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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


“陈同,你有胆识,更有分寸——正合本王胃口。本王今日给你一句准话:过了今夜,云南,再不是半壁属明、半壁归土司的云南,而是彻彻底底、板上钉钉的大明云南。”

陈同一怔,喉头微动,却没发出声。

“大明的云南”?这话听着轻巧,可在他心里却像一块千斤巨石砸进深潭。

他太清楚云南的现状了——名义上挂大明旗号,骨子里却是朝廷与各部共治:你管税赋,我掌刀兵;你派流官,我立土司。

真要让云南完完全全姓“明”,要么血洗山林,踏平寨堡;要么连根拔起土司世袭之制,改设府县,委派吏员,推行科举,一纸政令直抵每户灶台。

可这可能吗?

土司制度,是滇西滇南诸部最后的命门、最后的体面、最后的活路。

大明若再往前逼一步,等于把人逼上绝崖——

到那时,三十万兵马?那是虚数。

真正提刀跨马涌来的,是六十万、九十万,甚至百万裹着兽皮、嚼着草根、眼里烧着火的汉子。

一个民族被逼到无路可退时爆发出的力量,从来不是账本上能算清的。

而燕王竟说,一天之内,定乾坤。

陈同只觉荒谬得像听戏文。

他张了张嘴,想把实情摊开讲透——

“殿下,这……”

话刚出口,朱高爔抬手一拦,动作干脆利落,没半分拖泥带水。

“陈布政使,本王赏你,不等于纵你。立刻照办。否则——诸葛亮挥泪斩马谡的典故,你该听过吧?”

地十三后背早已湿透,指尖发紧。他实在不懂,陈同哪来的底气,一而再、再而三地撞殿下的南墙。

殿下破例没计较,还许下重诺,已是天大的体面。

可刚才那句,已是赤裸裸的界碑:再越线,就是死地。

对殿下而言,人得先俯首,才能抬头;先学会听令,才配谈建功。

不听话的棋子,再亮,也是废子。

地十三一把攥住陈同前襟,把他半拖半拎出了房门。

直到客栈外青石板路上,才松手放开。

陈同气得指尖发颤,一边整衣领一边压着火:“地十三!我好歹是云南布政使,你这么拎着我出来,传出去我这张脸往哪儿搁?”

地十三翻了个白眼——可惜黑巾遮面,陈同看不见。

“布政使?我要再晚拉你一秒,你这顶乌纱帽,怕是要跟脑袋一起滚进棺材里了。”

陈同一愣,手停在袖口,茫然抬头:“你什么意思?”

地十三真有点烦了——这人,心是热的,脑子却像蒙了层雾。

“想想殿下为何砍了那几个将官;再想想,你方才,又干了什么?”

陈同心头猛地一沉,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方才一幕——

抗命。

和那些被拖出去的将领,如出一辙。

以燕王那雷霆手段,没当场摘他脑袋,真是祖坟冒青烟。

他苦笑摇头:“地十三……燕王殿下这话,太玄乎了,我信不过啊。”

地十三彻底没脾气了,叉腰叹气:“那——我,你信不信?”

陈同神色一肃,郑重点头。两人相交多年,地十三从不放空炮,话出口,比刀刻还硬。

地十三摊开两手,语气忽然轻松:“这不就妥了?我信殿下,你信我——你不就等于信殿下了吗?”

顿了顿,他又问:“对了,今早,你吃几口饭?”

陈同还在琢磨那套“你信我、我信你”的绕口令,冷不防被这一问砸懵了。

脱口而出:“没吃。怎么?”

三十万大军压境,他天不亮就扒着城墙垛口守着,哪还有胃口?

地十三拍了拍他肩膀,笑容古怪:“没吃正好。今儿云南府外,怕是要见血,场面……有点烈。”

离开客栈后,地十三直奔军营。

此时的云南大营主帐内,已聚齐云南府半数以上的武将。

可主位之上,空空如也。

“人都齐了,大伙儿敞开了说吧。”

开口的是沐晟副将郑源。

此人资历老得能压垮门槛——沐英尚在世时,他就已披甲执锐,在西南边关摸爬滚打。

打仗狠,练兵严,理民政也是一把好手,深得沐晟倚重。

更是沐王府最铁杆的拥趸。

陈同调不动守军,一大半的根子,就在郑源手里。

云南久无战事,沐晟常年不在营中,虎符便一直由郑源代管——万一突发急变,总不能让整支军队干瞪眼。

如今,郑源攥着这枚虎符,就是攥着筹码,等着把沐晟重新扶回帅位。

“郑将军,眼下部落联盟三十万铁骑已压至云南城下,陈同手里的那点兵马,根本挡不住——咱们攥着兵符却按兵不动,这算哪门子忠义?”

