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一枚铜哨,炸翻整座黄浦江
天井里腥气冲鼻。
石灰浆干了大半,混着血渍,地上一片狼藉。
暗门“吱呀”推开。林玉莲从地宫里钻出来。
她扫了一圈满院横七竖八的人形血印子,又看了看墙根那堆被砸烂的镀锌水管和开山刀。
手里的厚账本被她捏出了褶子。
她走到陈大炮跟前,嗓音压得很低。
“爸,这摊子血迹,要不要撒层干土掩了?”
陈大炮正蹲在井台边冲手。石灰碱水泡得指缝发白,他甩了甩手上的水,抬头看了儿媳妇一眼。
挺直的腰板。咬紧的后槽牙。眼眶红,但一滴水没往下掉。
半年前在南麂岛那个哭着喊“爸我害怕”的娇气大小姐,死了。
站在这儿的是个能扛事的当家人。
陈大炮心里头有个地方软了一下。但脸上一点没带出来。
“不掩。”
他站起来,把手上的水在军大衣上随便蹭了两下。
“血留着。让整条弄堂的人都看看,打恒丰祥主意是什么下场。”
林玉莲点头。转身回屋拿笤帚,把碎木头和断掉的刀柄归到墙根,血迹一点没碰。
老泥在门口守着。独眼盯着弄堂两头,手背在身后,攥着那把削木头的弯月刮刀。
陈大炮冲方大柱扬了下巴。
“大柱,板车。”
方大柱二话没说,把刀疤脸从烂泥里提起来,跟拎麻袋似的往板车上一甩。刀疤脸断了一只手腕,半边脸肿得跟发面馒头,嘴里含混不清骂了一句脏话。
孙铁牛一棍子戳在他胸口上。
骂声噎死在喉咙里。
“走。送市局。”
陈大炮翻身跨上板车前头,两条长腿往两边一撑,蹬着板车就出了弄堂。方大柱和孙铁牛一左一右跟着小跑。
板车轱辘碾过青石板,“咣当咣当”响了一路。
弄堂两边的门缝里,好几双眼睛缩了回去。
市局重案组。
审讯室的铁门关着。里头的灯泡瓦数不高,照得人脸上明暗不定。
刀疤脸被铐在铁椅上。满脸干涸的血痂裂成碎片,翘起来跟老墙皮一样。
周安国坐在对面。轮椅靠着铁桌腿,桌上的铁皮烟缸里插了六七根烟屁股。
“问你最后一遍。堂口在哪?”
刀疤脸歪着脑袋,用没断的那只手抠椅子扶手上的铁锈。
“我说了。聚众斗殴。赔钱就完了。”
他抬起头,咧嘴笑了一下。门牙缺了两颗,笑起来漏风。
“公安同志,我一个外地打工的,哪来什么堂口?”
周安国烟头摁灭在桌面上。
“你手底下二十多号人,清一色带家伙,这叫打工?”
“哥几个喝多了。闹着玩。”
刀疤脸把头往铁椅靠背上一仰,眼皮半耷拉着,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审讯室门外,三个年轻干警隔着铁窗往里看。其中一个攥着警棍,指节捏得咯吱响。
老刑警拉住想拔警棍的干警:“没用。这帮水耗子不怕吃枪子,就怕上头的老鬼。嘴很硬。”
周安国推着轮椅退出来。
走廊里,他点燃今天第九根烟,吸了半根才开口。
“老班长。”
陈大炮靠在走廊墙上,抱着胳膊。
“黄浦江沿线废旧码头加船坞,大大小小三百多个。没有确切位置,我就算把全局的人撒出去,也是大海捞针。”
周安国吐出一口烟。
“这帮水耗子全是亡命徒。他们不怕坐牢,就怕供出上头的人。嘴撬不开。”
陈大炮没接话。
他伸手进军大衣兜里,掏出一样东西。
铜哨。
拇指长。两条蛇缠着古铜钱,做工粗糙,哨口有个豁。
“当啷。”
铜哨砸在走廊窗台的铁皮上,弹了一下。
周安国低头看了一眼。
手里的烟没夹住,掉在腿上。
他顾不上烫,一把抄起铜哨凑到眼前。
“双头蛇。”
“跟密室里那枚青铜印章,一模一样。”陈大炮的声音不紧不慢。
走廊里路过的两名老刑警停下脚步,伸头看了一眼铜哨上的图腾。
两人对视。脸色全变了。
陈大炮没给他们消化的时间。
右手从军大衣内兜里摸出第二样东西。
一张揉得发皱、带着血迹的防水羊皮纸。
他把羊皮纸摊开,拍在周安国架在轮椅扶手上的文件板上。
经纬度坐标。东海方位。断断续续的航线标注。红色十字。
周安国低头看清内容的那一刻,两只手猛地撑住轮椅扶手。
义肢“咯吱”响了一声。
他大半个身子从轮椅里直了起来。
“这是……海图?”
