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此毒前所未见,解方无从下手
老太医膝盖一软,“扑通”跪倒,声音抖如筛糠:
“陛下……娘娘中的是毒。”
朱棣胸膛剧烈起伏,嗓音低得吓人:“先前昏迷,也是这毒?”
“正是……此毒隐伏极深,初时不显征兆,待积至脏腑,才骤然暴发。”
朱棣没工夫听这些弯弯绕绕的医理。
他只想知道——她还能不能活。
“解药呢?有没有法子?”
满屋子太医你望我、我望你,齐齐垂首,无人应声。
此毒前所未见,解方无从下手。若要试配,少说十日。
可眼下皇后气息微弱,怕是撑不过两个时辰。
沉默比哭喊更刺耳。
朱棣攥紧拳头,指节泛白。
他第一次发觉,龙椅再高,也垫不起生死之间那一寸落差。
他曾以为,登极称帝,便能握紧所有——可百姓怨他,朝臣畏他,如今,连最该护住的人,也正从他掌心里滑走。
“四……四郎……”
一声气若游丝的呼唤,轻轻飘进耳中。
朱棣猛地俯身,扑到床沿,一把攥住徐皇后的手。
“妙云,我在!我在!”
这一刻,他不是君临天下的帝王,她也不是母仪天下的国母——只是两个相守半生的寻常夫妻。
徐皇后泪光盈盈,枯瘦的手死死扣住他的手指,仿佛稍一松劲,就会坠入深渊。
“我舍不得你……舍不得高炽他们……还有爔儿……我都快记不清他长什么样了……”
这话像一把钝刀,狠狠剜进朱棣心里。
他眼眶霎时通红,声音哽住:“老和尚亲口断的,你命格未尽!再撑一撑……老四就要回来了,他一定有法子!”
“我好累……眼皮好沉……”
“妙云!不准睡!听见没有?!”
朱棣双手用力摇晃她的肩膀,想用这粗粝的力道,把她从黑渊边缘拽回来。
徐皇后的双眼渐渐阖上,指尖无声滑脱。
“妙云!妙云!快睁眼!”
朱棣一声声唤着,嗓音嘶哑发颤,可怀中人却像沉入深梦,再无一丝回应。
跪在地砖上的老太医颤巍巍开口:“皇上……节哀顺变,万望珍重龙体。”
话音未落,朱棣猛地抬眼,眸中寒光如刀,直刺老太医面门。
“节哀?谁准你咒她死?拖出去——砍了!”
两名侍卫应声而入,架起老太医就往外拖。
“陛下开恩!陛下开恩啊——”
惨叫声戛然而止。满殿宫人屏息垂首,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朱棣低头凝望着徐皇后苍白的脸,喉结滚动,一滴泪砸在她手背上,又迅速洇开。
他这一生从不低头,更不落泪。
朝堂之上,他是令藩王胆寒的永乐天子;此刻殿内,他不过是个攥着妻子衣袖、怕松手就再也抓不住的丈夫。
忽地一阵风卷帘而入,吹得烛火狂跳。
坤宁宫门槛外,不知何时立着个青衫少年。
“让开点。”声音清亮,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劲儿。
朱棣霍然起身,眼眶还红着,已急步迎上去:“老四!快!快看看你娘!”
来人正是朱高爔。他自千里之外的大同府星夜疾驰,马不停蹄赶回应天,堪堪踩在生死线前。
朱棣一把让出位置,双手微抖,像捧着最后一丝指望。
朱高爔俯身扫了一眼——徐皇后气息微若游丝,脉若断线,五脏六腑几近停摆,只剩一缕残气吊着命。
他右手倏然抬起,五指虚扣如鹰喙,悬于她天灵之上。
猛然一提!
徐皇后整个人竟离榻浮起半尺,衣袂微扬。
他掌心涌出一团纯白内劲,化作万千细不可察的银丝,自毛孔钻入,如春水漫灌经络,遍走周身百骸。
片刻后,他腕势一旋,掌心陡生吸力。
那些银丝纷纷倒卷而出,颜色已由白转紫,丝丝缕缕聚拢于他掌心,凝成一团幽光流转的毒瘴。
徐皇后脸上那层铁青之色,眨眼褪尽。
肌肤虽仍素白,却已透出温润血色,呼吸也稳了下来。
朱高爔将她轻轻放回榻上,从怀里取出一枚青玉色丹丸,塞进她唇间。
这是他亲手炼的回春丹——只要魂未离窍,便能续命固本,更是滋补元气的至宝。
其实以徐皇后伤势,寻常养心丹足矣。
可那是他亲娘。
浪费?值。
丹药入口即融,化作一股暖流奔涌四肢,枯竭的脏腑如久旱逢霖,缓缓复苏。
不多时,她胸口起伏渐强,唇色也泛起淡淡樱红。
朱高爔摊开手掌,凑近鼻端轻嗅那团紫雾。
“西域曼陀罗?”