一名千户挺身而出,声音发紧,额角沁出细汗。

这话,也戳中了在场多数人的胸口。

外敌如狼群围城,他们却还在营帐里撕扯内耗;万一云南府失守,他们就是大明的千古罪人,死后连祖坟都不敢进。

“哼!沐晟将军为国戍边二十载,刀口舔血、马革裹尸,功劳摆在日头底下!如今就因沐昕那畜生欺辱宫主这点腌臜事,便削职夺印——我咽不下这口气!”

“对!错是沐昕犯的,凭什么拿沐晟将军开刀?”

“我们只认沐晟将军的将旗!”

“只要他在,六十万蛮兵压境,咱们照样把云南府守成铜墙铁壁!”

“他一日不归,我们一日不出营门!陈同若真有本事,就用他那三万疲兵去硬扛三十万虎狼之师!”

“大伙儿跟我走,这就去找陈同讨个说法!”

郑源话音未落,帐内已是沸反盈天。沐晟旧部纷纷拍案而起,甲叶铿锵作响。

其余将领脸色阴沉如铁。

他们心里也替沐晟鸣不平,可眼下刀都架到脖子上了——守不住云南,谈什么清白?

可眼前这些人,早已被旧日袍泽情义烧昏了眼,听不进半句实话。

就算真逼得朝廷复了沐晟的职,又如何?

圣旨一纸落地,兵权岂是说拿就能拿回来的?

“啪、啪、啪。”

三声清脆击掌,突兀响起。

“谁?!”

众人霍然拔刀,寒光乍闪,齐刷刷盯住帐篷门口那个凭空冒出来的青衫人。

这里是云南大营腹心之地,哨岗密布,竟有人能踏雪无痕般潜入中军帐?

地十三一边鼓掌,一边缓步踱进帐中,袍角未沾半点尘灰。

“我是谁,你们不必问。眼下只有一件事要紧——谁,铁了心不肯出兵?”

郑源等人立刻明白:这是陈同派来的刀。

倒省得他们再跑一趟了。

郑源第一个跨前一步,斩钉截铁:“我!”

“我!”

“还有我!”

“算我一个!”

偌大营帐不过二十来人,竟有十五个挺胸昂首站了出来。

地十三目光微凝——沐王府这根深蒂固的根须,果然已扎进云南大营的骨血里。

“只要陈同放人,官复原职,我们即刻整军出征!”

郑源笃定得很:云南危在旦夕,燕王再狠,总不至于真把云南拱手让给蛮子?

地十三颔首,视线缓缓扫过一张张桀骜的脸。

“好。那……诸位,上路吧。”

死寂。

帐内连呼吸声都断了。

静得能听见帐外巡卒踏雪而行时,铁甲片相互刮擦的细微声响。

紧接着,哄堂大笑炸开——

“听见没?他说‘上路’?”

“哈哈哈,燕王府派来的怕不是个疯子!单枪匹马就想砍我们脑袋?我吼一嗓子,五百亲兵立马冲进来剁了他!”

“燕王这是彻底撕破脸了,还派个愣头青来送死!”

不止沐晟死忠们嗤笑出声,就连方才犹豫不决的几员老将,也暗自摇头:此人怕是脑子进了水。

兵临城下,不议守策,反倒来营帐里撒野?

地十三唇角微扬。

笑声未歇,他身形已化作一道流光,快得只余残影,在众人喉间掠过。

帐内重归寂静。

“咚!”

“咚!”

……

十五颗人头接连滚落,腔子里热血喷涌如泉,泼洒在猩红地毯上,蒸腾起一股浓腥气。

剩下的五六人僵在原地,瞳孔骤缩,手指抖得不成样子,喉咙里咯咯作响,却挤不出半个字。

地十三甩了甩刀,转身抄起帅案上的素色桌布,慢条斯理擦净刃上血迹,收刀入鞘。

“奉燕王殿下钧令:云南大营内,抗命不遵者,立斩无赦。”

他抬眼扫向幸存者,语气平淡如常:“诸位,可有异议?”

众人齐齐后退半步,拼命摇头,像被抽去了脊梁骨。

这哪里是人?分明是阎罗提着勾魂索来了!

地十三取过桌布,撕成数块,将人头一一裹紧。

“此战,不必诸位出阵。只管稳住营中将士,莫起骚动——办得好,封赏照旧;办砸了,军法如山。”

话音落,他拎着血包转身掀帘而出,身影瞬间融进帐外风雪里。

剩下的人面面相觑,冷汗浸透重甲,连喘气都不敢大声。

另一边。

陈同已带兵直扑沐王府。

昨夜朱高爔一声令下,沐家老三沐昂当场革职,押回府中;连带沐晟的侄子、子侄辈七八个年轻将领,全被锁链拖了回来。

王府四门皆由锦衣卫把守,弓弩上弦,连只雀鸟都休想飞出去。

这些人都属无妄之灾——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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