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崇祯复辟的希望
朱慈烺对于崇祯的质问也不意外。
如果连这点都看不出来,崇祯这么多年皇帝也是白干了。
崇祯其实还是很有实力的,只是方式不对。
朱慈烺回道:“江西试点,不另大肆新建公署。城内旧有的府属官舍、闲置的卫所衙宇、废弃的祠署,稍加修葺便可分拨给司理署、镇防厅、巡察署使用。”
“能借旧物,便不兴大工,最大限度压下建造耗费,不会大兴土木耗费国帑。”
“再说吏役,并非要凭空大批招募新人。府衙内部本就积压大量冗余书办、皂隶、捕快。旧府衙门事权合一,养着不少闲吏。改制之后,将这批人拆分调拨至新的三处衙门,核定固定员额,造册登记。”
“父皇担忧的冗员之祸,根源不在多设衙门,而在有衙门却无编制管束,任由人丁无限滋长。儿臣会给每一府新署立下铁规:吏役员额写进章程,每年由南京派人复核,超额的一律裁汰,不许私自添设书办差役。”
“当然,即便如此,依旧会多出一部分工食银。若是从田赋之中抠挤,加派于百姓,那确实是饮鸩止渴,与当年驿站之弊无异。但儿臣的打算,不靠田赋来填这个窟窿。”
说到底,在朱慈烺看来,权力是根基,钱财是完全可以通过权力收拢的。
之前大明吏治崩坏,除了贪官太多外,最大的问题在于制度腐朽,权力都在地方。
现在是把地方的权力,更进一步的收归到朝廷来,更高度的加强皇权。
严格意义说,也不是皇权,而是让朝廷跟地方的联系更为紧密。
当然,朝廷加强了,皇权自然也跟着加强。
而这些因加强导致增添的钱财,在朱慈烺看来就不值一提了。
别的不说,郑芝龙一年收入上千万两,其中最大的来源就是借用朝廷的名义。
崇祯静静的听完,而后轻轻挥手。
旁边王承恩心领神会,当即走过来抱起波斯猫走远。
历史上没有新鲜事,朱慈烺说的这些,是根据后世的经验,但对崇祯来说不难理解。
崇祯也是饱读诗书的,尤其是历史,只是略微思索,便开口道:“你的谋划,听上去面面俱到。”
“借旧衙、调旧吏、定员额,又寄望海贸之利填补开销。可制度这东西,立制之时人人可以严守章程,难的是岁月流转,后人还能不能恪守今日定下的铁规。”
“你这套分官制衡之法,并非异想天开。”
“大宋汲取唐末藩镇割据的教训,便是这般做的。”
“一路之内,转运使掌财,提点刑狱掌司法,安抚使掌兵,数官并立,互相牵制,不令地方一人独揽大权。”
“短期来看,好处确实真切。”
“地方大员再难拥兵自重,士绅想要蒙蔽朝廷、一手遮天,要同时周旋数套衙门,勾结舞弊的难度大增。”
“朝廷收到多方奏报,不至于被一方官吏欺瞒。”
“大宋三百年,再无藩镇叛乱,便是这套制度换来的成效,这便是你眼下看见的利。”
说到这里,崇祯话锋一转:“可大宋也留下了前车之鉴,那便是日积月累的长期之痛。”
“宋室商税、市舶之利冠绝历代,手中财源何等丰厚,却依旧逃不脱冗官冗吏的困局。”
“初立官署,员额尚且克制,时日一久,公事渐繁,各衙门便要添书办、增差役,旧的员额不破,新的人不断增设。”
“章程写在纸上,可到了地方,主事之人有心变通,便可以种种名目添设人手。”
“你今日定下的铁规,你在世或许可以强制执行,可后世君主懈怠,下面的大臣徇私,这些规制又能守住几分?”
