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刘宗敏,你要当第二个蓝玉吗?
北京城,内廷。
李自成几乎没怎么休息,一直在等审讯的结果出来。
这次的动乱,涉及到老营跟京营,都是李自成看好的核心力量。
老营就不用说了,十多年的底子,而京营也是李自成所看好的。
现在双方闹出了矛盾,李自成有些着急。
“大王,要不先休息会吧。”
高桂英,李自成的夫人闻讯赶来,见到李自成还没休息,便劝说道。
高夫人可不是普通女子,不仅能骑马带兵,麾下还有娘子军。
本身也是米脂人,是闯王高迎祥的族人。
李自成微微摇头:“夫人,这让我怎么睡得着,我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那些京营降卒你也知道,不是喜欢闹事的。”
“他们比起老营要更加规矩,更何况家眷都在京城内,这段时间也是把治安管理得井井有条。”
高桂英是特地去看过那些京营降卒的,自然明白李自成的心思。
便道:“大王的意思是,这次闹事,背后有人撺掇?”
李自成点头道:“如今高一功在陕西守着孙传庭,这边老营暂且是交给刘宗敏在统领,本身刘宗敏还统领着标营,我是担心他有其他的想法。”
“打了这么多年,剩下的老营兄弟本来就不多,这些京营士卒规矩森严,而且年龄普遍都是二三十左右,正是能打的时候。”
“只需要多积累一些战场经历,便是一等一的精锐。”
“先前入城时,我没让刘宗敏跟着,便是自己过去招降,也许那时候,他就有了想法吧。”
不是不相信自己兄弟,而是这个时候的李自成,在皇宫里住了十来天,已经把自己当皇帝了。
钦天监那边都已经选好了日子,在开始筹备登基的事宜。
而一个皇帝,自然不会让自己手下某个大将兵权独揽的,这跟信任没有多大关系,位置不同,看的想的自也不同。
高桂英劝说道:“大王,刘宗敏毕竟跟了大王这么多年,想来心里一直是向着大王的。”
李自成点点头:“这我心里清楚,但情况是有些不同的。”
“方才亲兵已经汇报过了,他赶过去宣读我命令的时候,刘宗敏还是想给老营弟兄们一个交代,要直接把那些降卒都给直接处死。”
“如果不是李岩正好在那里,你觉得刘宗敏会怎么做?”
高桂英这下就不知道怎么开口了。
某种意义上说,刘宗敏的做法,是不把李自成放在眼里,往严重了说,这就是抗令。
李自成也没为难夫人,而是继续道:“所以我让牛金星去了,审讯的事情,还是让牛金星负责比较好。”
高桂英点头道:“大王英明。”
另一边,顺天府衙。
负责审讯的牛金星,很快就把这次动来的来龙去脉跟情况了解清楚。
这件事本身就不是多么复杂,为首的几个一问,甚至都不用刑讯逼供什么的,就全知道的。
张守成,刘三柱几人,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
牛金星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有些担忧。
如果有人暗中谋划什么,还好说一些,可越是这么小的事情,就越是麻烦。
就在牛金星收拾好卷宗,准备去宫里向大王汇报的时候。
刘宗敏拦了过来:“牛丞相,且慢。”
虽说是牛金星主审,但刘宗敏也是一直在旁听的,这次是他亲手镇压,也想了解到底是什么情况,导致出了这般大的事情。
牛金星停步:“刘将军,可是有什么吩咐?”
“你这是要回宫,给大王禀报去?”
“正是。”
刘宗敏沉默了一瞬,忽然道:“牛丞相,我觉得吧,这案子里的情况,还得需要改一改才能禀告大王。”
牛金星眉头微皱:“权将军的意思是?”
