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陈广生警官，走了
薛基夫没急着开口，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袖口一道旧刮痕，半晌才缓缓道：“爵士，这次行动，绝不是蓝刚、颜同那伙人能摆布出来的。他们顶多煽动几个心腹，哪能使动整条街的巡逻队？上回……”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麦理浩，“那是乱拳打死老师傅，各打各的；可这一回，动静虽大，伤损却轻，连玻璃窗都只砸了几扇——分明是掐准了分寸，有人在背后掐着节奏推。”
麦理浩眸子一缩：“你是说，雷洛？”
薛基夫颔首：“除了他，谁还能让半个香江的警员同时抬脚、同时收手？他在警队扎根二十载，一声招呼，连茶餐厅跑堂都知道该给哪个探长留包厢。”
麦理浩指尖叩着桌面，越敲越慢。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一直把雷洛想得太轻了。
“上次我们拒了雷洛的条件……所以这次，他是故意亮刀，拿ICAC当靶子，逼咱们低头？好保住他们在警队里经营多年的黑金地盘？”
“正是。”薛基夫点头，“他不求翻天，只求稳住局面。”
姬达爵士攥紧拳头，指节泛白，声音绷得像拉满的弓弦：“总督大人，只要拿下雷洛，所有麻烦立刻烟消云散！我早说过，他就是警队贪腐的总开关——扳掉他，整个系统自动停摆，ICAC以后办案，再没人敢拦路、敢递眼色、敢暗中拆台！”
薛基夫忽地低笑一声，那笑声干涩又锐利，像砂纸磨过铁皮。
他抬眼直视姬达爵士，语气淡得像在聊天气：“爵士，您大可以试试。”
“上回抓颜同，枪子儿都飞上天了；这回雷洛不过抢了人、打了架，算是在您鞋面上轻轻跺了一脚。真把他逼到墙角——您信不信，下次ICAC楼顶，就该响防空警报了？”
“我……”姬达爵士喉头一哽，后半截话卡在嗓子眼。
他忽然想起颜同那晚调动三个分区警力围堵ICAC车，而雷洛手下，光是油麻地一带，就能随时拉出二十辆没挂牌的巡逻摩托……
麦理浩望着薛基夫，声音沉下去：“那依你看，雷洛下一步会怎么走？”
“他会逼香江警察，一条一条，把他的条件，亲手变成现实。”
薛基夫垂下眼，叹了口气：“港督大人，我懂您的急，可这帮人，在香江扎的不是根，是藤——缠着电杆、爬满屋檐、钻进下水道，十年，二十年……哪是几纸命令就能扯断的？”
他顿了顿，又叹了一口气。
其实，最要命的关节，还在雷洛身上。
原想着，雷洛压根没硬扛，一看ICAC铁了心要动真格，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转身就蹽了。
可这一回，雷洛稳住了脚跟——ICAC想拔掉警队里的贪腐集团，哪有那么容易？
十几年深耕细作，在警界织出一张密不透风、环环相扣的贪腐网络，是闹着玩的？
更关键的是，如今雷洛身边多了个雷凡，日日替他运筹帷幄：你ICAC越想踩我，我就越要攀上警队权力的顶峰。
麦理浩也绷紧了下颌骨，他宁可撕破脸，也不肯点头让一个黄皮肤的本地人坐上警务处副处长的位子。
别忘了，就在一个月前，雷洛还只是个员佐级的小虾米，连港督办公室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他竟敢当面撂狠话？
医院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发苦，空气沉得像灌了铅。
一群警察挤在医生办公室门口，肩挨着肩，手心全是汗，眼睛死死盯着那扇门——盼着奇迹，盼着陈广生能睁眼说句话，盼着他还能再骂一句“阿凡你又偷我饭盒”。
可医生终于推门出来，白大褂袖口沾着一点干涸的血渍，喉结上下滚了滚，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们……尽全力了。陈广生警官，走了。”
几个字砸下来，整条走廊像被抽掉了骨头。
没人出声，连呼吸都屏住了。
只有顶灯滋滋地闪，把一张张灰白的脸照得忽明忽暗，映出眼底翻涌的悲凉和茫然。
陈广生，不过是警队里最寻常不过的一个老巡警。
天天踩着旧皮鞋巡逻，蹲点抓赌、调解街坊吵架、帮阿婆拎菜篮子，薪水刚够交租养娃。
在这香江，活得不算体面，但问心无愧。
跟着雷洛拿过几笔“茶水”，不多，也从不逼良为娼；对街坊客气，对贼眉鼠眼的混混从不手软——就这么一个人，被ICAC铐走，再抬出来时，只剩一具裹着白布的身子。
谁也没料到，等来的不是审讯，是刑房里带锈味的铁链、半夜三更的冷水浇头、还有那根撬不开嘴却能撬断肋骨的橡胶棍。
此刻，每个警察胸口都像堵着块烧红的砖。
香江这滩水，表面看是人人贪腐才活得下去，可底下真正埋头干活的，九成九只想守好自己那一亩三分地——抓小偷、护学校、护老人，挣点踏实钱，让孩子念得起书，老婆少熬几年夜班。
陈广生倒下了，倒得无声无息，却像一面裂开的镜子，照见所有人脚下的深渊。
拳头攥得咯咯响，指甲陷进掌心，没人松劲。
彼此对视一眼，眼里烧着同样的火——不是怕，是恨。
当好人有没有活路，看看陈广生的棺材板就知道了。
“ICAC算什么东西？拿人命当废纸糊墙！”一个年轻警员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阿生昨儿还塞给我半包烟，说‘阿伟你小子别学坏’……今天人就没了。明天呢？后天呢？”旁边那人嗓子发哑，眼眶通红，话没说完，喉头一哽，硬生生咽了回去。
怒火像野火燎原，不出声，却烧得更旺。
大家心里都清楚：这事不能就这么结。
陈广生不能白死，公道，得自己去争；血债，得自己去讨。
哪怕对着ICAC的枪口，哪怕背后是港督的训令，这口气，他们咽不下去。
香江警队和ICAC之间那层薄纸，随着陈广生的离世，“嗤啦”一声，彻底撕开了。
雷洛赶到医院时，走廊里正飘着一股冷雨将至的闷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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