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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6章:李自成,谁才是劫匪啊。


北京城。
李自成入城后半月以来,秋毫不犯,这也让整个城池重新开始恢复生机。
茶馆里重新坐满了喝茶的人,街面上甚至有几个小贩挑着担子沿街叫卖。
如果忽略那些三五成群站在街角、腰间挎着刀的大顺军士卒,这座城看上去几乎恢复了往日的热闹。
但只是半月时间,李自成心里就开始发虚了。
以往大顺行军,向来是破一城、取一城、吃一城,以战养战,无需长久囤积储备。
可如今坐拥帝都、建制开朝,数十万大军要养、新朝百官要俸、京畿百姓要抚、城防军备要补,到处都是要钱的事情。
巨大财政压力,让李自成几乎睡不好觉。
首先是山西那边,因为山西宗室提前南逃,或是跑到陕西去,带走了大半钱粮,这就导致李自成在山西的收入并不怎么理想。
哪怕是把晋商刮了一层地皮,也无济于事。
因为朱慈烺在南迁时,就已经把晋商狠狠的‘劫掠’了一次。
这让李自成心里满是埋怨。
我这‘流寇’搜刮那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你作为大明太子,怎么也能干出跟流寇一样‘劫掠’的事情来。
官军劫掠也正常,可你是太子啊,怎么能一点脸面都不要呢。
还想着打入北京场,应该能大赚一笔,没想到南迁更狠。
倒是存了不少粮食,够大顺军支撑一段时间,可钱财是真的少。
看上去风平浪静的北京城,实则已经开始暗流汹涌。
殿外内侍轻声入内,躬身禀报:“大王,牛丞相求见。”
“宣。”
片刻,牛金星缓步入殿:“见过大王。”
李自成摆摆手:“丞相是有什么事情要禀告吗。”
牛金星说道:“是关于钱粮之事,还有吴三桂之事。”
听到钱粮,李自成就感觉头疼,语气有几分烦躁:“说吧。”
牛金星汇报道;“启禀大王,自入京以来,我军严整军纪、不扰百姓,市井复苏、民心初附,此是大利。”
“可国库收支,已然濒临危局。山西一地,经太子南迁前置搜刮、宗室逃窜,钱粮所剩无几,地方所得,不足往年三成。”
“京畿之地久经战乱、灾荒频发,百姓疲敝、府库空虚,无有余粮余银可供支取。”
“如今我大顺坐拥数十万大军,老营、新附、降兵、卫所改编士卒,皆需按月发饷、按时犒赏。”
“朝堂百官初立,俸禄、衙署、耗材、军备修缮,日日耗损巨大。半月以来,库房存量极速递减,结余已然堪忧。”
李自成揉了揉眉头,道:“我知道钱粮吃紧,现在还能撑多久。”
牛金星语气沉重:“如果省吃俭用、竭力节流,大约能撑上四个月。”
“若是寻常守成、缓养民生,尚可勉强周旋。”
“可如今关外未定、山海关未附,若是依此前朝议,厚赏吴三桂、补发关宁军历年欠饷、安抚边军将士,臣只怕是撑不过两月。”
李自成眉头紧锁:“安抚吴三桂、稳下山海关,是宋献策、李岩与你一众谋臣定下的稳局之策,是杜绝清兵入关的关键,此事不能不做。可补发欠饷、厚赐爵禄,当真会空了国库?”
牛金星点头道:“大王,咱们的钱粮并就不充盈,关宁军常年戍边,欠饷累积数年,人数数万,若是足额补发、再加新朝封赏、抚恤优抚,所需银两数额极为庞大。”
“我大顺如今家底浅薄,根基未固,一旦倾尽库存填此缺口,后续再无钱粮应对突发战事、灾荒动乱、军备增补。届时关内稍有动荡,我朝无银可用、无粮可支,危局立现。”
这话让李自成感觉到了很大的压力。
沉默良久,这才开口道:“事已至此,丞相可有什么来钱的法子没?”
牛金星闻言,面露难色。
这真是难到他了,如果有来钱的法子,明廷又怎么会到如今地步,还被逼得南迁。
就是因为没钱,所以才搞辽饷,搞得地方民不聊生。
略微迟疑后,牛金星道:“大王,乱世开朝,取财只有两路。一为抄没豪强、追赃助饷,二为收取地方赋税。如今前者,山西、京师周边稍有家底者,早已被太子提前掏空、迁徙,无利可图。”
“至于收税...”牛金星叹息一声:“北方各地,连年战乱,荒地极多,加上明廷此前毫无节制的加派三饷,早就把地皮都给刮干净了。”
“咱们就算派人到处收税,估计也收不到什么上来。”
李自成脸色愈发难看,不由骂了一声:“这该死的朝廷。”
牛金星有些无语,如果不是朝廷无能,还能有咱们的今日吗。
李自成压着怒火,再度追问:“难道就没有其他搞钱的法子吗?”
