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安全
稽查处那栋灰色小楼门口，此刻已是一片混乱。
几辆挂着不同牌照的汽车将不大的街面堵得水泄不通。
法租界巡捕房的总督察带着几个便衣探员站在最前面。
总商会杜副会长派来的人，一个穿着体面长衫、眼神精明的中年人，正与稽查处一个值班军官交涉。
警备司令部何副参谋长的副官，一个挂着上尉衔的年轻军官，则抱着手臂，冷冷地看着。
更外围，还有几家胆子大的报馆记者，举着笨重的相机，伸长脖子试图往楼里张望，被稽查处士兵粗鲁地拦着。
“我们只是奉命行事，请各位理解！”
稽查处值班的军官额头冒汗，语气强硬。
他没想到，抓一个沈砚舟，会惹来这么多人，这么快就堵上门。
这些人，哪个都不是好惹的。
“奉命行事？奉谁的命？”
“你们没有任何正式照会，就在租界内抓人，我要求立刻见到沈先生，确认他的人身安全！”
“没错，”
总商会的接口，“沈处长是我们上海商界同仁，一向遵纪守法，热心公益。贵处如此粗暴执法，毫无凭证就抓人，于法不合，于理不通！我们商会同仁，对此表示严重关切！请你们处长出来，给个说法！”
警备司令部的上尉副官没说话，只是往前走了两步，冷冷地盯着那值班军官，手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
比任何话语都更骇人。
值班军官脸都白了，连连后退，对着手下吼：“还愣着干什么？快！快去请王处长！”
楼内的审讯室里，赵德彪和孙有才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喧嚣，脸色惨白，面面相觑。
他们惹大麻烦了！
外面那些人来头都不小，摆明了是来给沈砚舟撑腰的！
王处长要是知道他们不仅没拿到口供，还差点对沈砚舟用刑，甚至引来了这么多人……后果不堪设想！
而沈砚舟，依旧闭着眼靠在铁椅上，对门外的混乱充耳不闻。
高烧未退，又挨了一记耳光，刚才那番强撑的威胁和揭露，几乎耗尽了他的体力。
但他知道，他赢了第一步。
至少暂时，这两个蠢货，乃至他们背后的主子，都不敢再轻易动他了。
审讯室的门再次被猛地推开，王处长脸色铁青地站在门口。
“你们两个，给我滚出来！” 王处长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赵德彪和孙有才心惊胆战，连滚爬爬地跑了出去。
王处长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的怒火和一丝不安，走到沈砚舟面前，脸上重新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沈将军，误会，都是误会。下面人不懂事，我已经严肃处理了。您看，外面来了不少朋友，都很关心您。您身体不适，我看……不如先移步到楼上休息室？那里安静些，也有床，我马上让军医过来，给您好好看看。”
沈砚舟缓缓睁开眼，看着王处长。
让王处长心头一跳。
“不必了。”
“我就在这里。王处长，外面既然来了‘朋友’，何不清他们进来，当面说清楚？也省得外面风言风语，坏了稽查处和……你王处长的名声。”
王处长脸色一变。
沈砚舟这是要借外面的势，反过来将他一军！
如果让那些人看到沈砚舟这副样子待在这审讯室里，事情就真闹大了！
“沈将军说笑了，” 王处长干笑，“这里……实在不是待客的地方。您还是先……”
“我沈砚舟行得正，坐得直，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沈砚舟打断他。
“就在这儿。要么，你现在放我走。要么，就让外面关心我的朋友进来，看看稽查处是如何‘请’我过来‘协助调查’的。”
他不敢真让外面那些人进来看到沈砚舟的惨状，那等于把稽查处和他自己架在火上烤。
可就这么放沈砚舟走？
他如何向上头交代？
上头的意思，是要“敲打”沈砚舟，甚至扳倒他，可不是让他这么轻易脱身，还引来这么多麻烦！
就在王处长进退两难，额头冷汗涔涔之时，一个稽查处军官急匆匆跑进来，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王处长脸色又是一变，眼神复杂地看了沈砚舟一眼，然后咬了咬牙，对那军官道：“请……请杜会长的人和何副参谋长的副官进来。其他人，先拦着！”
他终究不敢得罪。
