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低配版的姚广孝

北京城内。
一处大宅院。
吴三桂的弟弟吴三辅，颇有几分坐立不安。
“胡先生，这都过去七八天了，先前还答应马上就能会谈，怎的一下子就拖延了下来。”
“李自成到底想不想跟我们谈？”
不怪吴三辅不着急，作为过来谈判投降的使者，先前派人联络的时候，李自成这边回应，过来就能洽谈。
可是等到第二天，就说有事，然后第三天，第四天。
胡守亮喝着茶，闻言叹息一声，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那天晚上你也听到了动静，京营跟李自成的老营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就打起来了。”
“老营可是李自成的命根子，这出了事，哪有闲心管我们。”
吴三辅有些纳闷道：“不是说京营降卒叛乱吗，镇压不就行了，哪里还有这么多事，分明是不想见我们。”
胡守亮摇头道：“虽说是有几分怠慢之嫌，但京营的事情，可没这么简单。”
“你难道入城的时候没发现吗，那些巡查街道的，并非是老营的人，而是京营的人。”
吴三辅有些莫名：“这是什么意思，让降卒来守城管治安？”
胡守亮不想多说，简单道：“这里头，水深着呢，不过你也说得对，李自成确实有几分怠慢了。”
“早前我就跟将军说过，不要太主动，要让李自成的人先来，这般急着过来谈归降，还不知道李自成怎么看。”
“这把我们晾在一边，也就属于是正常了。”
说起自家大家，吴三辅就有些不好开口了，只能转而道：“李自成这家伙，难道半点都不明白局势吗。”
胡守亮道：“他当然明白，只是想拿捏一下将军罢了。”
“且等着吧。”
另一边。
宫廷里。
李自成也在跟牛金星说起关于吴三桂的事情。
“他们在城里住着，可还安稳？”
一开始，李自成是真打算直接谈的，把吴三桂的事情解决了。
可牛金星一句话，就让李自成把事给搁置了。
说到底，还是没钱闹的。
招降吴三桂，不是普通的招降，不只是不动兵权，还要发钱粮军饷的。
问题在于，李自成现在手头有些紧。
这手头一紧，自然就不想给太多。
又逢吴三桂主动降低了姿态，派人过来谈归降的事情，让李自成觉得，吴三桂是好拿捏的。
牛金星就说，可以先晾着，然后再谈，减少一些钱粮。
吴三桂也觉得有道理，就这么拖着了。
听大王闻言，牛金星说道：“大王，他们在大宅院住得好着呢，好吃好喝的供着，能有什么怨言。”
“也能让他们自己想清楚，说到底他们只是一支孤兵，唯一的选作就是投降大王。”
“若是十天八天都熬不住，我看他们也没什么诚意。”
“这招降后，不是一揽子的时间，那边可是四万兵马的吃喝，吴三桂定然是不断要饷的。”
“咱们要让他们知道，这钱粮不是这么好拿的。”
李自成点点头，觉得也是这个道理，自己人都吃不饱，哪有多余的钱粮去喂吴三桂。
就算是喂饱了，不照样还是占据山海关，听调不听宣吗。
在李自成看来，只要稳住吴三桂就行了。
想了想，李自成问道：“昨日刘宗敏与我说，准备带三万兵前往山海关，这件事，牛丞相你怎么看？”
“昨日我问了宋先生，宋先生的意思是，既然吴三桂已经派人来洽谈了，就没必要再派兵过去施压了。”
听到宋先生三个字，牛金星心里就不得劲了。
文人相轻，更何况是权位。
从名分来看，牛金星可是丞相，宋献策不过是挂名军事，算个幕僚罢了。
可在大王这里，却更加相信宋献策。
自己可是举人出身，而那宋献策，不过是个江湖术士，半点功名都没有，凭什么骑在自己头上？
原本来说，牛金星也是清楚，既然吴三桂已经派人来表态了，那就没必要说还派军队去给压力。
可这话是宋献策说的，牛金星就要反对了。
只是略微思索，牛金星就有了一套说辞。
“大王，臣以为，宋先生所言，略有偏颇，万万不可依从！”
李自成微微挑眉，面露诧异：“哦？此话怎讲？”
“宋先生说了，吴三桂既表明了态度，派兵施压只会徒生事端，激化矛盾。”
牛金星摇头道：“此言差矣，大王明鉴，吴三桂此人，反复无常、心性狡诈，不可轻信！他此刻遣使洽谈，看似归降，实则是迫于我大顺兵威，权宜之计、假意蛰伏罢了。”
李自成听到这话，微微皱眉。
他心里对于吴三桂，本就有几分忌惮，便道：“丞相继续说。”
牛金星顺着说道：“山海关乃天下雄关，扼守辽东咽喉，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吴三桂手握数万关宁铁骑，盘踞要塞，坐拥天险，始终是割据自守、听调不听宣的状态。”