牛金星嘴唇微动,欲言又止,神色迟疑,显然有话不敢直说。
李自成道:“丞相有什么想法,但说无妨。”
牛金星语气有几分无奈:“大王,国库空虚是一回事,眼下需要注意的,是军心浮动啊。”
李自成微微一愣:“我入城后,不是已经按功行赏,都给发了赏钱,何以还有怨言?”
牛金星解释道:“赏钱是发了,可远不及众人心中预期。”
“我大顺老营将士,十数年随陛下转战四方,刀口舔血、九死一生。”
“如今好不容易攻克明都,这便算得上开国从龙之功,老营兄弟都认为,当得厚赏,享尽荣华。”
“故而入城之后,臣谨遵陛下严令,严明军纪、禁止私掠、安抚百姓、保全市井。此举稳住了民心、稳住了京城秩序,却彻底锁住了将士们的财路。”
说到底,就是钱给少了。
底层士卒可没有什么大局观,什么明廷未灭之类的。
在他们心里,北京城就是大明国都,如今国都都已经打破了,大顺就应该取代大明了。
至于什么明廷南迁,在将士们看来,更多是害怕大顺兵峰南逃。
说什么战略迁移,说什么带走了大量钱财,谁信呐。
李自成听懂了其中关键,沉声道:“山西那边,我不是放手了吗,谁还没点斩获?”
牛金星无奈摇头道:“大王,山西是山西,北京是北京。”
“山西之地,本就贫瘠,又经太子提前搜刮,士卒所得本就微薄,不过是聊胜于无。”
“大家都盼着能打入北京城,好好的发一笔大财,可入城半月,军纪森严,分毫不许私取,朝廷发放的官赏,对比众人浴血破城的功劳、对比心中期待,太过微薄。”
“如今老营上下,怨言渐起,私下皆言:拼死拼活打下天下,反倒不如往日流窜作战自在。往日破城,尚能自取自得、丰厚获利;如今立国建制,反倒束手束脚、赏不酬功。”
“军心已然躁动,只是碍于军纪、感念旧恩,尚未发作而已。可长此以往,赏不足以励功、利不足以慰心,军心必散。”
李自成有些沉默,他也知道现在这是个难题,强行让牛金星说什么解决的法子,也是为难他了。
思索一番后,李自成突然问道:“那些投降的明营士卒,现在怎样了,可有什么异动。”
对于这些守城的士卒,李自成印象还是很深刻的。
牛金星说道:“倒是没什么异常,不仅没异常,还很安分。”
“这些士卒大部分是明廷南迁,留下的精锐,是因为有家眷在京城,这才没走。”
“归降我大顺之后,臣依规发放足额口粮,只是没发月钱,但也没有什么怨言,如今哪怕是值守京城,也是尽数安分守己、听命行事。”
“私下无聚众喧哗、无寻衅滋事,更无半点私相抱怨、流言蜚语,纪律严明。”
李自成听完后点点头,随即又反应过来:“你是说让他们在值守京城?”
“这些人可是降卒啊,怎么就让他们值守京城了。”
“谁下的命令?”
