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刀锋齐指,杀气腾腾
朱高爔望着她,语气低缓,却沉得坠心:
“这事一了,你就随四哥回应天。想嫁人,四哥亲自挑户清白人家;不想嫁,就住四哥府里,四哥养你一辈子。谁若敢嚼舌根,四哥叫他全家陪葬。”
常宁一听,眼泪再也兜不住,哗啦啦奔涌而出,一头扎进朱高爔怀里,哭得肝肠寸断:
“四哥……我想回家!”
朱高爔脊背一绷,指尖轻缓地抚过常宁单薄的肩胛骨。
嗓音低沉而温软:“好,四哥这就送你回去。”
地十三虽腹中血气翻涌,肋下裹着渗血的布条,可一听朱高爔发话,连喘息都压得极短——翻身跃上马背,鞭子抽裂空气,直奔彝族寨子而去。
此时沐昕正窝在土司之女白茗的姑娘房里。
姑娘房是彝家祖辈传下的规矩:姑娘十六岁起,便独居小楼,夜里不落锁;二十出头的小伙儿,若心有所属,便攀梯而上,在月下灯影里说些缠绵话。
房内一男一女,赤身相拥,气息未匀。
男的是沐昕,二十七八的年纪,生得肩宽腰窄、眉目凌厉,一身军营里磨出来的筋骨,偏衬着一张失血泛青的脸,眼下发乌,唇色干裂,显见是纵情太甚、元气大亏。
女的是白茗,瞧着不过十五六,五官不算精致,却生得眉骨高、鼻梁挺,眼尾微翘,带着山野间才有的野气与韧劲。
彝人本有自家姓氏,但自洪武爷登基后,上层土司便率先改用汉姓。现任土司白正,便是其中头一个。
两人刚沉入梦乡,门板便轰然炸开!
地十三一脚踹碎木闩,黑甲裹风闯了进来。
白茗惊得弹坐而起,抓起被子死死裹住身子,喉咙里迸出一声尖利哭喊。
沐昕反应更快,抄起枕边长刀,反手劈向来人咽喉——狠、准、不留余地。
可地十三哪怕半边身子浸着血,也容不得这等毛头小子撒野。
他侧身让过刀锋,左手如铁钳般攥住刀背,腕子一拧,刀鞘“咔”地崩裂,刀刃脱手飞出,“当啷”钉进梁柱。
紧接着欺身而上,肘尖狠狠撞上沐昕太阳穴,人还没落地,已软塌塌瘫了下去。
白茗刚想往床角缩,后颈一麻,眼前一黑,也跟着栽倒。
地十三扯过厚被,三两下裹紧二人,扛上肩头就往外走。
白茗是白正老来所得的独女,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那座姑娘房盖在寨子正心,四面环屋,地势最高。
踹门声震得瓦片簌簌落灰,早惊动了四邻。
众人提着砍刀、火铳、猎叉围拢过来,黑压压堵满巷口。
地十三跨出门槛,正撞上人群最前头的白正。
老人拄着紫檀拐杖,目光如刀,只扫一眼那鼓囊囊的被包——一只纤细小腿露在外头,脚踝上银铃叮当,正是他亲手给闺女戴上的鸳鸯纹银脚环。
他脸色霎时铁灰,拐杖“咚”地顿地,震得青砖裂出细纹:
“来者何人?为何掳我掌珠?”
“若说不出个所以然,今日这寨子,便是你的埋骨地!”
彝族盘踞滇西百年,青壮如林,转眼已聚起三百余人,刀锋齐指,杀气腾腾。
可地十三没工夫陪他们耗。
殿下还在等回音。
他膝盖一沉,足底发力,整个人竟如鹞子般拔地而起,踏着屋脊掠过人群头顶,袍角翻飞,眨眼消失在寨墙之外。
底下众人瞠目结舌,连弓都忘了拉。
白正气得胡须直抖,拐杖点地如擂鼓:“还傻站着?追!给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众人这才醒神,呼喝着朝西南方向狂奔而去。
地十三一路未停,扛着两人直入沐王府后院。
朱高爔一句“回家”,常宁肩头的硬壳仿佛悄然剥落。她抹干泪痕,呼吸渐渐平顺,嘴角终于浮起一点浅淡笑意,正攥着瞾儿的手,压着嗓子絮絮说着什么。
地十三进门便将那团被子往青砖地上一掼,双膝触地,铠甲铿然作响:
“殿下,沐昕并与其私通之彝女,已押回。经辨认,确系土司白正之女。”
沐晟面色惨白,喉结上下滚动,终究没吐出一个字——沐昕勾搭土司千金,已是诛九族的罪,再无转圜余地。
岷王朱楩却咧嘴大笑,拍腿叫绝:
“十八叔可没诓你吧?这小子我盯了足足半年,谁承想他手脚这般麻利,才几日工夫,就把人家姑娘哄上了榻!”