而且，他也想看看，这些人到底是为沈砚舟出头，还是……另有目的。
很快，总商会的人和警备司令部的上尉副官走了进来。
“王处长，这是怎么回事？”
“稽查处就是这般‘礼遇’将官的？动用私刑，拘押于如此污秽之地？杜会长和诸位商界同仁，对此深感震惊和遗憾！”
“王处长，”
“何副参谋长让我转告您，沈将军之事，警备司令部已在关注。望稽查处依法办事，勿枉勿纵，更不可滥用职权，辱及军人尊严！否则，警备司令部有权提请军法总监部，介入调查稽查处此次执法过程！”
两人的话，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但意思都一样：沈砚舟不能这么不明不白地关在这里，更不能受刑。稽查处这次，做过头了。
王处长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知道，今天这事，恐怕难了了。
外面还堵着巡捕房和记者，里面这两个又态度强硬。
沈砚舟本人更是块硬骨头，油盐不进。
再僵持下去，对他只有坏处。
“二位误会了，” 王处长勉强维持着笑容，“沈将军只是在此……休息。脸上的伤……是不小心碰的。我们绝无动用私刑之意。既然沈将军身体不适，又有诸位朋友关切，我看……不如先让沈将军回去静养。待他身体康复，我们再……慢慢沟通？”
他这话，已经是变相的服软和让步了。
至于以后“慢慢沟通”……那就是后话了。
他们对视一眼，都明白这是目前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
他们今天来，主要目的是施压，确保沈砚舟人身安全，并迫使其被释放。
至于彻底洗清罪名，扳倒幕后黑手，那不是一时半刻能做到的。
“既如此，那就请王处长行个方便。” 管家点点头，“我们会护送沈将军回府。”
“不行！”
硬生生改口
“至少……得办个手续。…嫌疑人，需要取保候审。而且，他必须保证，在案件调查期间，随时接受传讯。”
这是最后的底线了。
如果完全无罪释放，他没法交代。
沈砚舟直到此时才开口。
“可以。”
他需要出去。
只有出去，才能查清真相，才能反击。
困在这里，只是等死。
很快，一份简单的“取保候审”文书被拿来，条件如王处长所说。
沈砚舟看也没看，用颤抖的手，在上面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沈将军，请。”
沈砚舟扶着冰冷的铁椅扶手，想站起来，却双腿一软，险些栽倒。
旁边的上尉副官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
“王处长，好自为之。” 上尉副官冷冷地丢下一句话。
搀扶着沈砚舟，慢慢走出了这间令人窒息的审讯室。
走过昏暗的走廊，穿过荷枪实弹、却神色各异的士兵，终于走出了那栋灰色小楼的大门。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沈砚舟下意识地眯了眯眼，一阵眩晕袭来。
门口等待的众人，看到被搀扶出来、脸色惨白如纸、病骨支离的沈砚舟，都是一片低低的惊呼。
记者们的闪光灯噼啪亮起，却被巡捕房的人拦住。
“沈将军，请上车。” 管家拉开一辆黑色轿车的车门。
沈砚舟被扶上车，靠在后座上，终于支撑不住，闭上了眼睛。
“直接送沈将军回府吗？” 司机问。
“不，”
“去……医院。”
他需要医生。
他不能这个样子回家。
一一会吓坏的。
而且，他必须尽快恢复，才能应对接下来更凶险的局面。
车子调转方向，朝着法租界最好的医院驶去。
沈砚舟靠在座椅上，意识在灼热和黑暗中浮沉。
但心里，那根名为“反击”的弦，已经悄然绷紧。
内鬼……幕后黑手……稽查处……还有今天这些或真心或假意前来“搭救”的人……
风暴，才刚刚开始。
而他沈砚舟，从不是坐以待毙之人。
车子驶入医院大门。
看到被搀扶下来的沈砚舟，沈怀安眼睛瞬间红了，冲上前。
“哥！”
沈砚舟费力地抬起眼皮，看了弟弟一眼，目光扫过他身后空荡荡的、没有那个熟悉的小小身影的地方嘶哑地问：
“……一一呢？”
“大哥放心，一一在孟小姐那里，很安全。” 沈怀安连忙道。
沈砚舟似乎松了口气。
至少，一一暂时是安全的。
这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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