想说,婉儿是过去,是承诺,是必须了的执念。
但她们……是现在,是他不知不觉中放入了心底的牵挂。
他想说,因果并非只有了结一种方式,亦可转化,亦可延续……
可他张了张嘴,却发现所有的话都苍白无力。
他能说什么?
说他现在舍不得了?
说他其实对她们有了感情?
说他不想让这个“家”散掉?
那婉儿呢?
他数百年的追寻,无数次生死边缘的挣扎,那些刻骨铭心的誓言与悔恨,又算什么?
一边是沉甸甸的过去与承诺,一边是悄然生根的现在与牵绊。
两股力量在他心中撕扯,让他生平第一次,在“道”与“情”之间,感到了痛苦的矛盾与迷茫。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在两人之间,映出他紧抿的唇线,和眼底深处翻涌的复杂波澜。
柳湄看着他沉默挣扎的样子,心底的涩然终究化作了一声叹息。
她移开目光,看向窗外清冷的月色。
“王霖,”
她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尘埃落定的疏离,
“你的因果,你了。我的路,我走。这样,对大家都好。”
“今夜之后,那‘残秽’之说,不必再提。我很好,无需每月涤荡。”
“至于坪儿,他是你的血脉,你有教导之责,我不会阻拦。
但他也是我的儿子,我会带他走。若你愿意,日后可来探望。”
“我们……就这样吧。”
她说完,站起身,最后看了他一眼。
她的眼神平静无波,再无往日任何情愫。
然后,柳湄转身,推开静室的门,走进了溶溶月色之中,没有一丝犹豫。
王霖独自坐在冰冷的月光里,看着重新合拢的门,许久未动。
静室空旷,只余灵珀渐渐冷却的微光。
胸口沉甸甸的钝痛,越发明晰了。
因果……
真的能这样轻易“了”吗?
他第一次,对自己深信不疑的“道”,产生了动摇。
(https://www.lewenn.com/lw59439/51535109.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