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香如故(重生篇)10
沈嘉兰在江南待了快半个月,城隍庙门口的义诊摊子已经混出了名堂。
每天早上她还没到,就已经有人在庙门口等着了。
卖鱼的婆子、挑担的脚夫、隔壁巷子的老太太,还有几个回头客,见她来了就热情地打招呼:“无名大夫来了!”“今儿个还扎针不?”“我那条腿好多了,能走三里地了!”
沈嘉兰笑着一一应了,把药箱放下,旗子插好,开始一天的营生。
这天早上她正坐在摊子后面吃早饭,早饭是隔壁烧饼铺买的,两个芝麻烧饼夹了一根油条,配一碗豆腐脑。
她一边吃一边翻药书,吃到一半,感觉面前的光被挡住了。
沈嘉兰抬起头,陆绎站在她面前。
沈嘉兰看了看他左肩:“伤好了?”
“好了。”
“挺快的。”
“底子好。”
“嗯,看出来了。”
陆绎没接话,从袖子里拿出一个木盒子,放在她摊子上。
沈嘉兰看了看盒子,又看了看他:“你这是?”
“谢你替我解毒,我这人向来不喜欢欠别人什么。”陆绎说
沈嘉兰擦了擦手上的油,把盒子拿起来,盒子里是一把火铳。
铳身上刻着一行小字,沈嘉兰凑近了看,是神机营监制五个字,旁边还配着一小袋火药和铅弹。
“这、这是给我的?”沈嘉兰说
“嗯。”
“神机营的?”
“嗯。”
“这玩意儿不便宜吧?”
“还行。”
沈嘉兰把火铳从盒子里拿出来,掂了掂,她把铳管抬起来瞄了瞄远处,铳口对着街对面的烧饼摊。
烧饼铺的老板正低头揉面,浑然不知自己被火铳瞄着。
陆绎伸手把她的铳管按下去:“别对着人。”
“哦,对不起。”沈嘉兰赶紧把火铳放下,但还是忍不住翻来覆去地看。
“喜欢吗?”陆绎问。
“喜欢!”沈嘉兰还在摸火铳,“太喜欢了!我早就想要一把了,就是弄不到,这东西民间不许私造吧?你从哪弄的?”
“锦衣卫的库房里拿的。”
“拿?还是顺?”
陆绎看了她一眼。
“我说错了,是拿,拿。”
沈嘉兰把火铳小心翼翼地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她抬起头看着陆绎,眼睛亮晶晶的:“陆大人,你这人情还得也太大了,我就帮你解了毒,你送我一把火铳,咱俩谁欠谁啊?”
“两清。”陆绎说。
“行,两清。”沈嘉兰把盒子揣进怀里“那我就不客气了。”
陆绎看了看她桌上还没吃完的豆腐脑,说:“你早饭就吃这个?”
“怎么了?豆腐脑配烧饼,挺好。”
“太素。”
“你管我吃什么,你又不请客。”
陆绎没说话,转身走到烧饼铺门口,跟老板说了几句什么,老板连连点头,手脚麻利地包了一包东西递给他。
陆绎拿着纸包走回来,放在沈嘉兰桌上。
沈嘉兰打开一看,是四个肉包子。
“你干嘛?”
“我不喜欢欠别人什么。”
“你不是还过了吗?火铳。”
“火铳是火铳,早饭是早饭。”陆绎在她对面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吃。”
沈嘉兰看了他一眼,没客气,拿起一个肉包子咬了一口。
馅是猪肉大葱的,剁得细,调味刚好,一咬一包汤。
她吃得满嘴油光,含糊不清地说:“这包子比你人实在。”
陆绎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陆大人,”沈嘉兰吃着包子,忽然来了兴致,“我问你个事儿。”
“说。”
“当锦衣卫是什么感觉?”
陆绎看了她一眼,没回答,只是慢慢喝了口茶。
“我认真的,”沈嘉兰把包子咽下去,“我小时候就好奇,锦衣卫是不是天天在街上横着走?看见谁不顺眼就抓谁?你们是不是想进谁家就进谁家,连门都不用敲?”
陆绎放下茶杯:“你听谁说的?”
“茶馆里说书的都这么讲。”
“说书的还说前朝皇帝是狐狸精变的呢,你信吗?”
“不信,但锦衣卫总有些特别的地方吧?”沈嘉兰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又拿起第二个,“比如说,你们是不是真的会飞檐走壁?我看你那天在桃林里,脚不沾地。”
陆绎沉默了几秒,说:“那不是飞檐走壁,那是跑得快。”
“那不还是飞檐走壁吗?”
陆绎看了她一眼。
“那你杀过多少人?”沈嘉兰又问。
这个问题让陆绎的眉头动了一下。
“该杀的杀。”他说。
“什么叫该杀?”
“犯了事的。”
“犯了什么事?”
“谋逆、叛国、杀人、放火。”
“那要是冤枉的呢?”
陆绎愣了一下,然后说:“锦衣卫办的是皇家的案,皇家说是冤枉的,就是冤枉的,皇家说不是,就不是。”
沈嘉兰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这个回答很老实,锦衣卫的人通常都会说“绝不冤枉一个好人”之类的场面话,但陆绎没这么说。
他知道这世上有冤案,但他一个人改变不了。
“那你办过冤案吗?”沈嘉兰问。
陆绎没有回避这个问题,他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没有。”
“为什么?”
“因为我只办自己信的案。”
沈嘉兰点了点头,拿起第三个包子,她忽然觉得陆绎这人挺有意思。
“陆大人,你有没有想过不当锦衣卫?”
“没有。”
“为什么?”
“因为我只会这个。”
沈嘉兰想了想,说:“我原来也觉得自己只会当大夫,后来发现,其实还会干点别的。”
“比如?”
“比如做桃花酿。”沈嘉兰指了指药篓,里面还剩半袋晒干的桃花,“改天给你尝尝。”
陆绎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陆大人,”沈嘉兰吃完第四个包子“你今天来,除了送火铳和包子,还有别的事吗?”
陆绎站起来,整了整衣袖:“没了。”
他转身要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偏过头问:“你那个桃花酿,什么时候做好?”
沈嘉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三个月,你要是等得及,三个月后来城隍庙找我,我请你喝。”
陆绎没回头,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大步走进了街上的人流里。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那个木盒子,又看了看桌上空了的包子纸,忽然笑出了声。
“这人。”她摇了摇头,把药箱打开,准备开始今天的义诊。
刚把脉枕摆好,第一个病人就来了。
是上次那个卖鱼的婆子,手腕上的疖子已经好利索了,今天又是来给沈嘉兰送鱼的,两条活鲫鱼。
“大夫,你这脸怎么红了?”婆子问。
“没红,是你送鱼给我,我太激动了。”
“哦,我还以为你发烧了呢。”
“没有,我好得很。”
中午收摊的时候,她去烧饼铺还了老板的盘子。
老板笑着说:“姑娘,你那朋友挺阔气啊,一包肉包子给了一两银子,我说找不开,他摆摆手就走了。”
“什么朋友,他就是个……”沈嘉兰想了想,没想出合适的词,“就是个欠我人情的。”
“那他还欠不欠?要是还来,我这还有酱牛肉。”
“您拉倒吧。”
沈嘉兰背着药箱往回走,怀里揣着那个木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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