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7章 谢谢你
年轻女人接过去拿在手里，翻了一遍，手指沿着包盖的缝线走了一遍，又拉开内袋看了看隔层的位置。她合上包盖之后没有把它放回货架上，拎在了手里。"那我带走了。"她说。阿鬼报了个价，年轻女人扫码付了款，把包挂在了自己肩膀上，尺寸刚好贴合她身侧的弧度。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说"你这里比之前那间大一些，光线也好一些"，阿鬼说"搬过来之后宽敞了一点"。年轻女人笑了一下，推门走了出去。铃铛响了一声，门合上了。阿鬼站在原地，外面的天色正在由明亮转成柔和的午后暖色，那道从门口斜照进来在两个人之间地面上铺开的亮带正在缓慢地变长，边缘的颜色也在变深。她看着那扇门关上的方向，把工作台边角那块皮料拿起来，重新蘸了一点油，沿着刚才停下的位置继续涂了下去。棉布在皮面上画着圈，匀速而均匀地向前移动着，没有因为那段对话打乱节奏，也没有因为那个人的背影而停留在空中的某个位置犹豫片刻。
客人走了之后，铺子里安静下来。阿鬼站在工作台前面，手里还握着那块上到一半的皮料和蘸了油的棉布，站了大约几秒钟，然后坐回了椅子上。她把那块皮料放在桌上，把棉布叠好搁在碗沿上，手搭在桌面边沿，没有开始下一件活。她的手搭在那里安静地放着，指尖没有动，像准备做一个比她事先认为的更长的停顿。
她坐在那把椅子上，看着那扇已经重新合上的门。门上的玻璃窗外，午后的光在门框的轮廓上镶了一层浅金色的亮边，有一个模糊的影子从玻璃外面经过，没有停留。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她站在一家皮具店门口看一个人做活的自己。那个画面跟她现在看到的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她站在窗户外面。不记得是几年前了，但她记得那天的光，偏暗的，隔着玻璃落在那个人手边的那一小块区域里，把他的手指和皮料照得清清楚楚。她在门外站了多久她已经记不清了，但她记得自己离开的时候脚步放得很慢，走出去几步之后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时候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再捡起这件事，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走进一间铺子，不知道后来会有一个人站在门口隔着玻璃看她。那些事都是后来才慢慢发生的，一件叠着一件，每一件都比前一间更确定一点，直到攒够了次数，被推进了一扇新的门里，然后坐在了那张台灯下。而现在她坐在铺子里被别人看了，那个人的确站在门口透过玻璃看过她的手指，也看过她低头缝东西的姿势。她坐在那里，手掌贴在自己的膝盖上，手指微微蜷起又张开，像在辨认什么。她意识到自己变了——不是方向变了，是位置变了。她从这个场景的这边移到了另一边，她现在坐在里面。这个过程她以前没有专门停下来想过，但此刻它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清晰地呈现在她面前，完整地摊开在她坐着的这个位置和门外那扇玻璃窗之间。
她站起来，走到货架前面，把刚才那个客人买走的那件包留下的空位看了一遍。那个位置现在空了，跟周围的成品隔出了一小段距离，空出来的格子在她站着的角度正好位于光线下，没有东西来填充它。她看了一会儿那个空位，没有拿别的成品补上去，转身走回了工作台后面坐下来，拿起了那块还没上完油的皮料，蘸了油，沿着刚才停下的位置继续涂了下去。
傍晚小满走的时候问她"今天那个客人买了个包"，阿鬼说"嗯"，小满又问"你认识她？"，阿鬼说"不认识，她以前路过老铺子的时候在门口看过我"。小满听完没有追问，背着包走了。阿鬼关灯锁门，走出巷子的时候她没有刻意去看那家皮具店的方向，但走到路口的时候目光自然地转了过去——那家店还在，橱窗里的包还摆在那里，灯还亮着。她看了几秒，忽然意识到它现在只是一家普通的店了，她经过它的时候不再感到那股不由自主被拉过去的力量。她继续走了，不需要停。
那晚在沙发上的时候她跟阿影提了一句"今天来了个人，说以前在老铺子门口看过我做活"。阿影正在翻手机，听到这句话之后手指停了一下，抬起头来看着她说"那不是挺好的"。阿鬼说"就是觉得有点奇怪"，阿影说"哪里奇怪"。"以前是我站在外面看别人，现在变成别人站在外面看我了。"
阿影听到后把手机锁屏，放到了茶几上。"那你想让人看吗？"他问。
阿鬼想了想，说"想"。回答只有那一个字，但它的意思落在房间里的安静中时，比一个句子更完整，也更确凿。
阿影没有继续问，重新拿起手机翻了两下，站起来去厨房倒水了。阿鬼还坐在沙发上，听到水声从厨房那边传过来，水流撞击杯壁的声音在安静的夜晚格外清晰，然后是水龙头被关上的咔嗒声，和杯子放回台面上的响动。她坐在那片声音的余响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客厅的灯从头顶照下来，她的手安静地搁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起又张开，像在辨认什么。她把刚才那个问题的答案收进了一个她不需要再翻找的位置——她坐的地方和窗外的人之间，隔着的那层玻璃已经不再透明得让她看不见任何东西了，而是开始被更多的东西充满。她伸手拿起茶几上那本翻开了一半的书，翻了一页，低头看了起来。
第二天早上阿鬼到铺子的时候，卷帘门还没有拉开。
她蹲下来开锁的时候看到门缝底部夹着一角白色的东西。不大，折了两折，被门缝压住了一边，另外三边露在外面，纸张边缘被夜风吹得微微卷起。阿鬼把钥匙收进口袋里，弯腰把那角纸抽了出来。展开之后是一张普通的方格纸，边缘裁得不算整齐，上面写了一行字，蓝黑色圆珠笔的笔迹，字写得端正，每一笔都落得稳重，像是专门花了一点时间来写下这几行字。
"你做的包很好，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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