李自成都一度怀疑自己听错了。
李自成打了十几年的仗,处理降卒的方式有一套固定的流程。
缴械、看管、打散编入后队、用老营的人盯着,防止他们反水。
降卒就是降卒,是隐患,是随时可能倒戈的敌人。
尤其这些降卒还是明朝的正规军,是代王守城时打过他十天硬仗的部队。
牛金星只能回答;“大王,是臣下的命令。”
李自成没开口,但意思很明显,这件事你必须给我一个解释。
牛金星说道:“大王容禀,臣之所以这么做,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臣知晓老营兄弟的怨言后,哪敢让他们去值守京城,让老营兄弟在满街的商铺、宅院、钱庄之间巡逻,这不是把肉端在面前不给吃嘛。”
李自成道:“那也不能让降卒去啊。”
牛金星解释道:“大王有所不知,这些京营士卒,跟咱们以往的将卒有所不同。”
“明太子还在北京城的时候,因为软禁君父,害怕崇祯复辟,所以搞了个军管制,把京城的五城兵马司给裁撤了,让整顿后的京营士卒守城。”
说到这里,牛金星还有几分感慨:“明太子年幼,但明廷内还是有能人的,这些京营士卒,纪律极其严明,法度非常森严。”
“臣在调用之前,还仔细观察过,哪怕是在被俘虏的时候,跟咱们之前的降卒完全不同。”
“他们有着一整套的规矩,不只是打仗,就连吃饭,睡觉,都有严格的军令,就算是被看管,也都没有半分懈怠。”
想起自己见到的场景,牛金星有些唏嘘:“大王或许应该亲自去看看,臣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军队。”
在牛金星的认知里,一支军队战败投降之后,必然是士气崩溃、秩序瓦解的。
投降的士兵会松垮、会涣散、会争抢口粮、会互相推诿。
这是人之常情,也是所有军队的常态。
可京营降卒在被俘状态下,吃饭、睡觉、作息,依然严格遵守军令。
这简直让牛金星难以置信。
他当然不知道,这是朱慈烺仿造后世,制定的一套完整近代化军事制度。
作息管理、队列训练、纪律内化、令行禁止。
最主要里面还有训导存在。
也是因为训导的存在,所以才会士气如此稳定。
牛金星看不到训导,因为这些训导并非是某个武官,而是跟士卒同吃同住的某个老兵,或是某个识字的什长,伍长。
牛金星是文臣,他观察军队的习惯是看编制、看官职、看赏罚制度、看军纪条文,所以在观察这些京营士卒时,没有训导这个选项。
其实牛金星心里是有些恐惧的。
因为这些士卒,只是太子南迁时留下的一部分,而更多的士卒,已经被带到了南方。
南迁的一些消息,也不是多大隐秘,牛金星知道太子南迁可是带走了八万京营。
那些京营士卒,都是跟这些士卒一样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明廷在南方,便是一个巨大的威胁。
当然这些话,牛金星可不敢跟李自成说。
李自成听完,顿时有些感兴趣,本来他就对那些降卒心里有想法。
“看样子确实要抽空,好好去瞧瞧。”
“行了,你先退下吧,关于财政之事,明日朝政公议。”
牛金星拱手道:“臣告退。”
便是在牛金星离开宫殿的时候,城外已经开始发生了争执。
黄昏时分,正阳门内大街。
天色将暗未暗,街上的行人已经稀疏了不少。
沿街的铺子大半关了门板,只有几家茶馆还亮着灯。
个穿着布裙的年轻姑娘挎着竹篮,从街角一家杂货铺里出来,低着头快步往家走。
她家就在这条街后面的巷子里,拐过两个弯就到了。
她身后约莫十几步远的地方,两个大顺军士卒正靠在墙根下说话。
其中一个黑脸膛的汉子,叫刘三柱,是老营的老人,从陕西就跟了李自成,打了十来年的仗。
他喝了点酒,眼珠子正盯在那姑娘的背影上,目光从她的腰身滑到她的脚步,喉结滚动了一下。
旁边士卒顺着他目光看了一眼,当即明白了其想法。
便低声劝道:“柱哥,别看了,收收心思。”
“大王入城之后严令再三,军纪最是严苛,不许惊扰百姓、不许私取民物、更不许擅抢民女。一旦被巡查军吏撞见,轻则杖责,重则斩首,划不来。”
刘三柱闻言有些迟疑,而后道:“我就想给老刘家留给后,不行吗。”
那士卒一愣,低声道:“柱哥,这是两码事。娶妻延嗣该走正途,强抢民女是违军令……”
“我不是抢!”
刘三柱语气有几分烦躁:“我不是那些新来的降卒,我是从陕西一路杀出来的。十几年了,尸山血海、抛家舍业,多少兄弟埋骨荒野、连个坟头都没有?我活到今日,命都是捡来的!”
“你看这北京城,遍地宅院、户户安稳。这些京师百姓,从前享尽大明太平,吃香喝辣,我们在流血、在山野逃命。”
“如今我们拼死拼活打下这座帝都,到头来?人家照旧过日子,我们反倒束手束脚!”
年轻士卒面露无奈,小声劝道:“柱哥,大王要坐天下,要收民心,军纪必然要严……”
“收民心?”
刘三柱冷笑一声,酒意上涌,说话也不再顾忌太多:“民心重要,难道我们这些老兄弟的命就不重要?”
“从前在山西、在河南、在湖广,哪次破城我们不是该拿就拿、该得就得?大王从不苛责!那时候拼死打仗,有盼头、有甜头!”
“如今进了北京城,当了新朝大王,规矩一下子全变了。不许抢、不许拿、不许沾百姓分毫。朝廷发那点赏银,薄薄几两,够干什么?我们刀口舔血十几年,就配拿这点碎银子?”
说到这里,刘三柱再次看向那姑娘,眼里有几分贪婪,还有几分委屈。
“我今年三十有五,爹娘早死、宗族尽灭,十几年征战,无妻无子、无家无宅。”
“以前四处奔波,破城劫掠那是享乐,但现在大王说要安稳,我也想要安稳了。”
“我就寻思,打下天下,好歹能给自己讨个媳妇、留个香火,我有错?”