刘宗敏也是很坦诚的说道:“牛丞相是个读书人,应该是能明白我的意思。”
牛金星自然不想接这话茬,正因为明白,才知道刘宗敏要的是什么。
可是这等事,可不是那么好改的。
于是装糊涂道:“还请权将军明示。”
刘宗敏打仗是好手,但在城府这块,显然没牛金星深沉。
牛金星再怎么说,那也是正儿八经在大明朝考上了举人功名的,出身士人阶层,属于是体制内的读书人。
对于官场规则,人情世故,还有朝堂的利害关系,从小耳濡目染,门清。
而刘宗敏呢,铁匠出身,有把子力气,早年受尽官府盘剥,家破人亡,被逼落草,是靠玩命拼杀出来。
全部阅历来自江湖厮杀、行伍战阵、
听牛金星这么问,还真以为自己说得太含糊,于是直接开门见山:“今天这个事情,我也明白,说到底,是咱老营弟兄的错。”
“找媳妇没错,现在大王要登基坐天下,弟兄们也盼着安稳,想找个媳妇安家,也算是人之常情。”
“错在大街上拦别人姑娘,这属于是扰民了,这蠢货,难道就不知道后边提着礼品直接去登丈人家的门吗,还怕别人看不起咱老营弟兄咋滴?”
说到这里,刘宗敏也来了几分脾气,先前在审讯的时候,就憋着一肚子的火了。
“真他娘的蠢,简直是蠢到家了,喝几口马尿,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还纠集一帮子弟兄去找场子,在大街上围殴巡街的士卒。”
审讯的时候,刘三柱把叫人这事都给自己担着了,没有说是被怂恿的,而是说自己喝多上头,气不过。
赵六子,马黑子,李老四等人,也知道事情闹大了,现在刘三柱站出来扛事,自也没多说。
牛金星自然明白刘宗敏的想法,假意道:“既然权将军都清楚,那....”
话还没完,刘宗敏就开口打断道;“我自然是清楚,可牛丞相,你想过没有,老营的弟兄,都是跟着大王十多年拼杀出来的,多少弟兄死在了半道上,剩下的这些,那个不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你说说,现在好不容易北京城都打下了,大王要庆功的时候,出了这么一档子事,要是真要军令走,那也太不近人情了。”
牛金星自然是不想接这个话茬的,于是转而道:“大王也是通情达理的,想必会有考量,都是老营的弟兄,大王怎么也要给一些情分的。”
“权将军,如今夜深,大王还在宫里等着消息呢,我看...”
刘宗敏再次打断道:“牛丞相,你这不是让大王难做吗。”
牛金星脸色已经有几分难看了,不只是刘宗敏纠缠不休,更是因为多次打断自己的话。
在明末,本就是文贵武贱的局面,牛金星自然也是受到了这方面的影响,他是被革去功名,对大明失望才投奔李自成。
对于武将的轻视,是一开始就有的,只是很少会表现出来。
牛金星可以辅佐草莽出身的李自成做帝王,因为李自成是主君,名分在上,而且也没什么心理负担,当初太祖朱元璋,同样是草莽出身。
但对于铁匠出身的刘宗敏,就难以避开士大夫的优越感。
在刘宗敏拦下他,还没开口的时候,牛金星就已经猜到刘宗敏想说什么了。
老营弟兄出生入死,犯下扰民斗殴的过错,罪不至死,刘宗敏要顾念十多年的袍泽情分,希望卷宗有所回护,保全老营脸面。
可牛金星不这么想,在他看来,天下初定,大王将要登基,就要立朝廷法度。
老营当众扰民、殴打京营降卒,已经是破坏军纪,冲击新朝秩序。国法在前,私情在后。
更别说这次可是死伤了百来号人,已经不算是什么小案子了。
最主要的是,牛金星哪里看不出来,大王是想要自己收服这批京营精锐的。
否则早在叛乱消息的第一时间,就会要求强势镇压叛乱,而不是要查清案由。
大王如今虽说还未登基,但已经是以皇帝自居了。
皇帝最忌讳的是什么,是大将手握重兵,私恩凌驾王命。
明初太祖的手段,难道还不明显吗。
牛金星有些鄙视刘宗敏,真应该去好好读会书,就会知晓在这新朝之际,保全自身有多重要。
还要来改卷宗,你是想要当第二个蓝玉吗。
这些话牛金星肯定不能说的,虽然看不起刘宗敏,但也知晓其兵权在握,不好得罪。
刘宗敏还在说:“牛丞相,那就是一些降卒,破城后没把他们全抓起来,还把他们收编,让其巡街守城,已经是优待了。”
“早前咱们打下城池,谁还不杀几个降卒啊。”
“这次固然弟兄们有错,可那些降卒,难道就一点错都没有吗。”
“照我看,当初就不该让这些降卒来巡街,就没这档子屁事了。”
“没打下北京城是他们巡街,打下了还是他们巡街,这北京城,岂不是白打了吗。”
牛金星闻言,心中冷笑。
让老营弟兄去守城,那跟把鱼放在猫嘴边上有什么区别,还有不偷腥的猫?