“啧,这白家丫头倒真有几分味道,水灵灵的,怪不得沐昕魂都丢了。”
他边说边眯起眼,目光黏在白茗脸上来回打量,眼底泛着毫不掩饰的贪婪光。
这人素来无法无天,贪墨、强占、私设刑堂……哪桩拎出来都是死罪,若非太祖血脉护着,坟头草早三尺高了。
朱楩咂着嘴还想调笑两句,忽觉一道冷冽目光劈来——朱高爔斜睨着他,眼神沉得能压断骨头。
他顿时噤声,讪笑着摸了摸后脑勺,再不敢多嘴。
常宁松开瞾儿的手,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到沐昕身边,眼底翻涌着十年积攒的恨意,几乎要烧穿他的皮肉。
朱高爔伸手,从地十三腰间抽出腰刀。
寒光一闪,刀尖直贯沐昕左手掌心,狠狠钉入青砖缝中——刀身没至护手,砖面迸开蛛网般的裂痕。
那痛楚钻心蚀骨,沐昕浑身一颤,惨嚎着睁眼,右手本能去抓伤口,嘶声怒吼:
“哪个狗胆包天的杂碎?敢这么对老子?!”
他双眼暴突,慌乱扫视四周——
这不是白茗的姑娘房!这是沐王府!
跪在地上的地十三,映入眼帘的瞬间,他脑中电光石火,全明白了。
他抬起完好的右手,直直指向地十三,声音发颤却仍逞凶:
“就是你!刚才就是你下的手?还敢自己送上门来?!”
“二哥!快把他拿下!”
二哥,便是沐晟。沐英长子早夭,他才是真正的次子。
沐晟垂着眼,沉默如石。
像个小丑般嘶吼了半天,却连个回音都没有,沐昕这才猛然惊觉——事情不对劲。
今日的沐王府,怎么突然涌进这么多人?
连朱楩这个素来被他瞧不上眼的废物,竟也大摇大摆地站在了堂前。
更反常的是常宁——往日见了他就如避蛇蝎,今天却直挺挺立在那儿,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毫不掩饰地剐着他,满是蚀骨的恨意。
脑子“嗡”地一响,念头瞬间成形。
“常宁,这帮人……是你请来的?”
“好啊,白眼狼!我沐王府养你十年,供你锦衣玉食,你倒好,转头就勾结外人来剜我的肉!等会儿看我不活活打死你!”
那话毒得像泼了砒霜的蜜糖,常宁听见后,脸上最后一丝波动也消失了。
怒火熄了,委屈散了,连心都冷成了灰。
她静静望着沐昕,仿佛在看一具刚停尸的躯壳,声音轻得像风扫过枯叶:
“沐昕,从今往后,恩断义绝,再无瓜葛。”
其实打明朝立国起,女子便一步步被推下高台。
尤其《大明律》里那些条条款款,明里暗里都在削她们的脊梁。
《大明会典》卷二十写得清楚:“五年无故不娶,及夫逃亡逾三年不归者,听官给照,别嫁;财礼不追。”
意思是:男女订亲后,男方拖着不迎娶,满五年,女方就能另择良人;若丈夫失踪超三年,她也能改嫁,彩礼一分不必退。
可一旦拜了天地、成了夫妻,天平就彻底歪向了男人那边。
开国之初,朝廷就大力旌表节妇烈女,把女人钉死在“从一而终”的牌坊上。
想学宋朝李清照那样吟诗作赋、洒脱自在?门儿都没有。
婚内,男人三妻四妾理所当然,女人却只能守着一个丈夫,连多看旁人一眼都是罪。
更别说“通奸”二字——明律列得比账本还细。
倘若丈夫撞破妻子与人私通,有权当场格杀二人;但若只杀了妻子,放走奸夫,那丈夫自己就得挨一百大板。
《大明律》说得明白:有证杀妻,杖一百;无凭无据杀妻,绞刑伺候。若只杀了奸夫,没动妻子,那妻子照样要挨九十杖——无夫奸打八十,有夫奸打九十。
杖完之后,丈夫想休就休,想卖就卖,全凭心意。
而若是女子弑夫?重则凌迟,剐得血肉淋漓。
常宁身为皇室公主,自小就被灌进“忠贞如铁”的道理,早已刻进骨头缝里。
若非这份执念撑着,她怎会忍沐昕这么多年?
沐昕却嗤笑一声,嘴角扯出个讥诮的弧度。
“常宁公主,您还真当自己是当年那个金尊玉贵、人人捧着的凤凰呢?我是圣上亲点的驸马都尉,岂是你一句话就能休掉的?”
“再说了,你以为我稀罕跟你过日子?”
“就因为你顶着个公主名号,我娶进门就得供着、敬着,连纳个通房都不敢!若不是皇上早年跟二哥定下这门亲事,我宁可讨个乡下丫头,也绝不会碰你一根手指头!”
一句句戳心挖肺的话,像钝刀割肉,生生把常宁刚压下去的酸楚又挑了出来。
眼眶一热,泪光又浮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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