“若无重兵压境，他心中必存侥幸，自以为凭关可守、进退自如，即便假意归降，日后也必生二心，绝非真心臣服大顺。”
说到这里，牛金星还拿之前大明时期说事。
“当初崇祯皇帝，下圣旨让吴三桂去支援边关，吴三桂同样是按兵不动。”
“他连崇祯皇帝的谕旨都不听，哪怕是归降，又怎么会真心听大王的命令呢。”
李自成一听，就觉得很有道理。
点头道：“不错。”
牛金星见有戏，当即继续道：“且我大顺新立、初入京师，根基未稳、威望未固。”
“天下群雄环视，前朝残余势力尚未肃清。此时遣重兵奔赴山海关，并非穷兵黩武，而是立威造势、震慑四方。”
“一来可逼吴三桂彻底卸下侥幸之心，真心归降、交出关隘。二来可向天下昭示我大顺兵威，震慑各路观望诸侯，稳固新生基业。”
“若一味姑息退让，仅凭口舌洽谈、无半分兵甲威慑，反倒会让吴三桂小觑我大顺，以为我朝兵力空虚、不敢动他。届时他拖延时日、首鼠两端，暗中勾结关外势力，祸患无穷。”
牛金星的话有理有据、冠冕堂皇，全然是一心为国的丞相姿态，丝毫听不出半分针对宋献策的私怨。
李自成显然也是被说动了。
心中思量几分，便说道：“那就还是按照先前的计划，让刘宗敏领三万兵，施压山海关。”
牛金星拱手道：“谨遵大王令。”
等牛金星离开后，李自成其实有想着再叫宋献策再商讨一番。
可转过头一想，宋先生肯定会反对，自己这边都已经下令了。
朝令夕改，那岂非是有损自己作为大王的威严？
于是就干脆作罢了。
命令传到刘宗敏这里，刘宗敏也没多想，这本来就是之前已经定好的计划。
至于吴三桂已经安排了使者过来，这不在他的考虑中。
便直接点齐兵将，拔营出发。
刘宗敏麾下标营大部分在城外，城内也有不少，这次还调动了五千老营，动静还是很大的。
尤其是城门这边，源源不断有士卒出去。
城内，宋献策正在查看军情。
尤其是关于京营的情况。
其实不只是牛金星，很多人都低估了宋献策，都被其表面江湖术士的身份给欺骗了。
普通的江湖术士，能说出‘十八子主神器’这样的经典谶语，还能精准贴合李姓帝王天命的舆论逻辑吗？
只是一句谶语，就直接将李自成从普通起义军首领，包装成天命所归的天下之主，彻底区别于其他草台义军。
为李自成极大凝聚了军心、收拢了民心，为李自成势力快速壮大、吸纳各路归附力量提供了最核心的舆论支撑，是大顺崛起的关键软实力。
历史上，大顺入京后，全军迅速腐化，刘宗敏主导拷掠追赃，大肆酷刑压榨明朝旧臣、京城士族，牵连无数无辜百姓，导致京城人心惶惶、民怨沸腾，大顺统治根基极速崩塌。
朝堂文武无人敢谏、无人愿拦，唯有宋献策屡次直言进谏李自成。
以天象示警、天道惩凶为切入点，力劝李自成停止拷掠、禁止滥杀、严整军纪，最终救下上千名官员、百姓，暂时压制了京城的混乱乱象。
最主要的是，不管是历史上，还是现在，宋献策入城后，没玩没有半点享乐。
市井术士多贪婪虚伪、投机取巧，而宋献策心性淡泊、头脑清醒，不结党、不贪腐、不恋权。
大明两百多年里，跟他相像的还有一人，那便是黑衣宰相姚广孝。
换个话说，宋献策就是低配版的姚广孝。
可惜一个是得遇明主，一个是悲剧收场。
此刻，宋献策看到街道上不断汇集的士卒，心里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略微迟疑，便上前拦住一名军官。
“你们这是要去哪里？”
被拦住的军官刚想大发雷霆，定睛一看，竟然是军师。
宋献策在军队里，尤其是老营，名气还是很大的。
谁不清楚，大王最听军师的话了。
已经到喉咙口的呵斥，被军官强行咽了回去，差点打了了嗝。
而后才见礼：“见过军师。”
“我等是奉权将军之令，城外集结。”
宋献策眉头皱起：“可是出了什么事情，集结要做什么？”
严格来说，这算是军师机密了。
但军师可是大王心腹，军官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便直接开口道：“回禀军师，倒是没有其他命令，不过我听说，是要前往山海关。”
山海关？
宋献策心头一跳，也顾不得继续探寻，转头就往皇宫方向赶去。
军官一脸可惜，还想着跟军师攀附下交情呢，怎么就这么走了呢。
随即便领着士卒，继续前往城外集结。
与此同时。
胡守亮等人的大宅院里。
一名穿着掌柜服饰的中年人，急急忙忙的冲了进来。
“先生，大事不好。”
吴三桂作为大明朝廷命官，在京师自然有耳目。
胡守亮还没开口，吴三辅赶忙问道：“出了何事？”
中年人喘着粗气快速道：“顺军正在调集人手，足足动了几万人，城外大军都已经开始拔营了。”
“我得到消息说，是要前往山海关。”
胡守亮闻言，也按耐不住文士摸样了，追问道：“这怎么可能，你从哪里得到的消息，是否准确？”
