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9章 三句放在一起，便是灭亡的过程
那些哭声涌上来的时候，天幕似乎也感受到了什么。
原本还在缓缓滚动的文字，忽然停住了，画面也没有再继续推进。
没有人出声。
无论是那些平日最爱点评的文人，还是那些习惯用分析来消化情绪的帝王将相，此刻都只是安静地听着。
那些哭声从不同的方向传来，它们不属于同一个时代，不属于同一片土地，却在这一刻汇聚在一起，像一条看不见的河，穿过所有的高墙和史书，流进每一个人耳中。
没有人打断他们，因为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是他们唯一能做的事了，那些哭声，或许是他们所能留下的唯一的痕迹。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才终于渐渐停歇。
所有人都知道，终究是有些事情不一样了，那些声音曾经被忽略、被遗忘、被认为无关紧要，可它们已经被听见了，而这世道，总是在有人听见之后才会开始改变的。
天幕重新开始播放。
画面停在了那句诗上——“日落江湖白，潮来天地青。”
这一回没有人说话，像是还没有完全从方才的情绪中走出来，天幕也自然而然地直接播放起来。
【这句话表面意为：日落之后，水色泛白；潮水涌来，天地之间一片青苍。】
【但结合上一句的“长河落日圆”，那个“日”还在画面里，太阳还在落，但还没落到底，而到了第二句“日落江湖白”，“日落”已经完成了，因为那个“日”已经不在了。】
【至于“江湖”，在古诗里有两个意思。】
【其一，字面意思为：江水和湖水。
其二，引申意思为：天下、人间、民间。
例如范仲淹的《岳阳楼记》中便有“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
“江湖之远”，便是远离朝廷的民间。
所以在这里，两个含义便全都成立，太阳落山了，江水湖水变成一片白茫茫的反光，而天下亡了，人间变成一片空白。】
【“天地青”。】
【在古诗里，“青”有独特的含义。】
【“青”的本义，为五色中对应东方、春季、五行中的木，本意是生机的颜色。
但古人认为它也是“幽冥”的颜色，即与天色、深渊和魂魄归宿的“黄泉”都有联系。
当“青”和“冥”组合在一起时，本身就指向一种幽暗、深不可测的存在，与死亡、未知的寂静自然相通。
从文学用例来看，最早见于《楚辞·九章·悲回风》：“据青冥而摅虹兮”，王逸注“上至玄冥，舒光耀也”。
这里的青冥＝青苍高远的天空。
李白写“青冥浩荡不见底，日月照耀金银台”，这里的“青冥”是通往仙境的通道，人死后“魂归青冥”，这个词就带上了通往永恒的意味。
杜甫诗中有“呜呼五歌兮歌正长，魂招不来归故乡。青苍色，暮云黄”，这里的“青苍”是暮色中远山的颜色，是魂魄未归的迷茫和苍凉。
欧阳修《感事》中写，“开坟见空棺，谓已超青冥”，宋代已经用“青冥”说魂魄飞升上天界，不是入黄泉。
至于元代，诗人许衡在《沁园春·东馆路中》写下了“斜阳里，对西风洒泪，魂断青冥”的句子。
直接将“魂”与“青冥”结合在一起。
所以王维这句里的“青”，可以理解为它是太阳落下去之后、天色完全暗下来之前的那一瞬间的颜色。
“天地青”，也就是天和地都变成了冷的颜色。
太阳没了，光源没了，整个世界不再有温暖的颜色，这个“青”，便是一个没有温度，没有生机，只有距离的颜色，同样也是“太阳死了之后，天地的本色露出来了”的冷。
所以从全句来看，这首诗写的是：“一个世界从有光变成无光、从有色变成冷色”的过程，同样也是“改朝换代之后世界变了颜色”。】
天幕的详细解读一句句落下时，众人只是沉默地记录着，因着天幕是按照诗句顺序逐层推进，反倒免了他们自己解读时可能出现的遗漏之处。
紧接着，天幕又播放出下一句。
【“渡头余落日，墟里上孤烟”。】
【这句话表面意思为：渡口边还剩下一点点落日的余晖，村落里升起一缕孤零零的炊烟。】
【将诗词拆解来看，“渡头”，即渡口。人在这里上船，走了，就不回来了。
“余”，便是剩下来的，不过这里所说的也不是完整的日，而是日的余晖、日的残影、日的最后一口呼吸。
“墟里”，便是指废墟，或者村落遗址，是已经人走得差不多了的地方。
“孤烟”，就是只有一缕。】
【所以综合来看，“余落日”指的便是还剩最后一点点光，那点光还没完全灭，但最多只能让人看见它还在。
“孤烟”就是在整个废墟上，只剩下了这最后一道。】
【这两句写的是同一种东西，也就是散场之后还剩下的东西。
光剩下来，是因为太阳还没完全落尽；人剩下来，是因为只剩下他还活着。
但是这两样东西都是“注定要消失的”，余晖会彻底暗掉，孤烟会散掉。】
“所以……”
苏辙终于开口，“所以……这三句倘若结合在一起来看……”
“第一句，‘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指的便是日还在落，但还没落完。”
“引申开来，便是明朝正在亡，但还没亡干净，那或许是崇祯十七年之前的状态，也或许是南明的状态，太阳还在天上，但已经到了边缘。”
“第二句，‘日落江湖白，潮来天地青’。日落完了，世界变了颜色，代表的便是明朝已经灭亡，天下变成一片空白一片冷的青色。”
“太阳没了，光源没了，整个世界不再有温暖的颜色，那个‘青’，是太阳死了之后天地的本色，是亡国之后剩下的底色。”
“同样……或许可以指代那代替了明朝的清……”
“至于第三句，渡头余落日，墟里上孤烟，便是日落之后还剩一点还有的东西。”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轻了些，“也就是……那些还在苟延残喘的遗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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