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1章 剪线3
“何总,江数那边几个项目,先调整一下。”
陆总说。
何琳看着他。
“为什么?”
“公司内部安排。”
“谁的安排?”
陆总皱了一下眉。
“公司的安排。”
这话说得很空。
何琳自然听得出空。
越空,越说明背后有人不愿意把话落到纸上。
她说:“高新区这边我跟了几个月,现在临时换人,很多口子接不上。”
“接不上就交接。”
陆总说,“你把手头材料整理一下,下午交给办公室。后面我亲自对接。”
何琳坐在那里,背挺得直。
办公室窗户半开着一点,外头传来楼下车声。
有人在走廊里说笑,笑了两声,又没了。
“是周培安的意思?”
她问。
陆总看了她一眼。
“何琳,别什么事都问这么细。”
何琳没再说话。
她想起上午那个电话,想起“经信委那个试点平台”,也想起自己刚才没打出去的电话。
现在不用打了。
答案已经来了。
她被晾了。
晾这个词,不难听,比撤掉、停职、踢出去都轻。
可在做项目的人这里,晾比骂更难受。
骂你,说明还要用你;晾你,是先把你从桌边挪开,等什么时候想起来,再看看你还能不能用。
何琳站起来。
“好。我交接。”
陆总松了一口气,又摆出点笑。
“你也别多想,最近项目敏感,大家都谨慎一点。”
“我没多想。”
她说完,转身出去了。
回到自己办公室,她把门关上。
文件柜里有几只蓝色文件夹,标签贴得齐。
南州高新区,江数合作,旧园区门禁,能耗采集,企业服务平台。
她一只只拿出来,摆到桌上。
桌面很快铺满。
她低头看着这些文件,忽然觉得可笑。
这些东西,昨天还都是她的事。
今天就不是了。
她拿起手机,翻到周培安的号码。
看了很久,还是没拨。
拨过去能说什么?
问你为什么不用我了?
解释两年前那个项目不是我的问题?
还是说有人在害我?
这些话一出口,就落了下乘。
周培安那种人,一旦对你起疑,你越解释,他越觉得你心虚。
你不解释,他又觉得你身上果然有东西。
路前后都堵上了。
何琳把手机扣在桌上,开始收文件。
收着收着,她看见一张去年在茶楼会面的照片。
那张照片原本不是正式合影,是同事随手拍的。
照片里她坐在靠窗的位置,周培安坐对面,脸上带着笑,旁边还有南州数联陆总。
桌上摆着茶杯和水果盘,果盘里有几颗葡萄。
她盯着那几颗葡萄看了两秒,把照片塞进文件夹最底下。
下午三点半,消息传到苏瑾这边。
一个很普通的项目圈联系人,在微信上给苏瑾发了一句:“何琳好像被南州数联从江数项目上撤了,下午在交接材料。”
苏瑾看完,把手机递给姜临。
姜临扫了一眼。
沈夕正坐在旁边吃橘子,橘子是楼下便利店买的,皮厚,剥起来费劲。
她看见两个人神色,赶紧把橘子放下。
“怎么了?”
苏瑾说:“何琳被停了。”
“停了?”
“江数项目不让她碰了。”
沈夕眨了眨眼。
这事来得比她想的快。
昨天晚上她还在大堂看何琳进五楼,手里拿着文件袋,今天下午,人就被晾一边了。
她把手上的橘子皮慢慢放到桌上,半天说了一句:“周培安这么快?”
“他不快,就不是周培安。”
苏瑾说。
姜临把手机还给她。
“不需要把何琳打掉,只需要让周培安觉得她不可靠。江数集团做事需要可靠的人做执行层。一旦周培安不信任她,南州数联这条线就废了一半。”
沈夕把这句话听得很清楚。
她甚至想拿本子记下来,可又觉得当着姜临的面记,显得自己像上课。
于是她忍住了,等了几秒,还是没忍住,把本子摸出来,低头写了几个字:不用打掉,让人不信她。
字刚写完,苏瑾问:“如果何琳反过来找我们呢?”
