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喜欢你做的菜

殿中摆开数席。

路平安端着空托盘退出去时，余光扫了一眼，就一眼，已经足够他记很久。

桌上摆的全是仙家灵果、海味珍馐。昆仑的仙桃，个顶个的大，白里透红，桃尖一点嫣红，看着就饱含灵气。

蓬莱的琼浆，盛在玉壶里，酒色清亮透澈，隔着老远都能闻到那股清冽的香。

灵鹿脯切得薄薄的，码在冰盘上，肌理分明，薄得透光。凤髓汤盛在青瓷碗里，汤色乳白，飘着几朵灵芝，像云朵落在碗里。千年芝草、清露灵茶……一道道摆开，看得人眼花缭乱。

酒香、果香、肉香，混在一起，又掺着大殿里缭绕的云雾气，自成一派仙家烟火。

上首主位坐着一个人。

杨戬。

他穿一件淡金战袍，没戴冠冕，长发只是松松束着，垂在肩后。

面容清俊，剑眉星目，眉宇间带着几分冷傲疏阔，却又不是那种拒人千里的冷。

他坐在那儿，不怒自威，却又不像天庭那些神仙一样端着架子，反倒透着一股子洒脱。

“开动吧。”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送进每个人耳朵里，像是就在耳边说的。

梅山六兄弟率先起身，端着酒杯走上前。

“恭祝真君万寿无疆！”

六人齐声，声如洪钟，震得殿内云雾都散了散。杨戬摆摆手，嘴角有了笑意，那笑意让他的脸柔和了不少。

“今日无君臣，无天规，”他端起酒杯，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只有兄弟家人。诸位，同饮。”

话音一落，满殿齐呼：

“谢真君！”

声浪震得殿外江涛都似应声而起。路平安刚退到殿门口，那声音从背后涌来，推着他往前走了一步。

他稳住身形，没回头，继续往外走。

杨婵坐在侧席，安静地看着自家二哥跟梅山六兄弟喝酒聊天。她不怎么动筷子，只是偶尔端起茶杯抿一口，杯沿碰着唇，沾一沾就放下了。

杨戬注意到了，冲她招手。

“小妹，这些都是我手下人找来的厨师做的，你尝尝看。”他指了指面前的席面，又看了看她那几乎没动过的碗筷，“别总喝茶，吃点东西。年年都这样。”

杨婵应了一声，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

大部分都是大鱼大肉。灵鹿脯、凤髓汤、清蒸灵鱼、炙烤熊掌……一道道摆得满满当当，油汪汪的，看着就腻。她看了看，没什么胃口。

目光继续移动，突然停在一处。

那是一抹绿色。

青菜跟蘑菇做的，码在白瓷盘里。香菇切成厚片，油亮亮的，吸饱了汤汁，油菜碧绿鲜嫩，叶片舒展，像刚从地里摘的。汤汁收得恰到好处，不多不少，刚好裹在菜上，看着就清爽。

不是清蒸，也不是炖煮，瞧着倒像是……煎的？

杨婵好奇地伸出筷子，夹了一筷香菇油菜。

香菇入口。

她微微一怔。

没有想象中的寡淡。香菇吸饱了汤汁，入口软嫩弹滑，菌香醇厚，鲜得绵长，在舌尖上慢慢化开。轻轻一咬，清甜的汁水溢出来，不柴不腻，越嚼越香，香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她又夹了一筷油菜。

油菜依旧保持着脆嫩，鲜绿爽脆，口感清鲜利落。蔬菜本身的清甜在齿间化开，带着一点锅气，刚好中和了香菇的醇厚。

一软一脆。

一浓一清。

入口温润不寡淡，咽下去后，唇齿间还留着淡淡的鲜香，让人忍不住想再来一口。

杨婵没忍住，又夹了一筷。

杨戬正跟梅山老六碰杯，酒杯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余光扫见自家小妹的动作，心里微微一动。

他这妹妹，素来吃得清淡，在他这儿更是难得动几筷子。每年寿宴，她也就是沾沾唇应个景，从没见她认真吃过什么。今儿怎么连着夹同一道菜？

他也伸筷子夹了一口。

香菇油菜入口，他嚼了嚼，点点头。

确实不错。跟别的菜味道不一样。那些灵鹿脯、凤髓汤固然珍贵，但吃多了也就那么回事。这道菜，倒是有股子说不出的……。

“这道菜是谁做的？”杨戬看向老管事，“赏。”

