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李自成,就这?
北京皇宫,武英殿,深夜。
殿内烛火通明。
李自成坐在案后,面前摊着牛金星呈上的卷宗。
高桂英立在案侧,替他续了一盏茶,又退到一旁。
牛金星与刘宗敏并肩入殿,行礼。
“起来吧。”
李自成抬眼,目光落在牛金星身上:“案子查清了?”
虽然卷宗已经送过来了,但是李自成并没有看,而是想听牛金星怎么说。
“回大王,查清了。”
牛金星讲述道:“此案并不复杂,臣没有动用刑讯,只是询问一番,案情就已经是水落石出。”
李自成眉头微皱,道:“这次的动乱,到底是怎么回事?”
牛金星缓缓讲述道:“回大王,这件事的起因是因老营一名老卒,名唤刘三柱,酒后路过正阳门内大街,见一良家女子,一时起了心思,上前拦阻搭话。那女子受惊呼救,被巡街的京营士卒张守成撞见,依军令上前制止。”
“刘三柱被拦,心中不忿,回营后纠集赵六子、马黑子等数人,持木棍寻至正阳门,围殴张守成等巡卒。”
“混战之中,或许是天黑没注意力道,木棍击中京营士卒阿成后脑,以致其当场死亡。阿成本名刘成,是张守成手下的兄弟。”
“而后巡街的京营士卒赶来,刘三柱这边也纠集到了大量老营弟兄,最后发生了混战,以至于越闹越大,最后幸得权将军点兵镇压,方才停息。”
李自成听完,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就……这么点事?”
牛金星垂首:“回大王,就是这么点事。”
殿内静了下来。
李自成脸色已经不是用难看可以形容了,心里更是一阵翻江倒海。
原以为,老营与京营火并,背后必有蹊跷。
有人撺掇,有人谋划,有人想趁他登基前搅浑这潭水。
这种猜测不是莫须有的,毕竟现在京城内人员很是复杂。
有明廷遗留的臣子,这些人大部分肯定是不服他这个‘流寇’大王的。
还有明廷必然是在北京城内留下了很多探子,肯定要伺机搞破坏。
包括大量的满清细作,李自成也是知道的。
早前没打入北京城的时候,双方的细作就已经交手过了。
可结果呢?
一个老卒,喝了点酒,看上个姑娘,因为被拦了,所以气不过,就纠集弟兄去打人。
就这么简单。
简单得让李自成有些难受。
这个时候李自成忽然有些后悔。
入城这半个月,忙着筹备登基、忙着安抚百官、忙着应付钱粮,竟没注意到老营弟兄们心里那点怨气。
本以为发了赏钱、立了军纪,就万事大吉了。
可老营的弟兄,是跟着刀口舔血十几年的老人,要的不只是那几两赏银,他们要的是安稳,是家,是媳妇,是传承的香火。
这些,他竟都没顾上。
自己想安稳坐天下,老营弟兄们显然也是这么想的。
李自成压下心头那点烦躁,抬眼看向牛金星:“你方才说,刘三柱是‘酒后’拦人?”
“是。”
“刘三柱拦的那女子,可受了伤?”
“未曾受伤,只受了惊吓。那姑娘被张守成护送回家,平安无事。”
李自成点了点头,又问:“刘三柱纠集的那几个人,全都是老营的?”
“是,赵六子、马黑子,还有几个,都是老营的老人。”
“那个张守成呢?京营的?”
“是,原是京营小旗,归降后被编入巡防,负责正阳门一带。”
李自成追问道:“张守成当时,是怎么处理的?”
