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3章 坐下了
苏瑾看他:“难看到什么程度?”
楚风从包里拿出笔记本,打开。
屏幕亮起来,里面是一张对比表。
“如果招标文件只写‘兼容主流政务数据接口’,它能混过去。它会说自己兼容。兼容这个词太宽,能打开一个门就叫兼容,能稳定跑十万个调用也叫兼容。”
“但如果改成支持不少于多少类异构协议,要求提供三个月以上生产环境运行记录,要求接口平均响应时间不高于多少毫秒,并发峰值不低于多少,故障恢复时间不超过多少分钟,它就麻烦了。”
他说着,敲了一下键盘。
“这些我们有数据。江数没有。至少它公开拿不出来。”
沈夕听到这里,觉得自己终于听明白了一点。
她小声说:“就是说,他们以前那套衣服看着像西装,其实袖子是缝死的?”
楚风抬头看她。
会议室里静了一下。
苏瑾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姜临倒笑了。
“差不多。”
沈夕立刻有点得意,又赶紧收回去,低头把那碗面推远一点。
楚风认真想了想,说:“这个比方也可以。他们能站着拍照,不能抬手干活。”
这下苏瑾也笑了。
一点半,姜临把电脑合上。
“下午我先见谭木生。数据包三天内给他。”
楚风说:“三天够。我今晚整理指标,明天做验证附件,后天出正式包。但省政数局那边如果要看原始日志,我们也能给,只是要做脱敏。”
“先准备。”
“明白。”
两点二十,车从酒店出发,去绿岛球场。
沈夕站在酒店门口送。
她原本想问一句“要不要带水”,又觉得车里肯定有水。她想说“早点回来”,又觉得这话像小媳妇。最后只说:“老板,路上慢点。”
姜临看她一眼:“你下午跟苏瑾学材料。”
“知道。”
车走了。
沈夕站在门口,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
鞋面干净,还没沾灰。
她忽然觉得南州这个地方也不是特别吓人。楼高一点,路宽一点,牛肉面贵一点,人说话绕一点。可真拆开,也还是一件事一件事办。不会的就学,听不懂就听第二遍。她过去连收银都算错,现在不也能跟着到省城来了。
她转身回酒店。
大堂里香水味淡淡的,地面亮得能照人。
她走到电梯前,按了上行。
电梯门开的时候,里头有两个穿西装的男人正在讲电话。
其中一个说:“江数那边已经递了材料,周总意思很明确……”
沈夕脚步停了一下。
两个男人看了她一眼,没当回事,继续往外走。
电梯门快合上时,她赶紧伸手挡住,走进去。
她按三楼。
电梯往上走。
她把刚才那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周总。
江数。
她到会议室的时候,苏瑾正在低头看资料。
“苏姐。”
“嗯?”
“刚才电梯里有两个人提到江数,还说周总意思很明确。”
苏瑾抬起头。
“长什么样?”
“一个三十多岁,一个四十多岁。穿西装。三十多岁那个戴蓝色领带,头发抹得挺亮。四十多岁那个脸上有痣,左边,靠近嘴角。”
苏瑾看了她两秒。
“你记得挺清楚。”
沈夕说:“我就随便看了一眼。”
“在哪层下的?”
“一楼下,应该出去了。”
苏瑾转头对助理说:“去前台问一下,刚才一楼出去的两位客人是不是住店,能不能查到登记公司。别硬问,用取发票信息的理由。”
助理立刻起身。
沈夕站在那里,有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多事了。
苏瑾说:“坐。”
沈夕坐下。
“以后再听到这种话,第一时间记下来。人名、公司、地点、时间、外貌,能记多少记多少。”
“哦。”
“你刚才做得对。”
沈夕低头嗯了一声,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江数,周总,蓝领带,嘴角痣。
字写得不算好看,但清楚。
她写完,又在“嘴角痣”旁边画了一个小点。画完觉得幼稚,拿笔划掉。
……
绿岛球场在南州高新区东侧。
车开到门口时,先经过一片人工湖。湖边有草坪,草在冬天仍然绿。门口的岗亭比很多单位的还气派,保安穿着制服,帽檐压得低。
司机报了名字。
保安打电话确认,然后放行。
车沿着内部道路往里走,两边是修剪整齐的灌木,间或有几棵松树。远处能看见练习场,有人在挥杆。球杆落下,白色小球飞出去,落在哪儿看不清。
姜临下车时,风从湖面过来。
冷,但不刺。
会所门口,一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正在等。
五十出头,方脸,浓眉,皮肤偏黑,脚上穿的不是皮鞋,是一双深色运动鞋。站在那里不像来打球的老板,也不像常见的体制干部,倒像刚从工地现场过来,换了件干净衣服。
谭木生。
他看见姜临,先笑了一下。
“姜总?”
