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2章 临州自查1
何琳两天没出现。
沈夕在酒店大堂坐了两天，水喝了不少，厕所也跑了几趟。
前台换了三拨人，第一拨男的还会问她等谁，第二拨女的只对她笑，第三拨大概已经把她当成酒店里某个熟客的助理，看她坐在那里，也不问了。
大堂那盆郁金香到了第二天下午，花瓣就耷拉下来。
酒店的人把它撤了，换成几枝白色的花，沈夕叫不上名字。
她拿手机拍了一张，发给小红。
小红回：假花？
沈夕回：真的。
小红：看着像殡仪馆的。
沈夕看着这几个字，差点笑出声，赶紧把手机扣在腿上。
旁边有个老太太正拎着袋子问前台能不能多给两瓶矿泉水，前台说可以，老太太说那你们昨晚怎么说不行。
前台解释说昨晚那个是夜班新来的。
老太太说新来的就能不会干活？
前台又笑，说我给您拿。
沈夕听了一耳朵，觉得老太太这话放到哪儿都能用。
新来的就能不会干活？
她以前在服装店招过一个小姑娘，也是新来的，第一天把三百八的裙子卖成二百八，顾客走了才发现。
沈夕那时候气得半天没说话，小姑娘在旁边哭，她又不好再骂，只好自己少赚一百。
后来那小姑娘干了一个月，说太累，去奶茶店了。
想到这里，她又觉得自己现在坐酒店大堂盯人，也算不上轻松。
不动弹比动弹还累。
腿麻，腰酸，脑子还不能散。
何琳没来。
灰夹克也没来。
南州数联那层倒上去过几个人，有一个穿黑色羽绒服的男人上去两次，出来时手里拿着外卖。
沈夕记了一次，后来发现他真像送外卖的，纸袋上印着一家炒饭店的名字，才在本子上划掉。
划掉的时候她有点不好意思，像自己冤枉了人家一碗炒饭。
晚上回到十二楼，苏瑾正坐在桌前看临州发来的材料。
桌上乱得很，打印纸、回形针、两只空咖啡杯，一包没拆的饼干，还有一个削了一半的苹果。
苹果是沈夕中午削的，削到一半苏瑾电话响，她把刀放下，人被叫去看材料，苹果就那么晾到现在，表面发黄，像一块不愿意承认自己已经不好吃的东西。
沈夕进门，说：“还是没来。”
苏瑾抬头：“嗯。”
“这都第三天了。”
“被周培安晾了，不会马上往外跑。”
苏瑾把一页纸夹进文件夹，“她现在越安静，越说明她知道自己不能乱动。”
沈夕把本子放到桌上。
“那我明天还下去？”
“下去。”
“好。”
她答应得挺快，答应完又看那只苹果。
“这苹果还能吃吗？”
苏瑾看了一眼：“别吃了。”
沈夕拿起来闻了闻：“也没坏。”
姜临从里间出来，手里拿着手机。
“舍不得？”
“不是舍不得，就是觉得浪费。”
沈夕说，“削都削了。”
“那你吃。”
沈夕看了他一眼，又把苹果放回去：“算了。我怕肚子疼。”
她说完自己笑了一下。
姜临没笑，走到桌边坐下。
苏瑾把电脑屏幕转过去。
“临州那边第二版报告出来了。高新区部分已经基本填完，瑞盈和星汉还有一些早期材料在补。方远刚才发消息，说专家公寓那条线他亲自核了一遍。”
姜临扫了一眼屏幕。
《合规自查报告（内部底稿）》几个字在第一页顶上，下面是目录。
目录已经拉得很长，从项目立项到政策依据，从审批节点到风险提示。
沈夕坐在旁边，也跟着看。
她看不懂大半，但看懂几个词：土地出让、调规、容积率、会签、会议纪要、审批时限。
这些词这两天在她耳朵里来回滚，滚得像熟人。
苏瑾说：“高新区土地出让部分，手续完整。公开挂牌、成交确认、出让合同、缴款凭证、规划条件，前后都能对上。唯一可能被人挑的，是挂牌前规划条件出得比较快。”
姜临问：“依据？”
“市政府前期专题会纪要，和省里关于新能源配套产业落地的指导意见。”
苏瑾翻到一页，“方远把那次会议纪要找出来了，时间在挂牌前十五天。会议上明确要求加快配套用地供给，规划条件提前研究，不算违规。”
沈夕听到“提前研究”，觉得这几个字很有意思。
很多事就是这样。
你要说它快，确实快。
你要说它乱，它又不一定乱。
快和乱之间隔着几张纸，纸在，话就不一样。
姜临接着看。
“专家公寓呢？”
苏瑾把文件往下翻。