牛金星道:“据张守成口供,他先是好言相劝,请刘三柱离开,说是‘军令有明文,敢奸淫妇女者,斩’。”
“刘三柱不肯,反骂他是降卒。张守成未与他动手,只说要按令上报,以此逼退了刘三柱。”
“后来刘三柱带人来围殴,张守成起先还在护着同伴,混战里才动了手。”
李自成听到这里,眉头紧锁:“按你这么说,京营士卒是依令行事,老营弟兄是违法违纪,对吗。”
“这张守成,是个遵纪守法之人吗,是个什么情况。”
牛金星点头道:“回大王,臣查过此人,原是京营小旗,守城时打过咱们十天硬仗。归降后安分守己,巡街守城,从无差池。昨夜之事,他确是依令行事,并无过错。”
李自成这个时候已经有些恼怒了。刘宗敏在一旁,见大王句句偏向京营,心里发急,想开口替老营说两句,却被李自成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而后再次对牛金星问道:“京营那边,死了多少人,老营弟兄有多少伤亡。”
牛金星如实道:“回大王,京营死伤……不下数十。老营这边,混战中,也折了二十余人。两边加起来,已近百条人命。”
李自成眉头一挑:“是怎么死伤如此多人的。”
牛金星迟疑了一下:“回大王,混战之中,老营陆续赶来增援的弟兄,与京营巡卒缠斗在一处。后来老营的大队人马赶到,见街上杀成一团,不知就里,见自家弟兄倒地,一时红了眼,有人便放了铳。”
“那一轮铳响,京营倒了几个,本来就杀红了眼,这下更是大战起来。”
李自成听完,心里其实已经多了几分想法。
尽管已经觉得京营士卒很不错了,可在被火铳击杀几人的情况,不仅没有溃散,还能跟老营弟兄持续厮杀,足以证明京营士卒是多么精锐。
还好当初他们选择了投降,不然真要厮杀起来,就算是破城了,这两万多京营精锐,绝对能给大顺造成很大的伤亡。
李自成思索了片刻,而后目光落在刘宗敏身上:“刘宗敏,这火铳,是你下的令?”
这话是存着几分试探的意思,也是为后面的敲打做准备。
牛金星眼珠子一跳,瞬间就听懂了大王的深意。
这是对京营士卒势在必得啊。
能在被火铳击伤后,还不退而持续战斗的,这可是真正的精锐。
唯独刘宗敏没意识到,或者说刘宗敏大部分的想法,都在老营那边。
听大王这么一说,刘宗敏连忙道:“大王!我冤枉啊,我赶到的时候,街上已经杀成一团了,后来就只是把他们镇压了事。”
顿了顿,刘宗敏又补了一句:“我要是下了令,也不会只放一轮就停。”
牛金星没开口,刘宗敏本来就是打算把这些降卒都杀光的。
只要都杀了,那就随便怎么说了。
如果不是李岩出现拦着,刘宗敏必然要把这些人直接打成造反。
李自成其实也是知道一些情况的,在牛金星审讯之前,李岩就已经上递过文书了,李自成也安排人打探过了消息,所以才不急着看卷宗。
李自成心里已经转过了好几个念头,却迟迟没有开口。
高桂英在旁,轻声唤了一句:“大王。”
李自成回过神:“嗯?”
高桂英道:“大王可是在想,这事该如何处置?”
李自成叹了口气:“夫人,这事,难就难在,太小了。”
高桂英不解:“小?”
“小。”李自成缓缓道,“我原以为,老营跟京营火并,背后必有人撺掇,有人谋划。可查来查去,就是一个老卒喝了酒,想讨媳妇,被拦了,气不过。就这么点事,闹出了近百条人命。”
高桂英听罢,轻声道:“大王,我斗胆说一句。”
李自成看向她:“夫人请讲。”
高桂英没有急着开口,先看了一眼刘宗敏,又看了一眼垂首的牛金星,这才缓缓道:“大王,我方才听牛丞相说,那京营的士卒,是依军令上前制止的。我也去看过那些京营士卒,规矩森严,不是惹事的人。”
“我是个妇道人家,不懂什么军国大事。可我知道,一支军队,若是守规矩的反而吃了亏,那往后,就没人肯守规矩了。”
“大王要坐天下,靠的是军令。军令若是不公,人心就散了。老营的弟兄,是大王的兄弟,可京营的弟兄,也是大王的兵。大王若只护着老营,寒了京营的心,那这支兵,往后还怎么替大王打仗?”
高桂英顿了顿,声音放柔了几分:“我不是要大王苛责老营。我是说,大王既要念着老营的情分,也要给京营一个公道。两边都顾到了,这江山,才坐得稳。”
李自成听完,心里已经有了想法。
夫人的提议,可谓是跟他不谋而合。
两人是在殿上低声交谈,刘宗敏跟牛金星也听不清楚。
心里盘算了一番,李自成还没开口,刘宗敏却先一步说话了。
“大王,我知道,这次犯错主要在于老营弟兄,可他们毕竟是跟着大王打了十几年的老人啊。”
“我斗胆给他们求个情,求大王开恩,从轻发落。”
李自成没有接这个话,而是深深的长叹一声。
而后突然转而问道:“宗敏啊,你可还记得,当年咱们在陕西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吗?”
