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装修
十一月的最后一天,天冷得出奇。
班纳特先生和玛丽坐着马车,在乡间小路上走了大半个时辰。路两旁的树已经光秃秃的,只剩下枝干交错着伸向灰白色的天空。田野里空荡荡的,收割过的庄稼茬子还留在地里,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马车在庄园门口停下来。
“到了。”班纳特先生先跳下车,转过身伸手扶玛丽。
玛丽踩在碎石路上,抬头看着那扇黑色的铁艺大门。大门半开着,门柱上的石雕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但依然能看出是两只展翅的鹰。
“走吧,”班纳特先生说,“进去看看。”
他没有叫马车夫跟着,也没有让门房带路。父女俩就这样一前一后走进大门,沿着那条碎石铺成的主路慢慢往前走。
路两旁是大片的草地,枯黄的颜色,但修剪得很整齐。远处有几棵老橡树,枝叶已经落尽,只剩下粗壮的枝干在冷风里立着。
班纳特先生伸出手,指向远处。
“那边,你看见那片矮房子了吗?那是佃农的房舍。”他顿了顿,“往东边那片,是麦田。今年收成不错,地也肥。再往远处那个村子,叫橡树村,村里的人大多在这片地上做工。”
玛丽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那些房舍的烟囱里冒着袅袅的炊烟,在灰白的天空下显得格外温暖。
“卖家那边,”班纳特先生继续说,“托人带话过来。他说这些佃农都是跟了庄园几十年的老人,有的从父辈就开始在这里做工。他希望新主人不要……压榨他们。”
玛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浅,但在冷风里有种说不出的暖意。
“父亲,”她说,“我没打算从这片地上发财。”
班纳特先生看着她。
“你知道。”玛丽说,“我买这座庄园,不是为了赚钱。是……”
她顿了顿,想找一个合适的词。
“是退路。”她最后说,“是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只要这座庄园能自己养活自己——地租够付维护的费用,仆人的工钱,修缮的开销——就够了。多出来的,我不指望。”
班纳特先生点了点头。
“那就好。”他说,“走吧,进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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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厅比想象中宽敞。
黑白相间的大理石地面擦得锃亮,能照出人的影子。正对面是一道宽阔的楼梯,深色的橡木扶手被岁月磨得光滑如玉,一级一级盘旋向上。楼梯两侧的墙上挂着几幅画,都是风景,没有什么人物,但框子都是好木头。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迎了上来——是格雷先生,庄园的管家。他穿着整洁的深色外套,微微欠身。
“班纳特先生,小姐。”他的目光在玛丽身上停了一瞬,很快又移开,“欢迎。主人吩咐过,让我带两位四处看看。”
“我们自己看就行。”班纳特先生说,“您忙您的。”
格雷先生点点头,没有再跟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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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先看了一楼。
大厅很大,三扇落地窗对着南面的花园。窗户擦得很干净,阳光透进来,在深色的木地板上投下一块块光斑。壁炉是大理石的,雕着简单的花纹,炉膛里没有生火,但打扫得很干净。
“冬天在这里坐着看书,应该不错。”玛丽说。
班纳特先生看了她一眼:“你现在又不在这儿住。”
“以后会住的。”玛丽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穿过大厅,有一条向下的窄楼梯。
“厨房和酒窖应该在这下面。”班纳特先生说着,率先走下去。
地下厨房比想象中明亮。有几个小窗户开在地面以上,透进来一些光。灶台是砖砌的,很大,能同时放好几口锅。旁边是储物间,架子上空空的,但打扫得很干净。
酒窖在厨房更深处。
一进去就是一股凉意,混着淡淡的木头和酒香。酒窖不大,四面墙都是木架,上面还留着一些空酒瓶。角落里有几个橡木桶,已经空了,但桶身上还刻着年份。
“这酒窖不错。”班纳特先生敲了敲桶壁,“恒温,干燥。”
玛丽点点头,没有说话。
想着想着,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笑什么?”班纳特先生问。
“没什么。”玛丽摇摇头,“想起一些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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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地下室上来,他们穿过走廊,看了几间仆人房。
房间都很小,一张床,一个柜子,一把椅子。但收拾得很干净,被褥叠得整整齐齐,窗户也擦得透亮。
“这些仆人房倒是比我想的好。”玛丽说。
班纳特先生点点头:“老主人是个厚道人。对仆人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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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楼是主人的卧室和起居空间。
主卧很大,一张带顶篷的四柱床占了将近一半的空间。床幔已经收起来了,露出雕刻精细的床柱。窗户对着南面的花园,采光很好。旁边是梳妆台,一面大镜子,几个抽屉。