“昨晚那个皮夹克身上割出来的。”陈大炮用指甲盖敲了敲羊皮纸边缘。“走私接头的路线残片。”
周安国张了张嘴。
好半天才把那口气咽下去。
陈大炮收回手,从兜里摸出半截大前门,咬在嘴里没点。
“小安子,你刚才说撬不开嘴。”
他顿了一下。
“不用撬。老子知道他们窝在哪。”
周安国猛地抬头。
陈大炮一把攥起走廊角落里刀疤脸的破皮靴。
他把靴底翻过来,凑到周安国面前。
鞋底的沟纹里嵌着一层干硬的泥。
不是普通的黄泥。
是一种带着铁锈红色的江底淤泥,混着细碎的铁皮碎渣和重油渍。
“黄浦江下游。红星旧船厂。”
陈大炮一字一句。
“全上海滩的废旧码头,只有那一片的清淤泥是这个颜色。六几年炼钢炉倒炉渣,渣子渗进江底泥里,铁锈味洗不掉。”
他扔下靴子。
“那地方七八年就停产了。厂区废弃,地下暗管通江底。藏一百个人都没动静。”
走廊里安静了三秒。
周安国猛地转动轮椅,冲进办公区。
“全队集合!”
他一把抄起桌上那部红机专线话筒。
“武器室开闸!长短家伙全带上!”
办公区的椅子“哗啦”倒了一片。十几名干警从桌后蹦起来,扯开铁皮柜往腰上别家伙。
院子里,吉普车发动机一台接一台轰响。
周安国伸手去够墙上挂着的车钥匙。
一只大手按住了他的手背。
陈大炮站在轮椅旁边,低头看着他。
“小安子。”
“警笛一响,整条江边都听得见。”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
“红星船厂地下暗管通着江底。上头的人听见动静,顺着管子往水里一钻,你连个影子都捞不着。”
陈大炮转过身。
方大柱和孙铁牛站在办公区门口。两人身上的烂泥和血还没洗,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但腰杆笔直,眼珠子亮得渗人。
陈大炮看了他俩一眼。
“我带大柱和铁牛,做尖刀班。走暗巷摸进去,先把外围放风的暗哨全拔了。”
他转回头,盯着周安国。
“你把警笛关了。大部队灭灯,从外围无声包抄。等我信号。”
整个重案组办公区鸦雀无声。
十几名荷枪实弹的干警,齐刷刷看着这个穿着破军大衣、满手石灰碱烧的老头子。
周安国攥着轮椅扶手。喉结滚了一下。
他抬起右手。
五指并拢。
朝陈大炮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老班长。我全听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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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
黄浦江下游。红星旧船厂废墟。
江风裹着锈铁味和死鱼的腐臭,从坍塌的厂房缝隙里灌进来。
陈大炮蹲在一堵断墙后面。
右手两根手指竖起,往左一划。
方大柱贴着墙根往前摸。脚底踩的是当年炼钢炉的碎渣地,每一步都落在碎渣的缝隙里,没发出一丝声响。
前方二十米。一个穿深色褂子的放风哨靠在锈穿的铁门框上,嘴里叼着烟,火星子一明一灭。
方大柱从侧面贴上去。
左手捂嘴。右手肘弯扣住脖颈。膝盖顶进后腰。
三个动作一气呵成。
放风哨连烟都没来得及吐,整个人就软了下去。方大柱单手卸掉他下巴关节,又拧了一下肩膀,关节脱臼的闷响被江风盖住。
人放倒在碎渣地上,用对方自己的皮带捆了手脚,烂布条塞嘴。
前后不到八秒。
孙铁牛在另一侧同时动手。第二个暗哨蹲在废弃的龙门吊底座后面,手里攥着一把生锈的鱼叉。
孙铁牛没给他举鱼叉的机会。两百斤的身板直接从上方压下来,一只蒲扇大的手掌扣住对方整张脸,往地上猛磕一下。
闷响。
不动了。
陈大炮摸到第三个暗哨的位置。
这个麻烦些。蹲在二楼坍塌的水泥平台上,手里攥着个铁皮手电筒,隔几十秒往下扫一圈。
陈大炮等他光柱扫过去的间隙,三步窜上半塌的铁梯子。
军靴底蹬在锈铁栏杆上,借力翻上平台。
暗哨刚把手电筒转回来。
光柱照到一张刀刻般冷硬的老脸。
他嘴刚张开。
陈大炮右手五指扣住他后脑勺,左手掌根精准顶住下颌骨。
往上一推。
下巴脱臼。
嘴张着,喊不出声。
陈大炮把人按在地上,扯下对方腰间的麻绳捆死。
他站在平台边缘。
抬起右手。攥拳。虚空重砸。
黑暗中,十几辆熄了灯、关了警笛的吉普车和面包车,无声无息地从四个方向堵死了红星旧船厂的每一个出口。
几十名全副武装的干警,猫着腰,踩着碎渣地,潮水一样涌进厂区。
大网收拢。
铁壁合围。
厂房深处,锈铁门缝漏出黄光。里头洗牌的声音乱响。
陈大炮掏出兜里的铜哨。
翻了个面。
哨身背面,刻着一行极小的字,他白天没注意到。
借着江面反射的月光,他眯起眼。
四个字。
“沪尾·丙号。”
陈大炮捻着铜哨。
沪尾,淡水河口的旧称。这是海峡对面的耗子。
他把铜哨揣回兜,手按在后腰的杀猪刀柄上。底下,周安国的轮椅已经抵住了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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