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2章 “诗宴。”
唯有隔着一汪碧波荷塘,对岸的争辩声依旧断断续续飘入亭中,人声喧哗,听得清清楚楚。
一名士子向前踏出一步,衣袂翻飞,神色凛然,直面耶律大石开口诘问道。
“辽使听禀!
那李讹移在我境潜伏多年,暗中囤积粮草,私通西夏,密谋里应外合,袭取我沿边堡寨。
此番阴谋败露之后,便奔投西夏。西夏随即发兵前来接应,举兵来犯我定远城。
西夏既受我大宋盟约,却接纳叛臣,出兵助逆,妄启战端,荼毒边地黎庶。
此次西夏这般不义之举,不知状元公如何评说?”
耶律大石端坐在石案之侧,指尖轻搭案沿,听完这番话,神色依旧平静,不见半分愠怒。
他微微蹙起眉头,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疑惑道。
“先生所言始末,我已知晓。只是这李讹移,我所了解,本是党项酋豪。
先前背弃西夏,率众归降大宋,受朝廷封授蕃部首领,驻守环州定远。
他本就是西夏之臣,又何谈‘叛宋’?”
那书生猝不及防,被这一番论调噎得一时语塞,眉头紧紧锁起,面颊涨得微红,沉吟片刻,才喃喃辩驳道。
“纵然出身西夏,可他既已受大宋爵禄,臣服我朝,便当恪守臣节。
这般反复无常,于道义品行之上,终究站不住脚。”
耶律大石微微颔首,身子微微前倾,顺势推演开来,目光缓缓扫过围在四周的一众士子,朗声反问道。
“他本是西夏族人,之前归降所为,焉知不是诈降的图谋?
我倒要请问诸位,边境蕃部,降而复叛,辗转于两国之间,大宋地界之上。
这般将士,难道还少吗?”
这话一出,西园对岸顿时一片哗然。
满座士子纷纷交头接耳,人人想要出言驳斥,可因这话涉及番臣,一时之间,竟寻不出妥帖的言辞来回击。
而荷池对岸,众士子被堵得语塞满堂,场面一时凝滞尴尬。
临水高阁僻静上座,赵福金早已看得眼花缭乱、满心新奇。
唯独赵构敛了周身少年浮躁,眉目沉沉,听得极为用心。
他从头至尾听完整场辩难,越听越是若有所思。
耶律大石所言看似强词诡辩、颠倒情理,可层层推演、环环相扣,跳出了大宋书生死守的纲常死理。
另开一番思辨格局,竟隐隐有启智开蒙之效。
少年皇子原本落在湖心亭的目光,缓缓收回,转而牢牢定格在池边那名意气风发、舌压群儒的辽邦状元身上。
他眼底暗流涌动,默默将此人的格局、口才、心性,尽数记在心底。
……
湖心亭内,熏香袅袅,烟丝缓绕梁栋,静谧清雅。
偌大亭台只余蔡京、李继业二人,隔绝了满园喧嚣。
一老一少凭栏静坐,遥遥望着对岸辩难之地。
良久,蔡京轻轻摇头,轻叹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惋惜道。
“这些士林子弟,寒窗苦读十数载,死守圣贤死理,拘于一隅道义。
论笔墨文章尚可,论世事变通、天下格局,终究太嫩、太浅。
遇着实务实辩、跳出框架的论道,便全然招架不住。”
李继业端坐侧身,身姿端正温润,闻言微微欠身,语气温和宽慰,熟络道。
“太师不必苛责。诸生皆是闭门苦读诗书的寒门士子,终日埋首经义,不曾亲历边境纷争、列国博弈。
耶律大石乃是辽国新科状元,身担国使,遍历北地山河、朝堂权谋。
又出身耶律王族,眼界格局、世事阅历,本就远非寻常书生可比。
高下之差,原是常理。”
他话锋轻轻一转,目光落回对岸一众局促士子,笑言道。
“只是今日终究是西园诗会,主旨在于诗赋才情、笔墨风雅。
尺有所短,寸有所长,物有所不足,智有所不明。
朝堂诡辩、列国纵横非其所长,翰墨抒怀、诗文明志,才是他们一展抱负、尽显所长之时。”
蔡京闻言,抬手搭在亭栏上,微微探身张望对岸。
果见沉寂片刻的书生群中,已然有人重整思路,低声推敲,欲再度辩驳立论。
他看得真切,不由抚须徐徐一笑,侧头看向身侧的李继业,眼底满是欣赏与赞许,语气带着几分打趣道。
“可惜、可惜。老夫今日私心太重,一心想与郎君独处闲谈,反倒将你拘在亭中。
你这般心智通透、胆识卓绝、格局高远,较之耶律大石,分毫不让。
若非老夫将你留在此间静坐,何至于让这辽邦远客,独占今日西园辩坛的全部风头?”
李继业闻言立刻微微垂眸,浅浅拱手,姿态谦和温润,自谦道。
“太师谬赞。晚辈不过是略懂世事皮毛,岂敢与辽邦状元、北地名臣比肩。”
蔡京望着他这副进退有度、滴水不漏的模样,不由摇头失笑,眼神亲昵又戏谑道。
“你啊你,最是会说漂亮假话,专哄老夫这老朽之人。”
“晚辈不敢。”
李继业轻轻摇头,眉眼澄澈,温润如玉,语气诚恳真挚道。
“旁人面前,晚辈或许有虚言客套。
但在太师面前,晚辈素来赤诚坦荡,从无半句哄骗。”
蔡京闻言,笑意收敛几分,缓缓抚着花白长须,颔首点头,温和道。
“李武翼说不会哄骗老夫,老夫自然是信的。”
话音微微一顿。
方才从容闲谈的老宰辅,忽然收了朝堂重臣的端庄仪态。
他微微侧身,肩头前倾,大半张脸凑近李继业,耳朵悄悄往前探了探。
活脱脱一副乡野老翁偷偷打探秘事的模样,声音压得极低,只剩二人可闻,问道。
“那明王,是你吗?”
亭间熏香静静缭绕,对岸人声隐约遥遥。
李继业依旧侧身凭栏,目光淡淡望着对岸辩争人群,神色平静无波,语气自然松弛,随口应答道。
“不是我。”
蔡京一愣,耳朵依旧支着,微微侧头,眼底带着明显的疑惑,又追问一句道。
“不是你?”
“不是。”李继业轻轻摇头道,视线始终落在池边。
这下蔡京整个人大半身子都探了过来,凑近李继业身侧。
他指了指亭中,示意就自己两个人,好奇道。
“那是谁?”
李继业闻言,终于轻轻一叹,抬起修长指尖,隔着满池摇曳菡萏,遥遥一点对岸人群核心——
那处,耶律大石立在群儒正中,从容辩驳、挥斥方遒,气度卓然,压得满堂大宋士子哑然局促。
李继业声音轻缓,认真道。
“耶律大石。”
蔡京老眼骤然一晃,瞳孔微缩,猛地转头,直直盯住近在咫尺的李继业,似被惊着道。
“他是明王?”
李继业这才缓缓转过头颅,与蔡京苍老深邃的眼眸两两相对。
他微微颔首,下颚轻轻一点池塘对岸那道挺拔身影,认真道。
“他是不是明王,李某不敢断言。
但这天下谁是明王,他一定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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