刘宗敏一愣,显然是没有跟上大王的思维,只能点头道;“我自然是记得的。”
李自成道:“那就说说。”
刘宗敏想了想,道:“那时候咱们还没多少人马,被官军追着打,东躲西藏,吃了上顿没下顿。有时候连口热饭都吃不上,冬天冻死、饿死的兄弟,比打仗死的还多。”
李自成点了点头:“是啊。那时候,咱们是什么?是流寇,是贼。官军说咱们是贼,老百姓也怕咱们。咱们没地、没粮、没根基,就是一群亡命之徒,被逼得没了活路,才揭竿而起。”
“可你有没有想过,那时候那么难,咱们是怎么活下来的?又是怎么一步步,打到今天这北京城的?”
这话就让刘宗敏有些张不开口了,不就是一步步打到今天的吗,可显然这么回答不是大王想要的。
李自成也没逼着刘宗敏去说,而是自顾自的说道:“我告诉你,咱们能走到今天这步,靠的是军令。”
“当初咱们就是一群流寇,连个落脚的地都没有,今天在陕西,明天就得去河南,湖广能活就去湖广。”
“能一直越跑越大,是靠着打下一城,便吃一城,可如果没有军令约束,咱们还能持续壮大吗?”
“你仔细想想,咱们当年行军,如果哪个弟兄想抢就抢,想跑就跑、想停就停,那官军一围,咱们就全灭了。”
“是因为军令,把咱们这群亡命之徒,拧成了一股绳。该冲的时候冲,该跑的时候跑,该忍的时候忍。”
“哪怕眼前堆着金山银山,军令一下,也得放下就走。”
“你说,老营的弟兄,为什么能是咱们的精锐,为什么能跟咱们打了十几年。”
刘宗敏想了想:“因为……弟兄们能打,敢拼命,是跟大王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李自成摇了摇头:“能打、敢拼命的人多了去了。陕西的流民,哪个不能打?哪个不敢拼命?可他们成不了精锐。”
“老营弟兄之所以是精锐,不是因为他们三头六臂,是因为他们守军令。军令严,则军心齐;军令废,则军心散。”
“咱们的老营,是十几年军令,一寸一寸铸出来的铁军。”
说到这里,李自成语气一转:“可你看看,现在的老营,还是曾经的老营吗。”
“大王...可是...可是...”
刘宗敏想辩解几句,然而他是武将,不善言辞,‘可是’好几次都不知道怎么开口,就把目光投向牛金星,想着牛金星帮忙说几句。
可牛金星哪里会帮忙,根本不与刘宗敏对眼神,只垂着眼,当作没看见。
这个时候,刘宗敏显然是不好直接开口,总不能当着大王的面,强行把牛金星拉进来。
李自成也看到了刘宗敏的小动作,便接着开口道:“宗敏啊,这事我也不是怪你,我也是有错的。”
“入城这段时间以来,我忙着筹备钱粮,招降吴三桂,弟兄们心里有怨气,我也不是不知道。赏钱少了,还不准劫掠,好不容易打进北京城,才得那几两碎银,大伙心里都不痛快。”
“可你细想,刘三柱这事,是错在哪里了?”
刘宗敏得不到牛金星的帮忙,又听到大王问话,只好试探着说道:“是因为光天化日之下,拦着别人姑娘?”
李自成摇摇头:“是错在他喝了酒,就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老营的规矩。”
“错在他一被拦,不想着如何去讨媳妇,就想着自己是老营,京营是降卒,这就是吃亏,是受气。”
“错在他仗着老营的功劳,就觉得自己在这北京城里,就应该耀武扬威,无法无天。”
“这种想法,不只是刘三柱,或许现在大部分的老营弟兄们,都是如此作想的吧。”
刘宗敏显然回答不上来了,也不好回答。
说起来,老营现在还真是这样,甚至比大王说得更严重。
实际上这半个月来,老营这边已经有人犯事了,但都被压下去,刘宗敏也是听到了一些风声,不仅没在意,反而觉得理所应当。
李自成缓缓道:“今日刘三柱拦姑娘,你求我开恩,明日赵六子砸铺子,你也求我开恩,后日马黑子抢了人家的闺女,你还求我开恩。”
“这样老营弟兄就知道了,他们是功臣,是跟着我打了十几年的老人,就算犯了军令也没事,我这个大王会开恩,你这个将军会罩着他们。”
“这样下去,还能是咱们的老营吗,还是曾经令行禁止的老营吗?”