他转身绕过偏殿,果真在一角花架上瞧见一朵盛放的紫花——花瓣妖艳,香气甜腻中藏着一丝腥气。
此花只产于西域苦寒之地,花粉无形无味,潜伏肺腑,积毒数日方暴发,杀人于无声。
朱棣见他盯着那朵花出神,忙问:“这花……有蹊跷?”
朱高爔斜睨他一眼,指尖一弹,一道气劲掠过——
那朵曼陀罗瞬间碎作齑粉,簌簌飘落。
“西域毒花,你也敢往坤宁宫里摆?”
“毒?”朱棣面色骤变,“上月西域小国进贡的,你娘喜欢,就搁这儿了……竟然是害人的东西?那她……”
“性命无忧,半个时辰后自会醒。”朱高爔顿了顿,语气冷得像淬过霜,“那个小国,派兵灭了。”
明知是剧毒还敢献入宫闱,不是蠢,就是存心取死。
朱棣沉默点头。即便儿子不说,他也早动了杀心。
……
朱高爔伸了个懒腰,骨头噼啪轻响。
“我住哪儿?”
当年破应天后他就远走,连间屋子都没留,如今回来,总不能赖在宫里当闲人吧?
朱棣解下腰间一块乌木嵌金腰牌,递过去:“燕王府,咱们老宅。这些年一直有人洒扫,等你回来。”
朱高爔接过,略一点头,转身就走。
徐皇后还在昏睡,跟朱棣这老顽固多待一刻都嫌闷。
不如去应天街市转转,听听说书,尝尝蟹黄包。
刚踏出坤宁宫门槛,身后传来一声:“晚上家宴,别缺席。”
朱高爔脚步一顿,颔首应下。
他边走边琢磨应天城里哪家酒楼最热闹,忽地想起——自己兜比脸干净。
在外头向来是花光算数,没钱了就顺手敲几个地主老财的竹杠。
如今到了应天?那自然得找最大的“财主”下手。
七拐八绕,他站在一座黑漆大门前。
匾额上三个烫金大字:内库司。
这里可不是国库——那是天下钱粮的命脉;这里是皇帝私攒的体己钱,藏着真金白银和稀世珍宝。
朱棣从不挪用国库,但内库里的银子,他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朱高爔抬手拍了拍打盹的小太监肩膀。
“开门。”
小太监揉着眼坐直,抬头一看,见他腰间悬着那块乌木金纹腰牌,心头一凛,立马堆起笑:“爷,您可使不得啊!没陛下手谕,谁敢开这扇门?砍头都是轻的!”
这门,向来只等御笔亲批的太监来启。
小太监死死抵着门,朱高爔只好自己动手。
抄起内库门上那把铜芯铁箍的挂锁,五指一收,咔嚓一声脆响——锁身当场扭曲崩裂,锁芯碎成几截,铁屑簌簌往下掉。
旁边的小太监腿一软,差点跪坐在地。
心道:这哪是人?分明是山精附体!铁打的锁头,他连拧带掐就给捏成了废铁渣!
朱高爔抬脚跨进内库。
满屋琳琅,金玉堆山,珊瑚嵌壁,象牙列架,全是四方藩属千里迢迢送来的贡品。
最扎眼的,是大殿正中那只沉甸甸的楠木箱——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一摞永乐通宝。
这是朱棣登基后钦命铸的官钱,黄铜浇得厚实,字口却浮浅,边沿还带着毛刺。
既为国之信符,又充皇权门面,自然摆在最敞亮的位置。
朱高爔随手抓起两枚掂了掂,眉头一皱。
“啧,薄厚不均,轻重悬殊——拿去市集上换米,怕是要被当赝品砸回来。”
转念一想,这烂摊子自有老头子收拾,轮不到他操心。
手腕一扬,铜钱叮当落回箱中,一枚都没多留。
这玩意沉手又不值价,难不成真扛两箱子满街晃悠?
他目光一扫,果然在角落翻出厚厚一沓宝钞。
二话不说,全塞进袖袋,连张边角纸都没留给朱棣。
守在门口的小太监急得直跺脚。
他不过是个看门的杂役,擅闯内库等同谋逆,砍头都算轻的。
可眼下只能干瞪眼,看着那人把钞票一卷而空。
“贵人!使不得啊!您行行好,别让奴才掉脑袋……”
声音发颤,额头沁汗。内库失窃若捅到皇上耳朵里,他全家老小都得陪葬。
再瞧眼前这位——徒手碎锁,气定神闲,哪是寻常贵胄?拦他?怕是还没开口,人就没了。
朱高爔眼皮都没抬,甩袖转身,慢悠悠踱出了门。
小太监没辙,拔腿就往坤宁宫狂奔。
“陛下!不好了!出大事了!”
朱棣正陪皇后用茶,外头喊声刺耳,眉心当即拧成疙瘩。
跟前的小鼻涕是个人精,早摸透主子脾性,不等朱棣开口,已闪身出门,劈头喝住那小太监:
“嚎丧呢?活腻了?”
小太监扑通跪倒,声音抖得像筛糠:
“总管!内库……被人洗了!”
“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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