老管事站在一旁，闻言提笔，在手里的册子上记了一笔，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

杨婵吃完香菇油菜，目光又被旁边的菜吸引过去。

拔丝苹果。

她没见过这样的菜。苹果块裹着一层晶亮的糖壳，堆在白瓷盘里，金灿灿的，像一堆小太阳。上头还拉着细细的糖丝，丝线般缠绕，在灯光下闪着光。

她夹起一块。

糖丝绵长不断，晶莹如缕，在空中轻轻摇曳，好一会儿才断开。她举着那块苹果，看那糖丝飘落，眼里有了一丝好奇。

入口。

咔嚓一声轻响。

糖壳脆甜微焦，带着微微的焦香，甜香瞬间在嘴里炸开。紧接着，里面的苹果绵密软糯，粉甜细腻，温热沙软，一抿就化，化成一股清甜的汁水。

外脆里糯。

一硬一软。

一甜一香。

两种口感在嘴里交织，甜而不腻，香而不俗。

杨婵闭上眼睛，细细品味。

还有这样的菜？

杨戬看着她那副表情，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他这妹妹，从小就是个冷清的性子，难得露出这样的神态。

“好吃吗？”他问。

杨婵睁开眼，点了点头，嘴角带着一点笑意，那笑意很淡，却是真心的。

“嗯。”

她又夹了一块拔丝苹果，这次嚼得慢些，像是在品什么稀罕物。

杨戬看着她，忽然觉得，今儿这寿宴，请这些厨子算是请对了。

他也夹了一块拔丝苹果。

嚼了嚼。

嗯，甜。

没了。

他看着杨婵又夹了一块，心里纳闷，这有什么好吃的？

“这道菜也赏。”他又看向老管事。

老管事低头，又记了一笔。

杨婵又夹了一块拔丝苹果，就放下了筷子。对她来说，这已经是杨戬寿辰上动筷子最多的一次了。往常这时候，她早就搁筷不语了。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那两道菜上，停了一会儿。

寿宴还在继续，路平安已经跟着其他厨师回了厨房。

他不知道大殿里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自己做的那两道菜被端上去了，剩下的就看天意。

厨房里，厨师们三三两两聚着，低声交谈。有的在说自己做的菜被哪位仙人夸了，眉飞色舞的。

有的在打听赏赐的事，凑在一起嘀咕。灶火还燃着，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没人去管。

路平安蹲在角落里，抱着自己的布袋，没掺和。布袋里装着他的锅铲，锅底还带着黑，是用了两年的痕迹。

路平安安静。

他隔壁的厨子就不安静了。

这个人长得五大三粗，一张脸跟没发好的面团似的，这会儿正拿胳膊肘杵路平安。

“小子，”他压低声音，嗓门却还是大得能传出去二里地，“刚才我看见了，你偷偷看三圣母。”

路平安没吭声。

周围的几个厨子听见这话，齐刷刷扭过头来。目光落在路平安身上，有好奇的，有促狭的，有等着看笑话的。

旁边厨子见他不说话，更来劲了。他把手里的剔骨刀往案板上一插，双手撑在案板上，探着身子凑过来。

“小子，什么感觉？”他眯着眼，脸上的肉堆成一团，“你不会白日做梦，想娶三圣母吧？”

路平安没说话。

他低着头，手里还端着个空托盘，像是没听见。

“真想了？”

路平安还是没说话。

但他没否认。

曹厨子愣了一瞬，然后猛地直起身，一巴掌拍在大腿上，拍得啪的一声响。

“不得了啊！”他扯开嗓子喊起来，恨不得满厨房的人都听见，“这个凡人小子想娶三圣母！”

旁边几个厨子噗嗤笑出声，有的捂着嘴，有的肩膀直抖，有的上下打量着路平安，嘴里啧啧两声。

“嘿，你小子胆子不小啊。”

路平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平平的，没什么表情，既不恼也不羞，就那么看了一眼。

“小子，你可真敢想。”

“想想怎么了。”

声音不大，平平淡淡的。

不知过了多久，帘子掀开，老管事回来了。

厨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所有的目光都落在老管事身上，有紧张的，有期待的，有忐忑的。空气像凝住了，连灶火的声音都显得格外响。

