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高到能配得上她
锅里少油,冰糖下锅,小火慢炒。
路平安盯着锅里的糖,一动不动。糖色从白色变成微黄,再变成琥珀色,最后成了透亮的枣红,就是这个时候。他手腕一翻,兔肉倒进去,滋啦一声,油烟腾起来,肉块在糖色里滚过,均匀裹上那层油亮的红。
姜蒜下锅。花椒、八角、桂皮依次下去,香味一下子就炸开了,呛得人眯眼,又舍不得躲开。
加水,没过肉块。焖煮。
大火收汁的时候,汤汁越来越浓稠,紧紧裹在兔肉上。每一块肉都油亮亮的,筷子戳上去,能感觉到那种紧实的弹性,微微回弹,又不会散开。
“红烧兔肉好了。”
“好嘞!”
刘掌柜端走盘子,后厨里香味还没散。老胡吸了吸鼻子,咂咂嘴。
这次的兔肉也是妖兽。路平安尝了两口试味道,这是规矩。他舔舔嘴唇,心念一动。
眼前浮起那排字。
悟性:12
根骨:26.474
道行:0
天赋:吞吞,击反
涨了0.003。
他咂咂嘴,有点意犹未尽。妖兽肉是好东西,就是太少了。这要是能天天吃,顿顿吃。
“老胡。”他喊了一声,“兔子肠子帮我洗一下。”
“早洗出来了!”老胡从角落里探出头,手里拎着收拾好的肠子和肝,洗得干干净净,泡在水盆里,“都给你留着呢。”
路平安接过来看了看,洗得干净,没一点异味。肠子翻得透,里头的油膜都刮干净了;肝泡得发白,血水都出来了。
“谢了,老胡。”
“客气啥。”老胡凑过来,压低声音,“小花呢?这几天没见它出来,病了?”
路平安顿了顿,把肠子收好。
“嗯,精神不太好,吃了睡睡了吃。”
老胡眼睛一亮,脸上露出那种过来人的笑,眉毛挑起来,嘴角往上弯。
“它不会。”
“还不知道。”路平安打断他,“再看看吧。”
老胡嘿嘿笑了两声,没再问,转身忙自己的去了。
大厅里,两个壮汉正对着那盘红烧兔肉下筷子。
两人都穿着半身黑甲,甲片乌黑发亮,腰间挎着刀。甲片磨得锃亮,刀鞘上镶着暗纹,一看就不是凡品。
正是草头神的装扮。这会儿却没半点神君的架势,袖子撸到胳膊肘,一人端着碗米饭,筷子使得虎虎生风。
“你看看。”左边那个嘴里塞得满满的,腮帮子鼓起来,拿筷子指着盘子,含糊不清地说,“老李说的对吧?是不是比伙房做的好吃百倍?”
右边那个顾不上答话,只顾着往嘴里扒拉。一块兔肉进嘴,嚼两下,眼睛眯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哼声,像是舒服到骨子里去了。
好不容易咽下去,他才抬起头,长出一口气,那口气里都带着肉香。
“我们以前吃的,”他说,“都是猪食。”
“嘘。”左边那个赶紧摆手,往厨房方向瞄了一眼,压低声音,“这种话不能说出去,让伙房那些人听到还得了?”
右边那个嘿嘿一笑,又夹了块兔肉,这次嚼得慢些,细细品味,舌头在嘴里翻来覆去,恨不得把每一丝肉味都榨干净。
“可惜了。”他忽然说。
“可惜什么?”
“可惜这个厨师是凡人。”他放下筷子,叹口气,脸上带着真切的惋惜,“要是能带回去,我罚十年俸禄也要把他抓回营里。”
左边那个愣了愣,随即笑起来,笑得肩膀直抖。
“十年俸禄?你舍得?”
“怎么舍不得?”右边那个瞪眼,筷子往桌上一拍,“天天吃这种饭菜,少活十年都值!”
两人对视一眼,哈哈大笑,笑声震得桌上的碗筷都跟着颤。
六月二十四。
天还没亮透,路平安就起来了。灌江口的潮声比平时小些,像是知道今儿是个特别的日子。
生火,煮粥。米是上好的粳米,淘了两遍水下锅。切瘦肉,细细剁成末,刀起刀落,咚咚咚的,节奏均匀。
粥熬得黏稠了,米油都出来了,肉末下进去,搅匀,又卧了两个鸡蛋。蛋清在粥里慢慢凝固,包着蛋黄,白白黄黄的,看着就养人。
他端着盆,敲了敲隔壁的门。
小花趴在那儿,听见动静,抬起头。眼睛半睁着,懒洋洋的,但看见他手里的盆,耳朵动了动。
他把盆放下去,满满一大盆。粥还冒着热气,肉香飘散。
小花凑过来闻了闻,慢慢吃起来。不像平时那样狼吞虎咽,但吃得仔细,一口一口的,把肉末和鸡蛋都挑着吃了,最后才喝粥。
路平安蹲着看了会儿,伸手摸了摸它的肚子。肚子又鼓了些,热乎乎的。
他起身去前头吃饭。
大堂里,老胡、大个儿、瘦子他们已经坐好了,一人一碗粥,就着咸菜,呼噜呼噜喝得起劲。老胡喝得快,一碗见了底,又去盛第二碗。大个儿慢条斯理,一口粥一口咸菜,吃得认真。
“瘦子。”路平安坐下,瞅了眼对面那个竹竿似的人,“你天天跟我们吃一样的,怎么就不见长肉呢?”