如果不是这些京营降卒,现在的北京城哪有如此太平,哪有这般平稳的光景。
但话到嘴上,就不同了,牛金星为难道:“权将军,不是我不帮你,可这事太大了啊,死伤百来号人,如此大的事,就改一番说辞,怎么压得下去。”
“再说了,街面上那么多人看着,百姓,老营,京营,要不了几天,事肯定会传开,难道权将军能把他们的嘴都堵上?”
“现在我帮你瞒着大王,后边大王要是知晓了,岂非是更加生气。”
这话已经是在点刘宗敏了,我可不能平白无故跟你背锅,半点好处没捞着,还要被大王猜忌,凭啥呢。
可刘宗敏显然没听出这话里的深意来,不在乎的说道:“这有什么,只要你现在把说辞改了,卷宗润润色,大王就算后边知道呢,还能秋后算账不成。”
“牛丞相,你可是举人老爷啊,这春秋笔法,是知道的吧。”
到这份上,刘宗敏俨然已经有了几分逼迫的意思,这让牛金星心里已经很是不爽了。
但说直接得罪刘宗敏,坚持不改,也不是牛金星的风格。
脑子略微一转,就有了主意。
当下一脸难为情道:“权将军,不是我不帮着老营兄弟,实在是你不了解这里头的情况啊。”
刘宗敏有些不耐烦的道:“能有什么情况,不就是找媳妇的破事吗。”
牛金星解释道:“权将军,咱们现在是听了卷宗,知晓是这么个情况,可大王不知道啊。”
“在没听审讯前,是不是权将军都以为,这里头另有他人蛊惑。”
刘宗敏其实哪想过这么多,当时听到降卒造反就炸了。
可说自己没想,又有些没面子,便道:“不错,我当时也是这么想的。”
牛金星点头继续分析道:“权将军都这么想,大王肯定也这么想。”
“这次看似是大王让我来主持审讯,实则早就安排了人探查情况。”
“你说咱们现在把案情改了,大王会怎么想?”
刘宗敏脑子有些转不过来:“还能怎么想?”
牛金星‘哎呀’一声,道:“我的个权将军,你怎么还不明白,本来这也就是个小事,只是闹得有些大,可咱们把说辞案由一改,大王另派人探查了情况,发现两边对不上,是不是就觉得,这里面肯定有事,指不定还要怎么多想呢。”
“这案子肯定不是我禀告上去就结束,大王自然还要继续查,这一番查下来,是不是又得出岔子了。”
“届时不仅你我要被大王怪罪,老营弟兄们如此触犯军纪,更是在这新朝建立,满京城都看着时,大王又能怎么袒护呢。”
“权将军,你这才是让大王难做啊。”
刘宗敏一听,确实是这么个道理,又觉得有些不对,可琢磨来琢磨去,也想不明白。
牛金星见此,就道:“权将军,我不能再耽误了,大王还等着呢。”
说完,就想径直离开。
刘宗敏如何肯让,连忙上前两步又给拦住。
“牛丞相,你的读书人,懂得道理多,我就是个粗人,没你那么多伎俩。”
“这事你得帮我出出主意。”
牛金星面色一黑,莽夫就是莽夫,连话都说不明白,这哪叫什么‘伎俩’,是计策,计策懂吗?知道三十六计吗,莽夫。
但看刘宗敏这架势,不说出个子丑寅卯来,大概是不让走了。
眼珠子一转,牛金星就有了想法,便道:“依我看呐,不如是权将军跟我一同入宫,等我把案情禀告给大王后,你就知道找大王求情。”
“都是老营弟兄,拼死拼活的,大王本就有情面,再有你这么一开口,大王还能不给你几分面子?”
刘宗敏一听,顿时懊悔道:“‘哎呀’,还是牛丞相你懂,走走走,咱们这就入宫,别让大王等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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