“再者,一事拆分数家共管,制衡的另一面,便是推诿。”
“太平之时尚可互相监察,一旦遇上民变、大灾,急务迫在眉睫,几家衙门互相行文来回会商,你推我挡,机会转瞬即逝。”
“为求防弊,损耗行政之实效,这是其一弊。”
“其二,原先只有一个知府,贪腐也只是坏一方一人。”
“如今四套衙门并列,倘若监察稍有松懈,便是四套人马皆可和地方士绅往来勾连。”
“旧的利益同盟打碎,新的利益网又重新织起。”
“到那时候,国库年年拨付工食银,民间反倒要承受多层盘剥,钱花出去,弊病却未必能除。”
这下子,就连朱慈烺都不知道怎么回答了。
因为崇祯确实说得有理有据。
当然,不知道怎么说,不代表没道理。
朱慈烺之所以敢,是因为知道未来的大明值多少钱,又能养得起多大的班子。
这是未来的战略布局,只是这些事情去跟崇祯聊,好像没有多大意义。
朱慈烺也发现了,在辩论这块,自己连崇祯都辩不过,朝廷那些大臣,尤其是哪些天天研究这研究那的,怎么可能辩得过。
好在自己首先抓的就是兵权,而不是选择去玩权谋。
否则被人玩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想明白后,朱慈烺也很干脆了。
“父皇说得对,可那都是以后的事情,是十年、几十年之后才要担忧的祸,而摆在眼前的危局,已是燃眉之急。”
“现如今,北京陷落,中原沦于闯贼之手。左良玉手握数十万大军,盘踞湖广,名为大明臣子,实则听调不听宣。张献忠已经杀入四川,割据一方。福建海疆,尽数握在郑芝龙手里,财赋兵甲,朝廷半分调动不得。”
“我发行国债,看似是找郑芝龙弄了一千万两回来,实际是拿台湾开府跟他换的。”
“放眼天下,我大明真正能够名义号令的地盘,不过南直隶与江西。南直隶士绅盘根错节,树大根深,处处掣肘。唯有江西,是我们眼下为数不多可以动手整顿的要地。”
“儿臣今日在江西改制,不是妄想一朝之内就效法大宋,打造万世不变的良法。首要目的,就是把江西实实在在攥在朝廷手中。”
“地方权力依旧把持在府县士绅手里,江西便是一颗定时炸弹。一旦有变,此地要么被乱兵席卷,要么地方豪强拥土自保,朝廷便凭空丢掉这一块地盘。”
“改制,拆分府权,让朝廷的政令真正落到府县。”
“一来可以清丈田地,把被隐匿的赋税收上来,给南京供给钱粮。”
“二来,能够梳理户籍,征调兵丁,为朝廷提供可靠兵源。”
“有江西的钱粮兵源在手,我们才有底气去制衡左良玉,提防郑芝龙,慢慢积蓄力量,再图收复北方。”
崇祯听完后,有些恍惚。
这大概就是自己跟逆子的区别吧。
自己思索问题,总是瞻前顾后,担心这里不完善,那里没做好。
而逆子就不需要想这么多,直接去干就是。
半晌,崇祯叹息一声:“你要朕如何帮你。”
朱慈烺拱手道:“儿臣明日召开内阁会议,请父皇主持。”
崇祯点点头,语气有些平淡,却藏着按耐不住的惊喜:“好。”
朱慈烺自然能听出来,但他不在乎。
兵权在手,在金陵城内,崇祯怎么蹦跶也是没用的。
这次来找崇祯,说到底还是要其给法理背书。
把地方官府的权力收归朝廷,等于是触碰了官员本身的利益,阻力是很大的。
朱慈烺当然可以依靠兵权强制推行,哪怕朝堂上有所反驳,也可以强压下去,但这样做,只会让江西变得混乱。
权力的延伸,不是个人意志有多么强大,而是延伸的方向有多大引力。
江西很大,十三府城,七十八县,近千万人口。
不是派几万兵力驻扎,就能把整个江西都彻底掌控的。
所以意志的传达很重要。
当初,朱元璋能做这样的事情,是因为朱元璋有自己的利益共同体。
看似朱元璋乾坤独断,实则皇权向下延伸,依靠一整套具备共同利益的官僚,军功共同体。
权力的延伸不靠君主个人意志、也不靠单纯驻军。
君主的命令只是源头,真正能穿透府县、落到乡里,依靠的是中间那一层层执行者,他们愿意顺着皇权的方向行动,权力才传得下去。
朱元璋说清丈就清丈,说迁徙豪强就迁徙豪强,但他本人不可能亲自跑遍大明全国各地。
