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8章 锁门

阿鬼拿着那张纸站在原地看了两遍。她把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的，正面也只有这一句话。底下有一个落款，是一个名字，她以前没有见过。没有留联系方式，没有说明是哪一天买的哪一件东西，没有说会再来。她看完之后把那张纸沿着原来的折痕重新叠好，收进外套口袋里，然后站起来拉起了卷帘门。
进铺子之后她先把水烧上，然后坐在工作台前面把那张纸从口袋里掏出来又展开了一次。纸面上那句话在上午的光线里清晰可见，墨水已经干透了，笔画的走向平稳而均匀，没有犹豫的痕迹。她看了一遍，把它收进了账本里面，夹在了第一页和扉页之间。合上账本的时候她用手掌在封面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把账本放回了抽屉里原来的位置。
那天上午她做活的时候偶尔会想到那张纸条。隔着几排货架和桌角一摞待裁的皮料，那个念头飘过来又飘走了，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被风带到远处，又顺着水流的方向慢慢漂回来。她想起昨天那个说"我好像见过你"的客人，但那不是同一个人，那张纸条上写着的落款名字她确实没有见过，也跟昨天那句"我站在门口看过你"对应不上。她低头继续走手里的线，心想"是谁写的"这个问题不会得到回答了。
中午小满来的时候她正在吃午饭，快餐盒搁在桌角，手里端着一杯水。小满一进门就注意到她桌上那个账本被人动过，也没有绕过去看它，只是随口问了一句"今天来的人多不多"。"不多，早上就来了一个，逛了一圈走的。"阿鬼说完又喝了一口水，没有提纸条的事。那张纸条在她心里翻涌着，她还没有想好把它放在哪个位置，让它在自己的身上稳定下来。
快收工的时候阿鬼站起来收拾桌面，把裁好的皮料按颜色叠好放回柜子里，把针垫上的针按长度插回原处。她拉开抽屉放零碎物件的时候顺手又把账本翻开了。那张纸条还夹在第一页和扉页之间，纸面没有被压平，保持着它被塞进门缝时自然形成的轻微弧度。她把它拿出来又看了一遍，认出了墨水在两个不同的转折处留下的细微停顿和起笔时墨迹在纸面上洇开的那几处极浅的色晕，那支笔的笔尖大概已经用得有些旧了，写字的人要花更多的时间把它压稳，才能让每一笔的粗细一致。她看完之后没有把那张纸条放回账本里，随手把它夹进了手机壳和手机背面的间隙里面，纸张的边缘从手机壳侧边露出一小截白色的边，在她握着手机的拇指下方形成了一个微小的凸起，正好落在她习惯了握住手机的那个位置。她锁了门往外走。走出巷子的时候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那张纸条的边缘还露在外面，跟手机壳贴在一起，她看到了那一角白，没有把它塞回去，继续往前走了。路灯已经亮了，她把手机放回了口袋里。
到家之后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换好鞋走进客厅的时候阿影正在厨房煮面，问她"今天怎么样"。她说"挺好的"。她没提纸条的事，可能是还没想好怎么提，也可能只是觉得那件事太短了，短到不值得特意用一段对话来陈述它，像一张写满了字的纸条，她不想把它折得更小，或者用更多的语言去包裹它，只想让它保持它被写下时的样子，在它该待的位置上保持它简单的存在。
晚上睡觉前她拿起手机，把手机壳拆了下来，把那张纸条拿出来又看了一遍，然后夹回了账本里面。她合上账本把抽屉推回去，关了灯。窗帘没有拉严实，路灯光在墙面上留下一道窄窄的亮纹，随着夜风轻轻晃动着，像一条缓慢流动的线，保持着自己持续而微弱的走向，越过墙面，隐入衣柜的阴影中，在边界处慢慢变淡、消失。
那个早晨跟别的早晨没什么两样。
阿鬼到巷口的时候，路灯刚灭，天已经亮透了，但太阳还没完全升到铺子正前方的那个角度。她手里拎着钥匙串，走在石板路上，步子不紧不慢的，经过杂货店门口的时候老板正在往外摆今天的新货，两个人照例点了一下头。
她拐过最后一个弯的时候，看到自己铺子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个年轻女孩，扎着低马尾，穿一件米白色的外套，背着一只浅色布包，正低头看手机，又抬头看了看门面上的招牌，然后低头又看了一眼手机，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走错。她站在那扇卷帘门前，身高正好能让她的目光落在招牌上那五个字的正中央，脚步没有来回移动，也没有探身往里张望，就站在那里等着。她听到巷子里有脚步声靠近的时候抬起头，朝阿鬼的方向看过来。阿鬼看到她的脸——年轻，紧张，嘴角微微抿着，像是准备好了要说一句话又不太确定该在什么时候开口。
阿鬼在距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掏出钥匙，没有急着开门。"你找人？"她问了一句。
那个女孩看着她，两只手攥着手机，手指在屏幕边沿捏得微微发白。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她想象中要稳，但语速明显比平时快了一些："你是阿鬼吧？我看了你的视频很久了……今天专门过来的。"
阿鬼看着她，把钥匙在手里转了一下，收进掌心。"进来坐吧。"她转身去开锁。卷帘门拉起来的时候发出一贯的金属声响，在那个早晨的空气里听起来跟平时一样干爽利落。她把门推上去之后侧过身，留出了门口的空间，朝那个女孩偏了一下头示意她先进去。
女孩走进去的时候步子放得很轻，像是怕踩重了什么地方会留下印记。她站在门口先没有动，目光在铺子里扫了一圈——工作台、货架、墙上贴的那张说明图、窗台上放着的一块半成品皮料。阿鬼跟在她身后走了进来，没有随手把门带上，而是把门推到了最开的位置，让它敞着。晨光从门口涌了进来。不是那种刺眼的白，是早晨特有的、带着薄雾余温的暖色光，从门框的顶部和两侧同时涌入，铺满了门口的那一小片地面，又沿着货架的方向往前延伸，照亮了货架第一层那些成品的侧沿。那一排皮面在光下泛着温润的哑光，最右边那个包的侧面被光照得格外清晰——她之前做的大托特包，那件她背着走了一整个傍晚、在关灯之前摸了摸背带连接处才锁门的那一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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