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0章 操控

就在这时，内庭的大门开启，原本还有些许交谈声的外庭，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声音一层层熄灭下去。

所有人都停下杯盏，纷纷起身，目光朝着同一个方向看去。

从大门外，是几十道身着赤锦长袍的身影。当先一人须发皆白，面容肃穆，手持一柄凤首拐杖，步履沉稳，正是凤族大长老。他身后跟着几位族中位份极高的王公人物，以及数十名身着朝服的内廷重臣。

席位上的宾客纷纷躬身行礼，连方才还在低声议论的富商也收起了嬉笑之色，规规矩矩地垂首敛目。

外庭难得能见到内庭的长老们露面，尤其是凤主“病重”之后，内庭核心人物几乎深居简出，在场许多人也是头一回亲眼见到这么多位长老同时出现。敬畏、好奇、审视，各种目光在宾客间无声交错。

夜冥也跟着众人微微躬身，头压得很低，看起来与周围那些诚惶诚恐的宾客并无差别。

但在长老们经过他前方那条走道时，他的目光在袍角下微微一抬，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风将一缕气息带了过来。

不是脂粉气，也不是香料或陈年佳酿的味道——而是一股极淡的、甜腻中带着一丝焦腐的气息。像是某种东西被炙烤过之后，残留的余臭。

夜冥立刻想起了几天前在地底矿洞深处闻到的那股味道。

封得严严实实的紫黑箱子、从缝隙里漏出的紫色粉末、灵脉表层被破愚震裂时露出蓝色灵光后又重新覆盖的紫色纹路……那股焦甜腥气，和此刻从这些长老身上飘来的气息，如出一辙。

夜冥屏住呼吸，不动声色地往旁边退了半步，让前排宾客的身体挡住自己的目光。

他打量着那群缓缓落座的长老们。

大长老面色红润，精神矍铄，比起传闻中凤主病重、他反而显得比之前更有精神。

另一位王公在经过时，同样传来相似的味道，王公贵族足足五六十人，身上有这股味道的足足四十余人。

夜冥没有再看，低下头端起面前的酒盏，掩住嘴角。

他想起芙蕾说的话——紫晶可以让凤族的实力提升，凤澈就是用它来操控长老和贵族。“谁都想变强，谁就会拥护那个让他们变强的人。”

（“可如果这种“变强”本身就是一种腐蚀呢。”）

（“紫晶会像烟一样钻入人的心神，让人失控、疯狂、变得如同野兽。那些矿工是戴了厌灵环、吸收不到灵气才勉强保持清醒，那这些长老呢？”）

（“没有厌灵环，日夜吸纳着紫晶散发的力量，自愿把自己的神魂浸泡在那股紫色燃料里，只为了换得那一点修为的跳跃。”）

（“芙蕾还是真是个狠人啊，温水煮青蛙最为致命，可是她这样做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拯救山海界，拯救凤凰一族，这种情况无疑是要毁掉整个凤凰一族。”）

夜冥垂着眼，手指轻轻转了转酒盏，没有动作。

“各位大人到齐了，下面该请“大凰女”殿下露面了。”侍从在席间唱喏，打断了夜冥的思绪。

宾客们的目光再次投向正殿方向。

这一次，先传入耳中的是一阵极轻微的环佩声——不是喧嚣的鸣响，而是像风掠过檐角铜铃，一颤一颤，恰到好处地融在晨光里。

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一抹赤金色从门洞深处缓步而出。

大凰女。

夜冥的目光隔着人群落在那道身影上，眉头在无人看见的角度微微一动。正是在地脉之中的芙蕾，身穿赤金长裙曳地，凤纹自下摆盘旋而上，在腰畔收成一道暗金色束带，又自肩头倾泻而下，仿佛一只随时会展翅的凤凰盘踞在她周身。

不过她的目光依旧平静如水，就像一个傀儡一样，在其身后跟着凤澈。

凤澈今日穿了件暗赤锦袍，发冠齐整，眉眼含笑，落后那半步的姿态拿捏得恰到好处——恭敬，从容，不见锋芒，像一个心甘情愿立在长姐身后的皇子，仿佛从不曾有过自己的野心。

大凰女在高台落座，身后数十名绯衣侍者垂手而立，凤澈就站在她身侧半步，面容含笑，举止恭谨得挑不出一丝毛病。直到她微微颔首，他才转向台下，清了清嗓子，声音沉稳而含着恰到好处的忧切：

“诸位请起。今日设此清神宴，是为我父王祈福，亦是为我凤凰族共商后事。父王自上次被暗害，至今仍未能痊愈。”

“玄医反复叮嘱，唯有静养一途，再不能以俗务劳神。我与大凰女殿下商议过，自今日起，由大凰女代行凤主之职权，我于旁辅佐，全族同心，共渡难关。”

他说得字字恳切，目光动情，甚至微微低头，掩了掩眼角。台下宾客纷纷颔首，有人高声应和：“大皇子辛苦了！大凰女殿下英明！”

夜冥站在偏席，目光扫过台上，看见凤澈说完话，转过身，向大凰女躬身行了一礼，恭恭敬敬地请她饮下第一杯酒。

大凰女伸出一截皓白的手腕，接过酒盏，却只是沾了沾唇，便放下，自始至终没有开口说一个字。

她的目光平静如水，像一具被妥帖摆放在凤座旁的傀儡，安静、听话、没有一丝自己的意志。

台下没有人觉得奇怪。凤主病重以来，大凰女本就深居简出，少有露面，偶尔在重要场合出现，也从不发表意见。

所有人都已经习惯了她的沉默，习惯了凤澈站在她身后，替她说话，替她决断，替她做那只真正握住权杖的手。

只有少数几个大臣看到眼前这一幕，双拳紧握，他们知道眼前这个大凰女不过是凤澈的傀儡，但是他们也只是敢怒不敢言。

夜冥将这一幕幕全都看在眼里，无声地转了转手里的酒盏。

若不是在地底见过那一面，他此刻大概也会和所有人一样，以为台上坐着的不过是个被架空的傀儡——沉默、乖顺、毫无威胁。

可他偏偏见过另一副模样。那个操控甲虫、说出“厌灵环”、站在污染灵脉前指点江山的芙蕾，与眼前这不发一言的摆设，判若两人。

越是如此，越是可怕。她自愿扮演一只提线木偶，让凤澈站在台前享受掌控一切的感觉。

温水煮青蛙，煮的又岂止是那些长老。

凤澈又谈了几件族务，语气从容，节奏拿捏得恰到好处。最后，他话音一转，脸上露出一丝悲戚：“父王病情日益沉重，玄医说，若能得灵气充裕之物温养经脉，或许还有转机。本王连日搜寻，寻得一种珍贵的灵矿，已命人送往父王寝殿，只盼能为父王争得一线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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