瘦子抬起头,一脸无辜,眼睛瞪得溜圆:“我也不知道啊,就是长不胖。”
“可不是嘛。”老胡接话,拿筷子指了指孙掌柜的方向,“你看掌柜的,脸上都有肉了。”
孙掌柜正好掀帘子进来,闻言摸了摸脸,笑骂一句:“滚蛋。”
几人都笑了。老胡笑得最响,露出一口黄牙。
路平安夹了筷子咸菜,问:“今儿谁洗碗?”
“大个儿。”老胡朝那边努努嘴。
大个儿正埋头喝粥,听见自己名字,抬头嗯了一声,又低下去了,继续对付碗里的粥。
路平安刚放下筷子,一阵风突然卷进来。
那风来得蹊跷,不是从门口吹进来的,是凭空出现的。大堂里的人还没反应过来,路平安面前已经多了两个人。
两个壮汉,个个两米开外,身穿半身黑甲,腰间挎着宝刀。甲片乌黑发亮,刀鞘上镶着暗纹,往那儿一站,一股肃杀之气就压过来,空气都好像凝住了。
老胡的筷子停在半空,忘了往嘴里送。
孙掌柜脸上的笑僵住了,嘴角还保持着刚才的弧度,眼睛却瞪大了。
路平安抬头一看,认出了其中一个就是两年前带他来观江楼那个。还是那身腱子肉,还是那张脸,只是换了身甲胄,整个人气势都不一样了。
“今儿怎么穿这样?”他站起来,“值班?”
壮汉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落在他身上:“嗯。你今天跟我走,给真君做菜。”
路平安愣了下。
“给谁?”
“二郎真君。”
“……我?”
“嗯。”壮汉目光没移开,“拿着你的锅和家把式,走。”
路平安没再问。他转身进厨房,把常用的那套家伙什收拾出来,锅、铲、刀、勺,装进布袋里,挎上肩。那口铁锅是两年前壮汉拿来的,一直用着,锅底都黑了,但顺手。
刚出门,两个壮汉一左一右架住他胳膊。
眼前一花。
风声呼呼响,灌进耳朵里,跟刀子似的。脚底下景物刷刷往后倒,看不清是什么,只看见一片模糊的色块。
一步迈出去,能跨出十几丈远,比骑马还快。路平安两脚离地,被架着往前走,跟腾云驾雾似的,心都悬起来了。
眨眼的工夫,脚落地了。
眼前是一处庭院,青砖黛瓦,飞檐斗拱。比他想象的朴素,没有金碧辉煌,没有雕龙画凤,只有一股说不出的沉静和威严。院子里的树长得古怪,叶子是青白色的,无风自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这里是厨房。
大厨房。
几十个人正忙活着,切菜的切菜,颠勺的颠勺,灶火熊熊,热气蒸腾。锅铲声、刀案声、脚步声混成一片。
见有人进来,几个厨师抬头看过来,目光落在路平安身上,眼里都是好奇,一个凡人,怎么来这儿了?