从淮西起兵历练出来的武官、卫所体系,科举新选拔、出身贫寒、不依附江南旧大族的文官群体。
这批人的功名、官位、土地、升迁前途,全部来自朱元璋的授予。
打击地方豪强、清查隐田,皇权的目标就是他们的利益。
朝廷多收赋税,国家稳固,他们的官位就安稳。
打压地方旧世家,也就消除了能够和官府分庭抗礼的地方势力,地方官的权威随之抬升。
简单来说,朱元璋就是让新的利益集团,去取代旧的利益集团。
朱慈烺做不到,不是因为没有利益共同体。
软禁崇祯、抄没京中贪腐、领兵南迁、肃平南京,朱慈烺并非毫无羽翼。
他手里聚拢了一批依靠他才得势的武将、少数失意官吏与近侍,在南京朝堂之内足以稳住局面。
可这只是一个局限于中枢的小圈子,并没有形成一套贯通外省府县的完整利益集团。
严格来说,朱慈烺的权力,是从崇祯手里夺取来的,而不是自己创造出来的。
能坐稳监国太子这个位置,朱慈烺也是依靠的大明法理。
推行改制,需要朝廷百官达成共识,都认可这套改制,才能真正在江西推行下去。
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把崇祯推出来。
太子变法跟朝廷国策,看似都是改制,但已经成了两码事了。
隐患也是有,崇祯毕竟是货真价实的大明皇帝。一旦频繁公开出面、频频下发谕旨,朝野文武的效忠重心,会悄悄向崇祯偏移。
不过这些隐患,是朱慈烺可以承受的。
另一边。
当黄得功率领精锐,向湖广出发的时候,左良玉那边很快就得到了消息。
这下子,顿时跟捅了马蜂窝没什么区别。
左良玉今年已经四十五岁了,因为长年军旅,身上旧伤极多,肺病、咯血病已经很重,时常咳喘吐血,精力大不如前,已经没有早年冲锋陷阵的锐气,只求保全地盘,无意北伐中原。
他知道也知道时日无多,最大心结是把这支庞大军队平稳交给儿子左梦庚。
说起来,左良玉也没多大造反的心思。
一来是身体不行,二来自己儿子能力也不行。
几十万的骄兵悍将,自己都压不住,更何况是儿子。
说起来,左良玉别说跟李自成比了,便是比张献忠都要差了太多。
很多时候,不是左良玉在指挥军队,而是军队裹挟他做选择。
部下要劫掠、要开战,左良玉哪怕不愿意,也只能妥协。
早年家属在许州全部被杀,左良玉内心孤僻,不蓄姬妾,唯独看重儿子左梦庚。
原楚王府,现改建的大将射堂。
“咳咳,外面又在吵什么?”
“梦庚,去打探一番。”
左良玉说话有气无力,昨夜咳了大半夜没休息好。
左梦庚点头道:“是,父亲。”
而后连忙出去,不多时赶了回来进行汇报:“父亲,是马将军跟金将军他们,嚷嚷着要打南京,说太子爷派了黄得功驻军湖广边境,就是冲着咱们来的。”
“他们想要清君侧,打下南京,助力圣上复辟。”
左良玉是盟主,手下一众总兵各领自己的营头,属于联盟式军阀集团,不是高度集权的私人军队。
军队总共分为三层,一层是嫡系,辽东旧部,最早跟随左良玉,算是心腹。
一层是外五营大校,投降过来的实力派降将,兵力庞大,独立性极强。
这批人原本是流寇,战败投降左良玉,各自拥有完整本部人马,听调不听全调,自己掌控财帛、家眷,是军中大头。
左良玉只能笼络,不能随意撤换。
左梦庚说的马将军,便是马进忠,绰号‘混十万’,陕西流寇出身,骁勇善战,麾下战兵两万上下,屯荆州,镇守湖广西部。
金将军金声桓,绰号‘一斗粟’,悍将,兵力数万,善于机动作战。
野心很大,一心想要自己抢一块地盘,对外扩张最为积极。
第三层:监军、文客,包括湖广巡抚何腾蛟,有名分,但没多少兵权。
左良玉闻言冷笑道:“就凭他们?”
“一群乌合之众,拿什么跟太子爷对抗。”
“真当朝廷精锐是纸糊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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