姜临说:“等她来找。”
“她会来?”
“不一定。”
姜临说,“但她如果够聪明,就会想清楚是谁有能力让周培安起疑,也是谁能让她重新回到桌边。”
沈夕听到“桌边”两个字,心里动了一下。
这几天大家都在说坐下,摸到椅子,上桌,桌边。
省城好像真成了一张桌子。
谁坐着,谁站着,谁被挪开,谁只能在旁边端茶,一眼看不见,可事情里都写着。
何琳昨天还在桌边,今天就被挪开了。
沈夕忽然觉得,这女人也有点可怜。
可这个念头只冒了一下,就被她自己按住了。
可怜归可怜,何琳之前替周培安跑事时,也没想过别人可不可怜。
晚上,南州下了小雨。
雨不大,落在窗户上,一点一点往下滑。
酒店楼下的路面湿了,车灯照上去,一片碎亮。
沈夕下楼时特意没穿那件米白色大衣,换了件深色外套。
她怕雨点溅上去,也怕自己坐在大堂太显眼。
大堂比昨晚安静。
前台小哥看见她,又给她倒了杯热水,笑着说:“还等人啊?”
沈夕点头。
“嗯。”
她说这话已经说顺了。
她坐到老位置,把本子放在膝盖上。
八点过去,何琳没来。
八点半过去,还是没来。
九点的时候,电梯上上下下几次,有送餐的,有客人,有一个喝多了的男人扶着墙找房卡,被同伴搀走。
没有何琳。
也没有昨天那个灰夹克。
沈夕低头看本子。
昨天那一页上写着何琳的时间、文件袋、尾号。
今天这一页空着,只有日期。
她在空白处写:何琳未出现。
写完,又觉得这话像还没结束,就在后头留了个括号,写:上午待看。
第二天上午,她又下楼。
餐厅里照旧有人吃早饭,前台照旧有人办入住,电梯照旧开开合合。
何琳没有出现。
沈夕从九点坐到十一点半,中间喝了两杯水,上了一次厕所。
前台的人换了班,新来的姑娘不认识她,问她要不要帮忙联系客人。
沈夕说不用,我等一会儿就走。
她等到中午,真走了。
回十二楼时,姜临不在房间,苏瑾在看《合规自查报告》的第二版。
报告已经七十多页,厚得像一本不想给人看的书。
苏瑾:“有动静吗?”
“没有。”
沈夕把本子打开给她看。
“上午没来。”
“继续等下午。”
“嗯。”
下午,她又下去。
大堂的花瓶里换了花,早上还是百合,下午变成了几枝红色郁金香。
郁金香开得有点过,花瓣外翻着,像人累了还非要站直。
沈夕看了半天,觉得酒店这种地方真会折腾,花还没死就换。
归安县家里一盆绿萝能养好几年,叶子黄了就掐掉,根还活着就行。
她从两点坐到五点。
何琳依旧没有出现。
这一天,南州数联那层楼倒有人上去下去,可都不是她。
灰夹克也没再来,短发快步没有,文件袋也没有。
沈夕坐到后来,腿有点麻,背也酸。
她换了好几次姿势,最后把本子摊开,看着那条“何琳未出现”。
看了几秒,她拿笔,把那条记录轻轻划掉。
划完,她又在旁边写:没有出现,也是一种动静。
写完,她盯着这句话看了看,觉得像苏瑾会说的话,又像姜临会说的话,反正不像从前的自己会写的。
以前她等人,等不到就是白等。
现在她知道,等不到也不是白等。
一个本该出现的人不出现,一个昨天还拿着文件袋往五楼跑的人不出现,一个刚被晾在一边的人不出现,这本身就是事。
她把笔帽扣上,合起本子。
外头雨已经停了,路面还湿着。
酒店玻璃门被人推开,风进来一点,带着潮气。
前台姑娘拿纸巾擦了一下台面,擦完又看手机。
沈夕站起来,拎起包,往电梯走。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她看见大堂里那个老位置空了。
空就空着吧。
今天何琳不会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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