壮汉把他交给一个老管事,低声交代了几句,转身走了。
老管事上下打量路平安一眼。
那目光淡淡的,没什么情绪,却让路平安觉得自己被看透了,从里到外,骨头缝儿都给人瞧清楚了。
“你做六个菜。”老管事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每个字都像刻在耳朵里,“菜料随意挑。有什么需要,跟我说。那边那个灶,归你用。”
他抬手指了指。
路平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一口灶,泥坯垒的,看着跟普通灶台差不多。但他走近一看,就知道不一样。
灶眼里的火,是青白色的。
那温度,隔着三尺远都能感觉到,烤得人脸发烫。那不是普通的火。
他咽了口唾沫,转身走向食材区。
牛肉。
一块牛里脊,颜色鲜红,纹理细腻,上头带着一层薄薄的油膜。他伸手摸了摸,肉质紧实,弹性十足,手指按下去,肉慢慢弹回来。
鸡肉。
一只宰杀好的鸡,个头不大,但皮色金黄,油亮亮的。他拎起来掂了掂,沉甸甸的,比看起来重得多。
还有苹果。个头匀称,红彤彤的,闻着就有一股清甜味,像是刚从树上摘下来的。
青菜。翠绿鲜嫩,叶片上还挂着水珠,水珠晶莹剔透,在叶面上滚来滚去。
全都是精品。路平安在观江楼两年,没见过这么好的食材。
他眼睛亮了。
挑好食材,回到灶台前。没帮手,一切自己来。
牛肉切丁,用刀背拍松,一下一下,有节奏地拍,把肉筋拍断。加黄酒、酱油、淀粉抓匀,用手搅拌,让料汁渗进肉里。
鸡肉去骨切丁,同样腌制。骨头扔一边,回头可以熬汤。
五花肉切块,冷水下锅焯水,水面浮起一层白沫,用勺子撇干净。
苹果去皮切块,动作要快,不然苹果氧化变黄。切好的苹果泡在淡盐水里,能保持颜色。
青菜洗净,只取最嫩的菜心,一根根码好。
锅烧热,下油。
宫保鸡丁。孜然牛肉。红烧肉。四喜丸子。香菇扒油菜。拔丝苹果。
六个菜,一气呵成。
最后一道拔丝苹果出锅时,路平安额头见汗,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但手底下稳得很。
糖色炒得恰到好处,不能早,早了糖没化开,不能晚,晚了糖就苦了。金黄的丝线拉得长长的,裹在苹果块上,晶亮亮的,跟琥珀似的。
菜出锅,装盘。
盘子是水晶的,晶莹剔透,能照见人影。菜刚放进去,就好像定格了一样,热气不散了,香味也不飘了,就那么凝在盘子里,静悄悄的,跟画儿似的。
路平安愣了愣,心说这盘子也是个宝贝。
六个菜做完,他舒了口气,拿袖子擦了擦汗。
目光落在食材区,有点舍不得挪开。
刚才尝菜的咸淡,他吃了五六口,每道菜都得尝,这是规矩。就这几口,根骨涨了。
他心念一动。
悟性:12
根骨:26.471
道行:0
天赋:吞吞,击反
涨了快0.4。
这些食材,绝对不一般。比他两年来吃的边角料强多了。
“当当。”
铃铛声响起。清脆悦耳,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威严。老管事的声音传来:“上菜!”
路平安端起自己那份菜,跟在厨师们后头。
不知走了多少步,穿过了多少道门。每一道门都有人把守,穿着各色甲胄,目光如电。路平安低着头,不敢乱看,只盯着前面人的脚后跟。
眼前豁然开朗。
大殿。
仙气袅袅,云雾缭绕,云气在脚边流动,跟水似的。殿内陈设简简单单,几张案几,几把椅子,墙上挂着几幅画。
却每一件都透着不凡的气息。柱子上的雕龙,眼睛像是活的,仿佛随时会动起来;墙上挂的画,山水在云雾中若隐若现,看得久了,好像能听见流水声。
路平安不敢乱看,低着头,端着盘子。盘子有点沉,他端得稳稳的,不敢晃一下。
“三圣母到。”
一声唱喏,声音拖得长长的,在殿内回荡。
殿门口进来一个人。
路平安余光扫了一眼。
然后,他整个人定住了。
一身素白仙裙,不染尘俗,不饰华妆。裙摆拖在地上,却不见一丝褶皱,像是根本没沾地。周身自带云气,朦朦胧胧的,像是笼着一层薄雾,看不真切。
眉目温婉柔和,似含华山千年烟霞。眸光清澈如泉,静时如月下莲台,动时如云间轻雪。
她缓步走来,没有半分凌厉煞气,只有一股端庄、慈悲、沉静的气息。
如空山灵雨。
如静夜清辉。
温和,却不容轻慢。亲近,又自带神圣的距离。
路平安端着盘子的手,微微发抖。
他两世为人,没见过这样的女人。上辈子在屏幕上见过的那些明星,跟她一比,都是土鸡瓦狗。那些所谓的美女,在她面前,连提鞋都不配。
杨婵先敛衽一礼,动作轻柔,如风吹杨柳。声线清柔,恭敬又亲近:“小妹杨婵,祝二哥生辰安康,仙寿永昌,神威永镇灌江。”
上首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小妹,每年都不忘我生日。快入座。”
那声音不大,却有种说不出的威严,像是从九天之上落下来的,让人听了就想低头。
“兄妹常聚,便是我最好生辰。”那声音顿了顿,“可以上菜了。”
侍女们开始从厨师手中接过盘子。
轮到路平安时,那侍女看了他一眼,一个凡人,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不悦。
但她没说什么,不动声色地接过了盘子。手指碰到盘子时,避开了他的手,像是怕沾上什么脏东西。
路平安站在原地,目光越过侍女的肩膀,落在那道素白的身影上。
杨婵已经落座,端坐在云雾之中,眉目低垂,静如莲台。她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动作优雅得让人移不开眼。
路平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退出大殿的。
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心里有个声音在说。
这女人,我要了。
他知道自己疯了。
一个凡人,一个厨子,一个穿越过来两年的小乞丐,想要三圣母?
可他管不住自己。
那身影,那眉眼,那气质,像刻在脑子里似的,挥之不去。
他站在殿外,望着大殿的方向,云雾缭绕,什么也看不见。
他站了很久。
他心里有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他要留下来。
要留在这个世界。
要站得更高。
高到能配得上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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