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刘逸飞在群里

陈博开车送刘逸飞回家的路上，车厢里一度安静得只剩下空调运作的微弱风声，以及两人身上湿衣服摩擦座椅发出的、窸窸窣窣的细微声响。

陈博身上套着自己那件从后备箱翻出来的、皱巴巴的备用运动外套，勉强能看，但裤子还是湿的，坐在驾驶座上感觉有点难受。副驾的刘逸飞则裹着他那件更宽大的运动外套，几乎把她整个人都包住了，只露出湿漉漉的发顶和小半张侧脸。她似乎很疲惫，上车没多久就闭上了眼睛，头微微歪向车窗方向，湿发凌乱地贴在脸颊和外套领口，随着车行微微颤动。

陈博不敢开太快，怕颠着她，也不敢开太大声的音乐。他双手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但眼角的余光总是不受控制地往旁边瞟。看着她安静疲惫的侧影，想到今天这一连串的意外和乌龙，心里那股复杂的情绪又翻腾起来。有尴尬，有懊恼，有对她平静应对的佩服，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细微的悸动。

手机在口袋里又震动了几下，大概还是“胡同情报站”那群永不停歇的街坊。陈博没敢拿出来看，他现在只想赶紧把刘逸飞安全送到，然后自己回家，钻进被窝，假装今天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路程不算远，但陈博觉得格外漫长。好不容易按照刘逸飞给的地址，把她送到了小区附近一个相对隐蔽的入口。车停稳，陈博还没开口，刘逸飞就自己醒了。她眨了眨眼，似乎缓了缓神，然后转头对陈博说：“谢谢你送我回来。外套……我洗干净还你。”

“不用不用，一件外套而已，你穿着吧，别着凉。”  陈博连忙摆手，看着她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忍不住又多说了一句，“回去赶紧洗个热水澡，喝点姜茶驱驱寒。那个……今天实在对不起，害你……”

“没事。”  刘逸飞打断他，语气平和，甚至对他微微笑了一下，“挺有意思的经历。我回去了，你开车小心。”

说完，她推开车门，裹着那件过于宽大的外套，脚步有些虚浮但依旧挺直地走向小区门口。门卫似乎认识她，很快就开了门。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后。

陈博坐在车里，看着紧闭的小区大门，发了会儿呆，才缓缓发动车子离开。

回到家，陈博第一件事就是冲进浴室，把自己扒了个精光，打开热水，从头到脚狠狠冲刷了一遍。温热的水流带走身上的泥泞、湖水的微腥，也稍稍抚平了一些内心的混乱。他站在氤氲的水汽里，闭着眼，脑子里却还是控制不住地闪过下午的画面：刘逸飞落水时惊愕的眼神，大笑时弯起的眉眼，裹着破毛巾坐在小马扎上安静的样子，还有最后下车时那个苍白的微笑。

他甩了甩头，关掉水，用浴巾把自己擦干，套上干净的家居服。湿漉漉的头发也懒得吹，就那么胡乱擦了几下，就拖着还有些发软的腿，把自己摔进了客厅的沙发里。

胖子凑过来，在他腿边蹭了蹭，闻到陌生的水腥味（虽然洗过澡了，但猫鼻子灵），嫌弃地打了个喷嚏，又走开了。

陈博瘫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感觉身心俱疲。但大脑却异常清醒，甚至有点过度活跃。他知道自己应该干点什么来转移注意力，比如打游戏，或者看个新番，但手指动了动，最终还是不受控制地，摸向了被扔在茶几上的手机。

屏幕亮起，锁屏界面上，微信图标上的红点数字已经变成了“…”，未读消息多得数不清。他解锁，点开微信，消息列表最上方，那个名为“胡同情报站（47）”的群，后面跟着鲜红的“99+”。

