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5章甲号门后三十年的灰
铜钥匙插入锁孔,齿槽咬合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脆。陈峰拧动半圈,锁芯弹开,铅屑簌簌落地。他抬脚踹开甲号铁门,门轴锈死,只开了半扇,一股陈年霉味混着铁锈气扑面涌出。
门后是一条三尺宽的铁皮走廊,顶上低压灯架早断了电,灯泡碎了一半,剩几个挂在那儿当了三十年的蜘蛛窝。陈峰拧亮电棒子往前探,光柱扫过两侧墙壁——搪瓷标牌一块接一块,白底黑字,日文片假名夹着汉字,落款全是“昭和十四年”。
沈建国跟在后面,弯腰凑近第一块标牌,用袖口擦掉灰:“'北梁第三支所·甲号管路管理区·立入禁止'。”他顿了顿,往下一块看去,“这是管路示意图。”
陈峰把电棒子凑过去。标牌上画着三条管线,从走廊尽头一间屋子分出来,像树杈一样往三个方向延伸。沈建国拿手指一条一条点着翻译:“甲一号管——老龙口泉眼方向。甲二号管——打谷场方向。甲三号管……”他手指停住,“乙类收容仓。”
“乙类收容仓。”陈峰重复了一遍,“就是二号干燥仓底下那个铅坑。”
沈建国点头。五三年特感组封北梁坑道时,只找到打谷场增幅器那套主系统,四根管子通四个方向,全封死了。谁都不知道旁边还藏着第二套。
两人沿走廊往里走。铁皮地板上积了寸把厚的灰,脚印踩下去就是两个坑,灰里夹着干死的虫壳和发脆的纸片。沈建国踢到一只搪瓷茶缸,缸底印着樱花徽记,滚出老远,声音在走廊里来回弹。
走廊不到二十米,尽头是一间操作室。陈峰站在门口扫了一圈:手摇发电机一台,铸铁底座,摇把还插着;墙上三块压力表,表盘发黄,指针全归零;铜阀门组排成一排,三个阀门柄分别刻着“壱”“弐”“参”,对应甲一号、甲二号、甲三号。
操作台角上搁着一本皮面手册,A4纸大小,封面烫了金字。陈峰拿起来翻,纸页发脆但字迹清楚,全是手写日文,工整得像印刷体。封面印着:“北梁第三支所·母体定期投喂作業規程。”
“这玩意儿得带回去给清雪看。”陈峰把手册塞进帆布包。
沈建国蹲在手摇发电机旁,摸了摸底座接缝:“五三年我们没找到这间屋子。明兰的笔记里只提到北梁有'备用设施',没写具体位置。她要是知道这儿还有一套……”
他没说完。陈峰也没接话。
白虎王从两人腿边挤过去,径直走到操作室东北角,前爪刨地。铁皮地板上堆着碎砖和锈铁丝,被它三两下扒开,露出一块半尺见方的铅板。白虎王拿鼻子拱了拱铅板,回头低吼一声。
陈峰过去掀开铅板。板下是一个阀门井,井底横着甲三号管的总阀门——比墙上那三个大一圈,铜质阀轮足有脸盆大,表面覆着厚厚一层铜绿。
“总阀。”陈峰趴下去看,“半开的。没关死过。”
他伸手握住阀轮,使劲往右拧。纹丝不动。换了个姿势,双手发力,还是不动。铜锈把阀轮和阀杆焊成了一坨死铁。
“让开,我看看。”沈建国趴下去,拿电棒子往阀门轴心照。
光柱打在阀杆和阀体的接缝处,他看清了——阀门轴心正中间,有一根手指粗细的东西从管内穿过去,把阀杆和阀体死死串在一起。
“菌索。”沈建国声音发紧,“淡金的,从管子里长出来的,像钉子一样钉在里头。”
陈峰也趴下去看。猎人之眼里那根菌索呈淡金色,表面有细密纹路,和泉眼底的白色菌索同源,但颜色更深、质地更硬。它正按一定节律搏动,一下一下顶动阀杆。
他默数了十几息,脸色变了。
“不是六下。”
沈建国也数完了,抬头看他:“九下。”
六下是母体静息心率,是打谷场增幅器、参王根须、陈峰掌心血痂的统一频率。九下方静宜右手金线失控时是这个频率,泉眼底白蛋催熟时也是这个频率。
陈峰盯着那根菌索,想起苏清雪账本上记的话:蛋不能孵,孵出来的不是孩子,是胃。
三枚白蛋刚喂饱,壳裂归零,进了六十年休眠。可这根菌索还在跳九下,说明另有东西没睡。
“甲三号管直通二号仓铅坑。”陈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铅坑底下那管血,离体快十八年了,活性一直往上涨。我们以为是自然周期,现在看,是这根管子一直在喂它。”
沈建国扶着墙站起来,脸色不好看:“三十年。这套备用系统跑了三十年,低功率运转,谁都没发现。难怪屯子里隔几年就有'山饿了'的动静,又不至于出大事——主食堂封着,备用食堂开着,一直滴溜溜漏。”
“今天先关不掉。”陈峰把铅板盖回去,拿脚踩实,“菌索钉死的,硬掰会断管,断管等于把九下频率的活气直接灌进二号仓。”
他看了一眼帆布包里露出的皮面手册角,又看了看白虎王。虎王趴在门口,耳朵朝走廊方向压平,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像在催他走。
“回去。”陈峰把电棒子别回腰上,端起56式半自动,“手册给清雪翻,她能从里头找到关阀门的法子。九天之内,必须断掉这根管。”
沈建国跟上来,走到走廊中段时忽然停脚,拿电棒子照了照墙上一处锈蚀的铁牌。铁牌比别的小,钉在甲一号管分支口上方,字迹模糊,他擦了两下才认出来:“甲一号管·支線——知青点方向。”
陈峰想起第459章挖出的那截旧铜管,从知青点通到北坡,断裂处靠菌丝搭桥。那不是废弃管线,是甲一号管的分支。
两套系统,主食堂封了四个口,备用食堂三个管子跑了三十年,一根菌索还钉在半开位置上跳九下。
他加快脚步出了铁门。白虎王最后一个出来,回身用前爪把门推上,铜钥匙在锁孔里转了半圈,咔嗒一声锁死。
夜风灌进领口,陈峰摸了摸帆布包里的手册和暗袋里的四块楚字铜牌。铜牌安静,没跳。但他右掌心“陈”字血痂底下,隐隐传来一下极轻的搏动——不是六下,也不是九下。
是十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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