老管事没看别人，目光扫了一圈，径直朝路平安走过来。

路平安站起身。

“三圣母很喜欢你做的菜。”老管事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语气还算和善，“真君说了，两次赏。”

他从袖子里掏出两个福袋，递过来。

福袋不大，巴掌大小，不知道什么料子做的，摸上去温润光滑。袋口系着红绳，里头鼓鼓囊囊。

路平安接过来，掂了掂，不重。

他打开一个，往里看了一眼。

一道符。

画着他不认识的符文，朱砂色的纹路隐隐发光，像是活的，在符纸上缓缓流动。

他还没反应过来，周围已经响起一片吸气声。

那些厨师的目光，一下子变得灼热起来，贪婪、羡慕、嫉妒，什么都有。有人的喉结动了动，有人攥紧了手里的抹布，有人眼睛都红了。

“这是？”他抬起头。

“召唤符。”老管事看着他，目光平静，“撕开它，可以召唤草头神帮你度过难关。”

路平安愣住了。

他低头看看手里的福袋，又看看老管事。

两条命。

这是两条命啊。

在这个随时可能没命的世界里，这是两条命。

“谢真君。”他郑重点头，把那两个字咬得清清楚楚。

老管事摆摆手：“用的时候撕开就行。记住，不要用它为非作歹。”

“是。”

路平安把福袋揣进怀里，贴身放好。福袋贴着胸口，凉丝丝的，却让他觉得踏实。

回去的路就累多了。

来的时候有两个草头神架着，一步十几丈，跟腾云驾雾似的，眨眼的工夫就到了。回去就他一个人，靠两条腿走。

灌江口离真君府邸有多远，他不知道。只记得走了很久，太阳从头顶移到西边，又沉到山后头，天都快黑了，才看见那条熟悉的江。

江水在暮色里泛着灰白的光，潮声轰隆隆的，一阵接一阵。芦苇荡在风里摇晃，沙沙作响。

观江楼今天歇业。

孙掌柜说了，大厨不在，干脆停业一天。老胡、大个儿他们难得休息，不知跑哪儿去了。楼里黑漆漆的，没点灯，只有后院的墙在暮色里露出一点轮廓。

路平安推开后院的门。

吱呀一声，门轴转得生涩。

小花正趴在院子里晒太阳，最后一点太阳，趴在一块青石板上，肚子贴着温热的石面。听见动静，它抬起头，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那眼神就是你跑哪儿去了？一天没见着人。

路平安笑了，走过去蹲下，揉揉它脑袋。小花的毛软软的，带着太阳晒过的温度。

“安了，马上给你加餐。”

他起身进厨房，生火煮粥。灶膛里的火苗腾起来，映得他脸发红。切瘦肉，细细剁成末，刀起刀落，咚咚咚的。

粥熬得黏稠了，米油都出来了，肉末下进去，搅匀。又卧了两个鸡蛋，蛋清在粥里慢慢凝固，包着蛋黄。

晾了一会儿，端出去。

小花慢悠悠吃起来，一口一口的。

路平安在旁边弄了张躺椅，躺下来，望着天。

天快黑透了，几颗星星冒出来，一闪一闪的。江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芦苇的清香，凉丝丝的。

小花吃完，开始舔自己的肚子。一下，一下，很认真。舌头在肚皮上划过，发出细微的声响。

路平安歪头看着它。

肚子好像……比前几天大了一点？

他伸手摸了摸，小花没躲，继续舔。肚子热乎乎的，鼓起来一点，不像以前那么紧实。

路平安靠在躺椅上，手搭在小花背上，一下一下顺着毛。

眼前浮现出那个白色的身影。

素白仙裙，温婉眉眼，周身笼着云雾气。她端坐在云雾之中，眉目低垂，静如莲台。

他闭上眼睛。

耳边传来灌江口的潮声，轰隆隆，一阵接一阵，像有人在江底翻身。真君庙的钟声也响了，当当当，远远的，沉沉的。

提升实力才是王道啊。

路平安睁开眼睛，望着满天星斗。

他摸摸怀里那两个福袋，隔着衣裳，能感觉到那一点温润。

又看看旁边的小花，它已经舔完了肚子，趴在那儿，眼睛半闭着，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摇。

慢慢来。

总会有的。

他又闭上眼睛。

两年了，你从一个要饭的，混到给真君做菜。再给你两年，你能混成什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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