胡守亮是不敢信的，将军都已经低头了，都派了使者来北京成谈归降的事情，怎就突然发兵了？
这里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中年人说道：“不会错的，先前在茶摊，就是路过喝水的士卒说的。”
吴三辅神色焦急：“先生，他们肯定是本着将军去的。”
“如今这北方，除了山海关，哪里还需要动用几万士卒。”
中年人也道：“还是快跑吧，若真是朝着山海关去，李自成必然不会放过先生跟吴参将。”
胡守亮也有些怕了，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现在局势混乱，自然是以保命为先。
将军都已放下身段、遣使入京、俯首洽谈，姿态放得极低，说白了就是主动认输、愿意归降。
可大顺依旧悍然出兵，三万精锐压向山海关，这根本不是威慑，是不信、不容、要彻底拿捏死将军。
甚至，是压根没打算好好招降。
吴三辅脸色惨白：“完了！全完了！我兄长诚心归降，李自成却大兵压境，这是要逼死我们关宁军啊！”
“先前拖延会谈，我还以为只是故意拿捏，没想到是暗地调兵！”
那报信的京师掌柜急得跺脚：“二位先生别愣着了！”
“权将军刘宗敏亲自挂帅，还带了五千大王亲领的老营精锐，这是动真格的。”
“一旦大军开拔完毕，李自成转头就会把我们拿下做人质，甚至直接灭口。”
“快走！”
胡守亮不再犹豫：“收拾东西，立刻走。”
“不用带辎重，不用带信物，只带贴身银两、密信，即刻出城！”
吴三辅慌了神：“可城门如今尽数被顺军把控，我们怎么走？”
胡守亮脑子快速转动：“方才各营异动，城防交接混乱，正是唯一的空隙。”
“再晚半个时辰，大军尽数出城，城门封禁，我们插翅难飞！”
一行人不敢耽搁，仓促换了平民布衣，收起所有官身配饰，借着街巷人流混杂，低头疾行，朝着城门方向狂奔而去。
这一出逃，便等于彻底宣告招降谈判破裂。
……
与此同时，皇宫之内。
宋献策脚步急促，一路穿过宫道，袍袖翻飞，神色从未有过的凝重。
沿途值守的侍卫、内侍见他行色匆匆、面色冷峻，无人敢拦。
可越是如此，宋献策此刻心底越是寒凉。
不用问也能猜到是谁撺掇的出兵。
必然是牛金星。
文人相轻，权位相争，竟以国事为赌，以天下为棋，泄一己私愤。
宋献策一路疾行至殿外，不等内侍通传，直接跨步入内。
殿内，李自成正端坐龙椅，神情松弛。
在他看来，晾一晾吴三桂、重兵压山海关，既能省下钱粮，又能震慑关外，一举两得。
听见脚步声抬头，见是宋献策匆匆入殿，李自成心中瞬间微动，下意识生出一丝悔意。
看到宋献策这么匆忙，李自成哪里还猜不出来，定然是来劝谏的。
只是没想到，消息这么快就被军师知道了。
这让李自成心里反而有了几分狐疑。
军师难道在军中有人？
＝宋献策躬身行礼后，直言急谏：“大王，臣恳请速速收回成命，叫停山海关出兵，万万不可让刘宗敏率军前往。”
李自成眼底闪过一丝犹疑，随即强行压下，故作沉稳道：“先生何故如此？我已与丞相商议妥当，大兵压关，可震慑吴三桂、稳固基业，是万全之策。”
“万全之策？”宋献策抬眸，语气带着几分痛心，“大王，此乃亡国之策，绝非万全之策！”
一句话，让李自成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先生言重了。”
宋献策顾不得太多，快速道：“吴三桂已然遣使归降，低头示弱，人心已然松动。”
“此时我大顺重兵压境，在吴三桂眼中，便是我朝无诚心、无包容、必欲除之。”
“关宁铁骑盘踞山海关，扼守辽东门户，背后便是关外满清铁骑。”
“吴三桂本就首鼠两端、摇摆不定，我军逼之过甚，他无路可退，唯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引清兵入关，联寇抗我大顺！”
“大王啊！”
“此举不是立威，是自掘坟墓、开门揖盗啊！”
李自成眉头紧锁，心头剧烈动摇。
宋献策说的这个可能，确实是之前没有考虑过的。
可一想到自己刚刚才下的军令，若是此刻转头收回，便是当众认错，朝令夕改，威严尽失。
按照时辰推算，现在大军都已经拔营了，开弓怎能有回头箭。
沉默良久，李自成终究是放不下颜面，咬牙摇头：“先生多虑了。区区吴三桂，孤掌难鸣，翻不起大浪。”
“我意已决，不必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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