“专家公寓容积率调整，是他们最可能咬的一处。原控规是2.2，后面调整到2.8。方远重新核了，依据是省14号文，里面有关于新能源产业人才配套和专家留存用房的政策空间。名称上当时没有写‘住宅’，写的是‘公租型专家留存用房’，会议纪要、规划论证、专家意见都有。”
她停了一下。
“走得快，但链条齐。”
姜临看着屏幕，没说话。
沈夕伸手拿起桌上的饼干，刚撕开一个角，又觉得声音大，停了一下。
见没人看她，才慢慢撕开。
饼干是咸味的，吃着有点干。
她吃了一片，喝了口水。
姜临问：“配套园审批时限？”
苏瑾说：“这个方远也核了。立项、环评承诺制、能评豁免说明、施工许可前置条件，都有文件。快的原因，是当时走了临州市高新区重点产业项目绿色通道。这个绿色通道不是临时开的，之前就有文件，只是很少有项目用得这么满。”
“用得满，别人就会说你走捷径。”
“对。”
苏瑾说，“报告里已经单列一页解释，绿色通道适用条件、会议记录、项目投资额、产业类型，全写进去。”
沈夕小声说：“就是说，门本来就有，是咱们走得快。”
苏瑾看她一眼。
“差不多。”
沈夕点点头，又咬了一口饼干。
她现在很喜欢这种“差不多”。
说明她没完全听歪。
窗外下过雨，玻璃上还有些水痕。
南州的路灯照在水痕上，一条一条斜着。
楼下车开过去，光也跟着晃。
姜临把电脑推回去。
“方远什么时候打电话？”
“说九点半。”
苏瑾看了眼时间，“还有十分钟。”
这十分钟不长，也不短。
沈夕吃完那块饼干，没再拿第二块。
她把包装袋折好，压在杯子下面，怕它自己翘起来。
桌上有根头发，不知是谁的，她伸手捏起来，绕在纸巾里扔了。
苏瑾继续看文件，偶尔把一处字标黄。
姜临坐在窗边，手里拿着手机，却没看屏幕。
九点半差两分，电话先响了。
是方远。
姜临按了免提，把手机放到桌上。
“姜总。”
“说。”
“都查了一遍。”
方远说，“高新区这边几个重点项目，目前没有发现能被人抓住的硬伤。”
屋里安静下来。
沈夕把手放在本子上，不敢乱动。
姜临问：“程序瑕疵呢？”
方远停了一下。
“调规那一次走得确实快。”
他说，“专家公寓容积率，从2.2到2.8，外面人看，会觉得太顺。但政策依据是省14号文，配套文件也有。我们当时做的是专家留存用房，不是普通商品住宅。规划论证、专家意见、局务会记录、规委会会议纪要，都在。”
“经得起查？”
“经得起。”
方远说，“只要他们不是硬把‘快’说成‘违规’，我们这边能解释。”
姜临：“他们当然会这么说。”
方远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笑得不轻松。
“那也只能让他说。纸在我们手里。”
他说完，又补：“配套园的审批文件链条完整。绿色通道有市里文件支撑，环评承诺制也符合当时政策。施工许可那块，时间咬得紧，但没有倒签。这个我专门看了原件，不是扫描件。章的位置、签字时间、系统留痕，都对。”
苏瑾问：“土地出让？”
方远听出她的声音，说：“苏总，土地出让更干净。挂牌、竞买、成交、合同、缴款，没问题。规划条件出得早，是因为前期专题会已经明确产业方向。这个他们要挑，只能挑‘研究太充分’，不能挑程序缺失。”
沈夕差点笑出来。
研究太充分也能当毛病，这话听着怪，可放到这些事里，又像真有人会这么讲。
姜临问：“有没有哪处需要补说明？”
“有两处。”
方远说，“第一，专家公寓那份规划说明里，有一句‘根据产业发展需要适当提高居住配套比例’，这句话偏宽。我建议补一份内部解释，把‘居住配套’改口径为‘人才留存服务配套’，别让人拿‘住宅化’做文章。”
“第二，绿色通道适用说明里，原来只写了项目投资额，没有写清新能源产业链配套关系。我已经让人补附件，把星汉智算、瑞盈和配套园之间的产业协同关系列出来。”
姜临说：“补。”
“今晚能补完。”
方远说。
电话那边有人叫了一声“方科”。
方远回了一句“等会儿”，又对电话说：“姜总，还有一件小事。”
“嗯。”
“临州高新区档案室那边，那几个人今天下午又去了一趟。这次要看会签原件，尤其是专家公寓那一摞。他们看得很细，还拍了目录。”
苏瑾皱了下眉。
“拍原件了吗？”
“没有。档案室没让拍原件，只让登记查阅。对方也没硬来。”
姜临问：“谁陪的？”
