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0章 这一切本该属于她自己
苏轼仿佛被这一声解读唤回了神，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香菱那三首《咏月》诗上。
他看着第一首，轻声念了出来。
“月挂中天夜色寒，清光皎皎影团团。诗人助兴常思玩，野客添愁不忍观。翡翠楼边悬玉镜，珍珠帘外挂冰盘。良宵何用烧银烛，晴彩辉煌映画栏。”
他念完第一句，便停了下来，目光落在“月挂中天”四个字上。
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月在传统里从来不只是月，它是故国之月、团圆之月、思念之月，所以，月挂中天就是月亮升到了最高处，本该是最亮的时候，可后面接的是夜色寒……却是在说，最亮的时候，也是最冷的时候。”
他苦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这倒是让我想起了那句，大明名亡于崇祯，实亡于万历，而始亡于嘉靖。”
“这月挂中天，就像是在写看似昌盛的明朝，可就像是万历年间，明朝看似依然强盛，但内核已经不行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下一句上。
“再看第二句，诗人助兴常思玩，野客添愁不忍观。”
“这里英莲写了两种人对月亮的态度，也就是诗人和野客，可关键问题是，她自己既不是诗人，也不是野客。”
“她写的是别人的身份、别人的感受、别人的话，她把自己从诗里彻底排除出去了。”
他抬起眼，“所以诗人助兴常思玩，倒像是在写太平盛世的人对月的态度，那是享乐和风雅，而野客添愁不忍观，写的则是流离失所的人对月的态度，那是思念和痛苦。”
苏辙点了点头，接过了话头：“这就像是明朝亡了之后，那些分为两批的文人，一拨是诗人，也就是降清之后继续附庸风雅，接受改朝换代之人，另一拨人是野客，不愿降清、流亡四方的遗民。”
“至于那句，翡翠楼边悬玉镜，珍珠帘外挂冰盘……”
苏辙微微蹙眉。说实话，这句话没什么特殊之处，因为这可以说是全诗最漂亮的两句。
玉镜，冰盘，都是咏月诗的传统套话，从唐代开始就被人不断使用，说几千次那都是往少了说，没有任何新意。
他沉吟着开口：“不过，这或许也是一种暗示。”
“明朝的文人，在亡国之后写了一辈子的应酬诗和那些唱和诗，全是玉镜，冰盘这种漂亮话，他们在假装一切还好，假装月亮还圆，假装天下还没塌。”
“所以……这两句写得越漂亮，就越说明他们还在糊弄自己，如果放在英莲身上，那便是她该尚未苏醒。”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所以她写的是薛蟠那个阶层的人眼中的月亮，华美、精致、没有温度，那根本不是她自己的月亮。”
苏轼沉默了一会儿，接过了话头。
“所以再看最后一句，良宵何用烧银烛，晴彩辉煌映画栏。”
“只看字面，这应当是全诗最积极的一句……”
可说完他又摇了摇头，“却也是最讽刺的一句，因为英莲写晴彩辉煌，但她的人生从未辉煌过。她写良宵何用烧银烛，但她的一生从没有过一个良宵。”
就在这时，天幕适时地补充了一条新的内容。
【永乐和宣德年间为明朝的盛世，史学界通常称之为“永宣盛世”。】
【明成祖朱棣在位二十二年，国力达到鼎盛，郑和七下西洋，万国来朝，编纂《永乐大典》，迁都北京，奠定故宫格局。】
【明仁宗朱高炽和明宣宗朱瞻基时期，政策由扩张转向守成，推行休养生息、放宽海禁、整顿吏治，让百姓得以休养，社会安定富足。】
【这十年常被盛赞为“仁宣之治”或“黄金十年”。】
天幕上这段文字浮现出来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永宣盛世？明成祖？
就那个之前一直被明太祖打，还到处拱火的朱棣？他竟然开创了一整个盛世？
而此时最受震动的，莫过于朱棣本人。
永乐朝的朱棣端坐在大殿中，目光落在天幕上那段关于“永宣盛世”的文字上，嘴角的弧度一点点扩大，最终变成了一种克制却压不住的笑意。
永乐朝的朱棣坐在殿中，看着天幕上那段关于“永宣盛世”的描述，嘴角微微上扬，却很快又压了下去。
他端起茶盏，像是要掩饰什么，但手却微微有些抖。
他听完了那些话，心里翻涌着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
高兴？确实高兴。
那是他一生功业最集中的体现，是他在位二十二年的心血结晶，是被天幕以“盛世”二字盖棺定论的肯定，那些年的孤注一掷，那些年的委屈，都在这一瞬间被轻轻抚平了。
而洪武朝的朱棣，却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膝前的地面上，不敢转头看身边的人。
他的心跳得很快，那种说不清是高兴还是不安的情绪搅在一起，让他整个人都有种不知所措的感觉。
他当然高兴，那是未来的自己开创的盛世，换谁都不可能无动于衷。
可他心中也同样满是复杂，如今大哥身为太子，未来的自己功绩越是辉煌，他就越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最终，朱棣只能低着头，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朱元璋却颇有些意外地看了一眼朱棣，不过最终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收回了目光，重新望向天幕。
不过有了这条补充，苏辙倒是有了新的思路。
“所以这时候再看这一句‘良宵何用烧银烛’。所说的大概就是在明朝极盛时，确实不需要点蜡烛，因为天下足够亮。”
“永乐大典在修，郑和的宝船在海上，四方来朝，万国来贺，那时候的夜晚，即便没有蜡烛，也是亮的。”
他抬起眼：“可那是永乐、宣德年间的旧事。到明末，天已经全黑了，蜡烛烧断了也照不亮。她写的是盛世的月亮，可她活在末世的暗夜里。”
“至于晴彩辉煌映画栏……月光再怎么亮，照的也只是画栏，不是真实的人间，英莲写晴彩辉煌的时候，她还没意识到，她写的这一切……月光、良宵、辉煌、画栏，全部是假的。她写的根本不是她自己的人生，她写的借给她看的别人的人生。”
“可这一切本来都应该属于她自己的。”
“她是甄家的女儿，她本可以在真正的晴彩辉煌里长大，可她被拐了，被卖了，被改了名字，她写玉镜，写冰盘，写画栏，写良宵，写的却全是她本该拥有却被偷走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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