“谭主任。”
“别主任主任的,喊老谭就行。”
姜临也笑:“老谭。”
“走,陪我打两杆。”
姜临说:“我不太会。”
“不会正好。会的都爱装。”
谭木生往里走。
会所里暖气足,墙上挂着几幅球场照片,旁边有一排柜子。服务员很客气,递毛巾,递水,声音轻得像怕打扰了谁发财。
谭木生没在里面多停,换了手套,拿了球杆,带着姜临往练习区走。
他的司机和姜临的司机都留在远处。
草坪边上空旷。
谭木生站到球位前,放好球,先看了一眼远处。
“你来得挺快。”
“您递了信,总不能拖。”
“我递信,是看看你想不想来。”谭木生握杆,“来了,说明还有点胃口。”
他说完,一杆打出去。
球飞得不低,落到远处,滚了一截。
他看着那球,摇头:“今天手感一般。”
姜临站在旁边。
谭木生把球杆递给他。
“试试。”
姜临接过来。
他确实不怎么打高尔夫。握杆姿势是从前看别人打时学的,不算标准。他摆好球,挥杆。杆头擦过草皮,球倒也飞出去了,只是方向偏得厉害,斜斜往右边去。
谭木生笑起来。
“你这杆,要是在项目上,就偏标了。”
姜临把球杆放下:“所以我一般不碰自己不熟的。”
“那智慧园区你熟?”
“技术熟,园区不熟。”
“倒诚实。”
谭木生又拿起球杆,没急着打。
“2.8亿。”
他忽然说。
“南州高新区智慧园区数字化管理平台一期,总盘子2.8亿。这个数,不算特别大,但也不小。对开发区来说,这是近几年最大的一笔纯数字化投入。省里在看,市里在看,高新区自己也想拿它做样板。”
他把球重新摆好。
“江数集团报了。”
“我知道。”
“你知道他们报了,不一定知道他们后头站着多少人。”谭木生说,“省属国企,正厅级董事长,省国资委、工信口、发改口,多多少少都有关系。郑维岳在省发改干过十五年,他熟悉每一道门往哪儿开。你在临州那仗打得漂亮,但临州是临州,南州是南州。”
姜临看着草坪。
“技术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他们技术不行。”
谭木生握杆的手停了一下。
他偏头看姜临。
“你倒是硬。”
“不是硬,是事实。”
谭木生没马上接话。
他又挥了一杆。
这次球比刚才稳,直直飞出去,落点不错。
“我喜欢跟懂技术的人合作,也喜欢跟真干事的人合作。”谭木生说,“但我不是一个人在高新区说了算。招标文件挂出去,谁都要按规矩来。你要赢,就得赢在纸面上,赢在评分表上,赢在专家拿着笔没法乱画的地方。”
他把球杆交给旁边球童,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起来的纸。
纸不大,像是从材料上撕下来的复印件。
谭木生递给姜临。
“智慧园区招标文件初稿里,有一条系统兼容性。”
姜临接过来。
纸上只有几行字。
“投标系统应具备良好的系统兼容性,支持与现有政务服务平台、园区企业数据系统、安防物业管理系统及省级数据交换平台进行对接,并具备后续扩展能力。”
字很普通。
普通得像很多招标文件里都会出现的一句废话。
可越是这种废话,越能藏东西。
姜临看完,说:“写得太宽。”
“对。”谭木生说,“宽,就能进人。江数集团那套旧架构,最喜欢这种宽口子。它可以说自己兼容现有平台,也可以说自己具备扩展能力。至于好不好用,跑不跑得动,那是后面的事。”
他从球童手里拿过水,拧开喝了一口。
“等后面发现不好用,已经中标了。再改,再补,再追加预算。国企最熟这一套。你要是真想赢,就得在挂网之前,把这条改死。”
姜临把那张纸对折。
“怎么改?”
“拿硬数据来。”谭木生说,“你临州政务云跑过多少接口,多少并发,多少调用量,平均响应多少,故障恢复多少,跨部门数据交换跑过多少场景,这些就是理由。”
“光靠我在高新区说一句‘写细点’,不够。”
他顿了一下,又说:“省政数局那边也得看到。”
“陈伟明?”
“对。”
谭木生看着远处草坪,眉头压了压。
“陈伟明这个人,清华计算机出身,干技术管理二十年,脾气不小。外行拿领导帽子压他,他嘴上不一定顶,心里一定骂。你拿一堆关系去找他,他不吃。拿真东西,他会看。”
“他在省里虽然不是一把手,但技术标准这块绕不过他。南州高新区这个项目要做省级试点,省政数局不可能完全不看。”
姜临问:“您能把材料递到他手上?”
“能递。”谭木生说,“但递过去之后,他看不看,看了认不认,是你的本事。”
“给我三天。”
“三天?”