“到那时候,老百姓怎么看大顺?他们刚盼着咱们来了能过安稳日子,结果呢?”
“老营的兵比官军还凶,抢得更狠。民心一散,这江山,还怎么坐?”
“你护着刘三柱,我懂。可你护得了一时,护不了一世。你若真为他们好,就该让他们知道,军令如山,不可犯禁。”
刘宗敏低着头,胸膛起伏,半晌没有开口。
他虽是铁匠出身,粗人一个,可打了十几年仗,什么道理不懂。
方才只想着护老营的面子,护弟兄的情分,可李自成这么一说,也顿时明白了利害。
良久,刘宗敏才哑声道:“大王……我明白了。”
李自成道:“明白了什么?”
“我只想着护弟兄,没想过……护得太过了,反倒害了他们。”
“是我糊涂了。”
李自成点了点头,语气缓下来:“你能想明白,就好。我不是不念旧情。老营的弟兄,是我的兄弟。可正因为是兄弟,我才不能由着他们犯浑。”
“这江山,是老营弟兄们帮我打下来的,我心里都记得,可就是因为记得,所以才要立规矩,只有遵守规矩,咱们才能安稳,弟兄们才能安稳。”
“今日我若纵了军纪,明日老营乱起来,最先倒霉的就是老营弟兄。”
“他们跟着我十几年,好不容易打进北京城,眼瞅着要过安稳日子了,要是因为军纪废弛,乱了地方,那才是真对不起他们。”
话到这份上,刘宗敏已经是无话可说了。
脸上的难受,也是显而易见的。
李自成自然不会真的去严惩。
老营是李自成打天下的种子、嫡系、根基。
十几年转战,死的死、散的散,剩下的这些老兄弟,是他在这世上最信得过、最靠得住的一群人。
严惩刘三柱,等于杀鸡儆猴——可这鸡,是老营自己人。
杀了刘三柱,寒的不是刘三柱一个人的心,是整个老营的心。
老营一旦心凉,李自成手里就什么都没有了。
打天下靠老营,坐天下更要靠老营。
李自成不敢,也不能动自己的命根子。
登基在即,需要的是稳,不是狠。
是安稳过渡,是把事情压下去,不是把火越烧越旺。
先前说这么多,李自成自有他的计较。他倒不担心刘宗敏敢反,只是怕这位老兄弟心里存了芥蒂,生出别的心思来。
看着刘宗敏垂头丧气的摸样,李自成话锋一转:“今日这事,老营弟兄是肯定要罚的,尤其是刘三柱等人。”
“传本王令,刘三柱杖责三十,罚饷三月,关禁闭三日。”
刘宗敏听到这话,猛的抬头。
他都做好刘三柱被处死的心里准备了,却没想到大王会法外开恩。
李自成没搭理刘宗敏,继续道:“赵六子,马黑子,李老四等人,杖责二十,罚饷一月。”
说完看向牛金星,吩咐道:“京营那边,你替我去一趟。告诉他们,阿成厚葬,抚恤加倍。死伤的弟兄,一律厚抚。”
“还有那个张守成,按令行事,无过有功,升一级。从今往后,他们不是降卒,同样是我大顺的兵。”
牛金星躬身:“臣,遵命。”
李自成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老营那边,死伤的弟兄,也不能亏待。死的厚葬,抚恤照发。伤的弟兄,让太医院全力救治,不得怠慢。”
牛金星道:“臣记下了。”
刘宗敏听到这里,深深作揖:“臣……替老营弟兄,谢大王恩典!”
李自成叹息道:“我非圣人,孰能无情,老营的弟兄,是拿命给我打的江山。他们伤了、死了,我不能让他们寒心。”
“你回去跟弟兄们说清楚,我不是不念旧情,是怕军令废了,反倒是害了他们。”
“这天下,不只是我李自成一人之天下,更是弟兄们的天下。”
“等熬过这段时间,我绝不会吝啬赏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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