“管委会办公室一个副主任。人还算稳，没多话。”
“让他继续稳。”
“明白。”
方远说，“我已经提醒了，正常配合，不堵，不解释，不额外提供。问什么，按目录给。不给他们感觉我们怕，也不给他们多余的话。”
姜临点了一下桌面。
“好。”
方远又说：“姜总，说句实在话，他们要真查，能查出我们快，但查不出我们乱。快是客观事实。乱，没有。”
这句说完，电话两头都静了一下。
沈夕听着，忽然觉得方远这个人也不容易。
一个清华出来的规划科长，白天在局里说话要有分寸，晚上还得翻旧档案。
文件一页页看，章一个个核。
桌上可能也有凉茶，也有吃剩的盒饭，也有一支写到没水的笔。
人被推到这个位置上，清高不清高都先搁一边。
先把纸捋清楚。
姜临说：“那就不怕。”
方远在那头嗯了一声。
“姜总，我也是这么想。只要硬伤没有，剩下的就是话术。话术我来补，纸我来对。”
“别熬垮。”
“还行。”
方远说，“昨晚周雅给我送了一锅汤，非说是鸽子汤。其实我喝着像鸡汤，她不认。说菜市场老板说是鸽子。我也没跟她争。”
这话出来，屋里气氛松了一点。
沈夕低头笑了笑。
苏瑾也笑了下：“能喝就行。”
方远叹了口气：“能喝。就是太油。我儿子还问我，是不是要升官了，家里怎么突然天天有汤。我说你写作业去。”
姜临说：“告诉周雅，汤少放油。”
“我不敢说。”
方远很快接了一句，“她现在脾气比我大。”
沈夕这回没忍住，笑出了声。
方远在电话那头听见，顿了一下，大概也知道是谁在旁边，却没问。
姜临说：“材料补完，发苏瑾。原件目录单独封一份。”
“明白。”
电话挂断。
屋里安静下来。
这种安静跟之前等消息时不一样。
之前是悬着。
现在是落下一块，但还有别的石头在远处。
苏瑾把通话里提到的两处补充点记下来，又给方远发了文字确认。
她做事不怕重复，电话说过，文字还要落一遍。
沈夕以前觉得这样麻烦，现在觉得这是保命的麻烦。
姜临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雨停了，路面上的水还没干。
远处有辆洒水车慢慢开过去，雨刚下完还洒水，沈夕看见了，嘟囔一句：“这车也挺敬业。”
没人接她这句。
她也不需要人接。
过了一会儿，苏瑾说：“那份报告，等高新区部分补完，我让人同步发回听风居？”
“发加密版。”
姜临说，“纸质版也做一份。”
“放哪儿？”
“听风居保险柜。”
沈夕抬起头。
“那个保险柜不是放房本和几块表的吗？”
姜临看她：“你知道得不少。”
沈夕立刻摆手：“我没翻过啊。小红有回擦柜子，说那保险柜沉得要死，我才知道。”
苏瑾说：“纸质版放听风居，会不会不方便？真要用的时候，还得从临州调。”
姜临说：“不公开，不提交，先不让它到处走。”
苏瑾明白了。
这份东西不是拿出去吓人的，也不是现在就递给谁看的。
它更像一块压在手底下的铁。
对方箭射过来，才知道盾在哪里。
没箭的时候，盾露出来反倒招人砸。
姜临说：“电子版你留一份，听风居保险柜一份。方远那边只留自己经手的底稿，不留整本。”
“好。”
“瑞盈和星汉部分继续补。别因为高新区没硬伤，就觉得别的地方可以松。”
苏瑾点头：“明白。”
沈夕拿起本子，想记，又觉得这句她记了也没用。
想了想，她还是写了一行：报告放听风居保险柜，不公开。
写完以后，她把笔停住。
不公开这三个字，让她想起很多事。
有些东西不是给别人看的，是给自己壮底气的。
她小时候有个铁盒子，里面放压岁钱和几张贴纸。
钱不多，最多的时候也就一百多块。
可只要知道那盒子在床底下，她去学校买一支笔，或者路过小卖部想吃根冰棍，就不会那么慌。
后来她妈收拾屋子，把铁盒子翻出来，说你藏这点钱干什么，又没谁偷你的。
沈夕当时没说话。
不是怕人偷。
是自己知道有。
现在这份报告，大概也是这个意思。
姜临让它放在听风居，不拿出去，不给人看。
可只要知道它在，很多话就能坐稳了说。
(https://www.lewenn.com/lw59999/47432096.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