“临州政务云全量脱敏数据包,接口并发测试,生产环境稳定性报告,跨系统对接清单,三天内给您。”
谭木生把瓶盖拧回去。
“别拿PPT糊弄我。”
“不会。”
“也别写得太花。陈伟明不爱看花东西。技术报告就该像技术报告。指标,来源,测试方法,结论,附件。该是什么就是什么。”
“明白。”
谭木生转身往旁边休息区走。
休息区有几张藤椅,桌上放着茶和点心。点心做得精致,桂花糕切得小,摆在白瓷盘里,旁边还有几颗草莓。冬天的草莓贵,放在这种地方就像不贵。
两人坐下。
谭木生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皱眉:“这茶不行。”
姜临说:“会所的茶,大多这样。”
“你那个听风居,我听林书记提过。”
“他去过一次。”
“林书记说,你那儿茶还行,人更有意思。”
姜临笑了笑:“林书记客气。”
“他可不常客气。”
谭木生看着他。
“姜临,我今天跟你说这些,不代表我站你这边。我站高新区,站项目。谁能把事干成,我用谁。你要是拿不出东西,我不会为了你得罪江数。你要是拿得出东西,谁来打招呼也不好使。”
他说话很直。
直得省去了许多官场里常见的垫子。
姜临反倒喜欢这种直。
“我知道。”
“你最好真知道。”谭木生把茶杯放下,“郑维岳不会坐着看你进南州。他在省城关系深,手底下周培安是个会笑的麻烦。你别看他跟谁都客气,真下手,不见得软。”
“我见过这类人。”
“临州那种,不一定够看。”
“那就多看几眼。”
谭木生听了这句,笑了一下。
“你这年轻人,有点意思。”
旁边有一组人经过,穿着球服,年纪都不小。其中一个看见谭木生,远远喊了声“谭主任”。谭木生抬了下手,没起身。那人也识趣,没有过来。
等人走远,谭木生才说:“今天下午三点我在这儿,不是什么秘密。你来见我,也瞒不过人。让他们知道也好。省城这个桌子,总得先让人看见你坐下。”
“坐下之后呢?”
“坐下之后,别急着掀牌。”
谭木生看了一眼他的手。
“先看看谁摸牌,谁递牌,谁偷看牌。”
姜临把那张初稿条款放进口袋。
“老谭,您这比方,比沈夕那个两桌麻将高级。”
“沈夕是谁?”
“我身边的人。她说归安县是一桌麻将,南州得摆两桌。”
谭木生愣了一下,随即大笑。
“这话糙,倒也对。南州不是两桌,是一整间棋牌室。有人打麻将,有人打扑克,有人看着像倒茶,其实专门记牌。”
他说完,又收了笑。
“所以你要小心。”
姜临点头。
两人在球场待了不到一个小时。
真正打球的时间不多,话也没有太多废句。
谭木生没有留饭。
这反倒让事情显得干净。第一次见面,该说的说完,该递的递到,饭以后有的是机会吃。现在一坐饭桌,反而把事弄俗了。
离开前,谭木生站在会所台阶上。
“数据包三天。”
“好。”
“还有,陈伟明下周三那个会,你想办法听一听。他不会见无准备的人。”
姜临说:“我会准备。”
谭木生点了一下头,转身进了会所。
姜临上车。
司机问:“回酒店?”
“回酒店。”
车往球场外开。
经过人工湖的时候,湖面有风,水波一层一层往岸边推。远处练习场还有人在打球,白色小球飞出去,很快就不见了。
姜临从口袋里拿出那张纸,又看了一遍。
“良好的系统兼容性。”
几个字平平无奇。
可这就是江数集团留给自己的门缝。
门缝不大,够它钻进来。
要做的也简单。
把门焊死。
他拿出手机,给楚风发消息。
“三天内,数据包按生产环境标准出。重点打系统兼容性,指标写死。”
楚风很快回:“明白。”
姜临又给苏瑾发了一条。
“查陈伟明下周三闭门会参会名单,想办法拿旁听入口。”
苏瑾回:“已经在办。”
车开出绿岛球场,汇入高新区主路。
南州高新区的路比临州新,楼也新。道路两侧竖着一排排企业招牌,人工智能、生物医药、新材料、数字经济,字一个比一个大。
风吹过来,路边的旗子哗啦啦响。
姜临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
省城的第一道门,谭木生给他指了。
门后面还有人。
陈伟明。
周培安。
郑维岳。
也许还有更深处那些现在还没露面的名字。
车窗外,一辆江数集团标识的商务车从对向车道驶过。
两车交错,只是一瞬。
姜临看见车里坐着一个男人,侧脸瘦,头发梳得整齐,正在低头接电话。
周培安。
商务车很快开远。
姜临没回头。
省城这场较量,已经不是要不要来的问题。
人已经到桌边了。
剩下的,是把那条宽得能藏人的旧条款,一寸一寸改窄,窄到江数集团那套旧架构伸不进手,窄到陈伟明看完数据以后,只能在技术标准上点头。
车继续往前。
高新区的路很直,下午的光从云层里漏下来一点,照在挡风玻璃上,有些晃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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