该来的总会来。陈博深吸一口气，点开了那个群。

消息记录还停留在他那句“我们先去换衣服了”之后。但下面的对话，让他刚刚平复一点的心情，再次掀起了波澜。

在他“离开”后，群里的热情并未减退，反而因为刘逸飞的“在线”和偶尔的回复，持续高涨。

他往上翻了翻，看到了刘逸飞在他离开后的一些回复。

【李婶】：小刘啊，回去赶紧换衣服，喝点热的！小陈这孩子粗心，你多担待！

【刘逸飞】：谢谢李婶关心，我会的。陈博他……其实挺细心的，还准备了外套。

（陈博看到这句，耳朵有点热。）

【赵阿姨】：小刘，你是演员，工作是不是特辛苦？经常熬夜吧？要注意身体啊！

【刘逸飞】：谢谢赵阿姨，还好，习惯了。您也要多保重身体。

（语气礼貌又温和。）

【张叔】：@刘逸飞  小刘，下次来家里吃饭！让李婶给你露一手！她红烧肉一绝！

【刘逸飞】：好的张叔，有机会一定去尝尝，先谢谢李婶了。（笑脸）

（她居然……答应了？虽然是客气话，但听着怎么那么像真的要见家长了？）

【王大爷】：（图片）看！我拍的小陈和小刘互相搀扶的背影！多有夫妻相！

【刘逸飞】：王大爷您拍照技术真好。（擦汗）

（陈博看着那张自己扶着刘逸飞、两人浑身湿透、背影狼狈却莫名和谐的照片，脸更热了。刘逸飞居然还回了？！虽然是个流汗的表情，但没否认“夫妻相”！）

【胡同口小卖部张姐】：@刘逸飞  小刘，以后来买东西报我名字，一律八折！

【刘逸飞】：谢谢张姐，您太客气了。

（她已经从“姑娘”升级为“小刘”，甚至被张姐直接纳入了“打折客户”名单。）

【催婚办主任李婶】：@刘逸飞  小刘啊，你跟小陈打算啥时候定下来啊？阿姨认识个大师，算日子可准了！

【刘逸飞】：（笑脸）李婶，这个……不急，顺其自然。

（她没否认“定下来”，还说“顺其自然”！陈博觉得自己的心跳有点过速了。）

【育儿专家赵阿姨】：@刘逸飞  对对对，顺其自然好！不过年轻也要抓紧，阿姨认识妇幼的主任，以后检查什么的方便！

【刘逸飞】：……谢谢赵阿姨。（哭笑不得的表情）

（她居然用了哭笑不得的表情！陈博几乎能想象出她看到这条消息时，脸上那种无奈又好笑的神情。）

陈博一条条看着，手心又开始冒汗，但心里那种纯粹的“社死”和尴尬，却慢慢被一种更微妙的情绪取代。刘逸飞在这些热情到近乎“恐怖”的追问下，居然一直保持着礼貌和耐心，甚至还能用轻松的语气回应，偶尔开个小玩笑（比如那个流汗和哭笑不得的表情）。她没有丝毫的不耐烦，也没有刻意讨好，就是很自然地，把自己当成了一个被长辈关心的……晚辈？