刘三柱过去的十几年,是一种朝不保夕的生存状态。
流动作战,今天不知道明天死活,上午还在抢掠,下午可能就在逃命。
所有行为都是即时性的:抢来的女人、酒肉、金银,当天享受,因为明天可能就死了。
今朝有酒今朝醉。
但打进北京城不同了,上头说要大王要坐天下,要建新朝,意味着安稳。
刘三柱以前只需要活着,但他现在也想着安稳。
老营兄弟之所以半个月还保持着军纪,跟刘三柱的想法也是差不多相同的。
而且北京城的媳妇,意义完全不同,这可是正儿八经的良家子。
年轻士卒听完,也不知道怎么开口了。
因为他也想要一个‘家’。
眼看那姑娘就要走了,刘三柱连忙上前拦住。
那姑娘察觉到了身后的脚步声,脚步明显加快了几分。
刘三柱不紧不慢地跟着,在巷子口一把拦住了她的去路。
姑娘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手里的竹篮险些脱手,声音带着颤:"你……你要干什么?"
刘三柱咧嘴笑了一下,尽量让自己保持温和,可常年刀口舔血,在姑娘眼里的只有狰狞。
“不干什么,就想跟妹子说几句话。你是哪家的姑娘?长得怪水灵的。”
很显然,刘三柱并不怎么懂得追女孩。
“我……我家就在前面,我爹娘等着我回去呢。”
姑娘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她往旁边让了让,想从墙边绕过去,却被刘三柱伸手撑在墙上拦住了。
“急什么,说几句话又不耽误你回家。”
刘三柱往前凑了一步,酒气扑面而来:“跟了我,以后吃香的喝辣的,比你在家受苦强多了。”
姑娘终于慌了,尖声喊了一句:“救命...!”
巷子口,一名巡街的值守士卒听到喊声,快步转了过来。
他穿着大顺军的号衣,但细看能分辨出来,这是刚被收编的京营降卒。
他叫张守成,原是京营的一名小旗,随部投降后被编入值守队伍,负责这一带街面的巡防。
张守成看到巷子里的情形,脚步没停,直接走了过来:“怎么回事?”
刘三柱回头扫了他一眼,看清他号衣的样式,嗤笑了一声:“管你什么事,滚远点。”
张守成没有动,目光落在那姑娘身上:“这位姑娘,你是哪家的?要不要我送你回去?”
姑娘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声音发颤:“我……我家的巷子就在前面,求军爷……”
想必大顺士卒,姑娘显然更相信京营士卒,因为京营士卒有口皆碑,此前本就一直负责城内治安。
刘三柱不耐烦了,朝张守成喝道:“老子跟她说几句话,碍着你什么事了?识相的赶紧滚,不然老子连你一起收拾。”
张守成站没有后退,沉声道:“这位老哥,军令有明文,敢奸淫妇女者,斩。”
“你走吧,这事我就当没发生过。”
刘铁柱顿时火气上头,上下打量了他两遍,语气里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恼火:“你一个降卒,也配跟老子讲军令?”
“老子打大同的时候,你还在城头上给代王守门呢!”
“老子跟着大王打了十几年的仗,拼死拼活打进这北京城。”
“怎么,打进京城了,连个女人都不能碰了?你们这些投降的软骨头,倒是在这儿管起老子来了?”
张守成没有被他这番话激怒:“你说得对,我是降卒。但降卒也是兵,兵就要守军令。”
“如果你再不走,我便按照规定上报。”
刘铁柱被堵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扫了眼周围,巷子口已经围了几个看热闹的百姓,有人远远站着,有人躲在门缝后面,还有两个同样穿着值守号衣的京营降卒正从街那头快步赶过来。
这让刘三柱顿时有些酒醒,他不是傻子,知道事情要是闹大了不好收场,但就这么灰溜溜地走,又咽不下这口气。
刘三柱指着张守成的鼻子,声音提高了八度:“你等着。老子记住你了。”
刘铁柱死死盯着他看了几息,最终狠狠吐了口唾沫在地上,转身大步走了。
那两个赶过来的值守士卒站在张守成身侧,其中一个问道:“张哥,没事吧?”
张守成摇了摇头:“没事。”
随即转身对那姑娘道:“走吧,我送你到家门口。”
姑娘连连道谢,张守成将其一直送回家。
但很显然,刘三柱可不会就这么算了。
因为在刘三柱看来,张守成这是横刀夺爱,他可不是奸淫妇女什么的,只是想要个媳妇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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