“这床太老了。”玛丽看了一眼,“以后要换。”
班纳特先生“嗯”了一声。
卧室旁边是一个小起居室,几张沙发,一个小圆桌,一个壁炉。再过去是一间小书房,两面墙都是书架,从地板顶到天花板。
玛丽在那间小书房门口站住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些书脊上。深色的,浅色的,厚的,薄的,挤得满满当当。她走进去,随手抽出一本——《汤姆·琼斯》,菲尔丁的。又抽出一本——《鲁滨逊漂流记》,笛福的。再抽一本,是莎士比亚的戏剧集。
她站在那里,手里捧着那本《汤姆·琼斯》,看着满墙的书,忽然不想动了。
“喜欢?”班纳特先生站在门口问。
玛丽点点头。
“这间书房,”她说,“就冲这间书房,这座庄园就买值了。”
班纳特先生笑了。
“那就多待会儿。”他说,“我去三楼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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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楼比二楼低矮一些,是给孩子们和客人准备的房间。
几间卧室都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有一间明显是给孩子住的,墙上还贴着几张褪色的画片,画的都是动物。旁边是一间游戏室,空荡荡的,只有一个旧木马立在角落,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班纳特先生在游戏室门口站了一会儿。
他想起基蒂和莉迪亚小时候,也这样追着跑,也这样玩。如果她们来这里,应该会喜欢这间游戏室吧。
他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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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三楼下来的时候,玛丽还站在书房里。
她把那本《汤姆·琼斯》放回去了,又抽出了另一本。班纳特先生没有打扰她,只是站在门口等着。
过了一会儿,玛丽把书放回去,转过身。
“父亲,”她说,“我看得差不多了。”
“怎么样?”
玛丽想了想。
“书房很好。”她先说了这一句,“这些书够我看好几年。其他的……”
她顿了顿。
“添几样东西就够了。”
“添什么?”
“书房里,”她说,“我想买几张真皮沙发。软一点的,可以窝在里面看书的那种。现在的椅子太硬了。”
班纳特先生点点头。
“还有一些家具,”玛丽继续说,“我看有几把椅子的腿有点松了,桌面也有划痕。找人修一修,重新上漆,应该能用很久。”
她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
“至于仆人,”她说,“先招几个维护日常就够了。看门的,打扫的,偶尔来做饭的。反正我现在不会来这里住。”
班纳特先生走到她身边。
“等你想来的时候,”他说,“随时可以来。”
玛丽点点头。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暖暖的。
玛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点暖,一点酸,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走吧,”她说,“看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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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走下楼梯,穿过门厅,推开那扇厚重的橡木大门。
外面还是那么冷。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草木枯萎的气息。远处的烟囱还在冒着烟,灰白色的,在灰白色的天空里慢慢飘散。
格雷先生站在门口送他们。
“小姐,”他微微欠身,“您觉得怎么样?”
玛丽看了他一眼。
“很好。”她说,“收拾得很干净。辛苦您了。”
格雷先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短,但很真。
马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班纳特先生扶着玛丽上了车,自己也坐进去。车夫一扬鞭子,马车开始慢慢往前走。
玛丽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灰白色的老宅子。
三层的,六扇大窗,深绿色的窗框。书房的那扇窗正对着她,窗帘半拉着,看不清里面。
但她知道,那些书还在里面等着她。
等她真的来住的那一天。
马车拐过一个弯,庄园消失在视线里。
班纳特先生看了她一眼。
“在想什么?”
从庄园回去路上,玛丽一直沉默。
马车在乡间小路上不紧不慢地走着,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单调的咕噜声。班纳特先生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睛,似乎睡着了。但玛丽知道他没有——他那只搭在膝上的手,指尖正轻轻敲着。
她也在想事情。
想那间书房,想那些书,想以后坐在那张书桌前写弗朗西丝的新案子。也想那笔剩下的钱。
两万五千镑。
就那样放在银行里,或者换成金币锁在箱子里——她想起上辈子听过的一句话:钱不流通,就是废纸。
她忽然笑了一下。
“父亲。”
班纳特先生睁开眼睛。
“嗯?”
“我在想那些剩下的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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