而且，她几次提到他，都是正面评价。“挺细心”、“其实挺好”。这些话从她嘴里说出来，经由这些街坊的屏幕，再传回他的眼里，有种说不出的……触动。

她好像……真的不觉得这是困扰？或者，至少她很好地消化了，并且用她的方式，温和地应对着。

陈博看着群里那些“小刘”、“小刘”的亲切称呼，看着刘逸飞得体又自然的回复，心里某个地方，忽然变得软软的，暖暖的，还有点……酸涩。

他退出群聊界面，目光落在微信列表里，那个黑猫剪影的头像上。指尖悬在上面，犹豫着。

该说什么？为今天的一切道谢？还是再次道歉？或者……问问她有没有感冒？

就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手机屏幕顶端，突然跳出一条新消息的提示。

刘逸飞：【到家了吗？】

是她先发来了。

陈博心里一动，立刻点进去。

陈博：【到了，刚洗完澡。你呢？没事吧？有没有不舒服？】

他回复得有点急，打完又觉得是不是太啰嗦了。

刘逸飞：【我也到了，洗了澡，喝了姜茶，没事。】

刘逸飞：【你呢？感冒了吗？】

她还反过来问他。陈博感觉心里那点暖意又扩大了一些。

陈博：【我壮得像头牛，没事。】

陈博：【那个……今天真的对不起，又让你经历这么……离谱的事。】

刘逸飞：【（表情包：一只猫咪摇头）  说了没事，挺有趣的。】

刘逸飞：【你群里的叔叔阿姨，都很热情，很可爱。】

她用了“可爱”来形容李婶他们。陈博几乎能想象李婶听到这个词的表情。

陈博：【他们就是太热情了……有时候让人招架不住。你没被吓到吧？】

刘逸飞：【还好。就是有点……受宠若惊。】

刘逸飞：【他们是真的关心你。】

这句话，和下午在湖边她说过的意思差不多。陈博看着，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手指在屏幕上敲击，问出了那个盘旋在他心里一下午的问题：

陈博：【对了，在群里……李婶赵阿姨他们那么说，你怎么不解释一下？就让他们误会着？】

消息发送出去。陈博盯着屏幕，心跳莫名加快了几分。他有点期待她的回答，又有点害怕她的回答。

这一次，刘逸飞那边沉默的时间有点长。“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出现了又消失，反复几次。

陈博的心也跟着七上八下。

终于，新消息跳了出来。

刘逸飞：【解释什么？说我们不是那种关系？】

和下午在湖边几乎一样的反问。

陈博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打字：

陈博：【嗯……不然误会越来越深了。】

刘逸飞：【误会就误会吧。】

刘逸飞：【有时候，解释得太清楚，反而让关心你的人扫兴，也让彼此……更尴尬。】

刘逸飞：【而且，他们只是开玩笑，没有恶意。顺着他们说几句，让他们开心一下，也没什么。】

她的回答依旧平静，理智，甚至带着点“顾全大局”的体贴。但陈博看着这些话，却总觉得……好像不只是这样。

如果仅仅是因为“怕扫兴”、“怕尴尬”，以她的情商和能力，完全可以用更委婉、更不着痕迹的方式把话题带过去，而不是那样……近乎默认地回应，甚至还说“顺其自然”。

他想起下午在车里，她疲惫的侧脸。想起她裹着他的外套下车时，那个苍白的微笑。想起她在群里，对那些离谱催婚问题的、无奈又温和的回应。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清晰地冒了出来：她是不是……其实也并不反感这种“误会”？甚至，有那么一点点……顺水推舟的意思？

这个念头让陈博的心跳猛地漏跳了一拍，随即剧烈地鼓动起来。血液似乎都往脸上涌，耳朵尖开始发烫。

他手指有些发颤，在输入框里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再打，再删。最后，他发出去一句：

陈博：【那你……不觉得烦吗？跟我扯上关系，好像总是遇到这种乱七八糟的事。】

这句话发出去，陈博就后悔了。这听起来怎么那么像在试探？在求安慰？

他紧张地盯着屏幕。

这一次，刘逸飞的回复很快。

刘逸飞：【（表情包：一只猫歪头思考）】

刘逸飞：【是有点乱。】

刘逸飞：【但……不烦。】

不烦。

简单的两个字，像两颗小石子，投入陈博此刻波澜起伏的心湖，激起的却是滔天巨浪。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脑子里乱糟糟的，却又好像有什么东西，前所未有的清晰。

不烦。她不觉得烦。

那他之前那些急于撇清、生怕给她带来麻烦的举动，是不是显得……很多余？甚至有点伤人？

他想起自己之前说过的那些“假的”、“不用理会”、“普通朋友”……

喉咙有点发干，心里涌上一股清晰的懊悔。

他正不知道该怎么回复，刘逸飞的消息又来了。

刘逸飞：【不早了，你折腾一天也累了，早点休息吧。】

刘逸飞：【晚安。】

陈博：【嗯，晚安。】

对话结束。陈博放下手机，身体后仰，陷进柔软的沙发里。他抬起手臂，挡在眼前，遮住了客厅明亮的灯光。

脑海里反复回响着那几句对话，尤其是最后那简单的“不烦”两个字。

胸腔里，那颗一直习惯于懒散跳动的心脏，此刻正以一种陌生而清晰的节奏，有力地、持续地鼓噪着。

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着释然、雀跃、以及一丝蠢蠢欲动的清晰情绪，悄然蔓延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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