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安顿
约莫一个多时辰后，一辆半旧的黑色雪佛兰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沈公馆侧门。
早已等候在门内的阿水立刻迎了上去。
车门打开，孟静书走了下来。
“孟先生，您来了！” 阿水像看到救星，连忙引着她快步走进公馆。
客厅里，吴妈正红着眼圈，试图给蜷缩在沙发一角无声流泪的念一喂水。
念一脸色惨白，眼睛肿得像桃子，眼神空洞，对吴妈的哄劝和递到唇边的水杯毫无反应。
“小姐，孟先生来了……” 吴妈看到孟静书，如同见了主心骨，眼泪又涌了上来。
孟静书对吴妈点点头。
她放下手里的藤箱，脱下大衣交给阿水，然后，一步步，轻轻地，走到沙发边，在念一身旁缓缓坐下。
她没有立刻说话，也没有试图去碰触念一。
安静地坐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她。
目光里，没有怜悯，没有惊慌，只有一种深切的、感同身受的理解和疼惜。
过了许久，直到念一似乎感觉到了身边有人，空洞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缓缓转向孟静书。
“孟……孟先生……” 她张开嘴，发出破碎的、嘶哑的气音。
“我哥……哥被他们抓走了……”
她语无伦次，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孟静书伸出手，不是握，而是轻轻覆在念一冰冷颤抖的手背上。
“我知道，一一，我都知道了。”
“沈二少爷告诉我了。别怕，我在这儿。”
“他们为什么要抓大哥？……” 念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将脸埋进怀里的枕头，仿佛那是她唯一的浮木
“他们说大哥贪污……可他累得都病倒了……他们怎么可以……”
“是，是假的。”
“稽查处带走沈先生，是调查，不是定罪。这里面，一定有误会，或者……别的缘故。沈先生为人刚正，能力卓著，这是上海滩许多人都知道的。不会那么容易被人诬陷。”
念一抬起泪眼，怔怔地看着她，仿佛想从她眼中找到更多的确信。
“可是……哥哥在里面……” 念一的声音依旧带着浓重的恐惧。
孟静书目光坚定地看着念一，“沈二少爷已经出去想办法了，他在外面奔走，托关系，找证据，就是为了尽快还沈先生清白，接他回家。”
“一一，你现在要做的，是照顾好自己。你能做到吗？”
大哥在外面拼命，二哥也在外面拼命……
“我……我能……”
“好孩子。”
孟静书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然后站起身，对吴妈道。
“吴妈，去给小姐收拾几件换洗的衣物和日常用品，简单些就好。一一，”
“跟我去我那儿住几天，好吗？你二哥在外面办事，你在家，他反而担心。跟我在一起，他也能安心些。等沈先生的事情有了眉目，我们再回来，好不好？”
她知道，孟先生是真心为她好。留在这里，触目所及都是大哥的影子，只会让她更加崩溃。
“嗯……” 她终于点了点头z
吴妈连忙去收拾东西。
很快，吴妈收拾了一个小藤箱出来。孟静书接过，又替念一拢了拢有些散乱的头发，柔声道：“我们走吧。”
念一抱着茸茸，跟着孟静书，一步三回头地，走出了沈公馆。
坐进那辆半旧的雪佛兰时，她最后看了一眼公馆那紧闭的、仿佛一夜之间失去了所有生气的大门，眼泪又无声滑落。
但她没有再哭出声，只是紧紧抱住了怀里的茸茸。
仅仅一天前，她还和二哥在阳光下胡闹，在担忧大哥的病情。而现在，天翻地覆。
孟静书没有打扰她，只是安静地开着车。
车子最终驶入了公寓区，停在一栋公寓楼前。
孟静书住在三楼。
房间收拾得极其整洁，甚至可以说是一尘不染。
家具是简洁的西式风格，胡桃木的书架占了一整面墙，上面摆满了中英文书籍。
“地方小，委屈你了。”
孟静书将藤箱放在客厅一角，转身对还有些局促地站在门口的念一温和地笑了笑。
“把这里当自己家，随意些。茸茸也可以随便活动。”
“先去洗个热水澡吧，”
孟静书走到浴室门口。
“热水能让人放松些。换洗衣服我让吴妈给你带了，就放在门口椅子上。我去给你热点牛奶。”
念一依言走进浴室。
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世界，她才仿佛脱力般，靠在冰凉的门板上。
她慢慢滑坐到地上，将脸埋进膝盖，无声地啜泣起来。茸茸在门外焦急地挠着门，发出“喵呜”声。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孟静书轻柔的呼唤和敲门声：“一一？你还好吗？”
念一连忙擦干眼泪，应了一声，站起身。
浴缸里已经放了大半缸温热适中的水，水面漂浮着几片干玫瑰花瓣，散发出舒缓的香气。
她脱掉身上已经皱巴巴、沾着泪痕和灰尘的衣服，将自己慢慢沉入温暖的水中。
她靠在浴缸边缘，闭上眼睛，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再次闪过凌晨那可怕的一幕……
眼泪，又无声地滑落。
“一一？” 浴室的门被轻轻敲响，孟静书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比刚才更近了些，带着小心翼翼的探询，“我可以进来吗？”
念一愣了一下，轻轻“嗯”了一声。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孟静书走了进来。
她换上了一身居家的浅蓝色棉布旗袍，袖口挽起，手里拿着干净的毛巾和一瓶茉莉花香的洗发皂。
“水温合适吗？”
她走到浴缸边，蹲下身，很自然地拿起毛巾，浸湿，然后轻轻敷在念一的额头和眼睛上。
温热的湿意，舒缓了眼睛的肿痛。
“嗯……” 念一闭上眼睛，任由孟静书摆布。
她感觉到孟静书的手，缓缓淋湿她的长发。
动作细致，耐心，没有弄疼她分毫。
“别怕，一一，”
“你相信他们，照顾好自己。把身体养好，把精神养足。你才能有力量站在他们身边，明白吗？”
孟静书不再多说，只是细致地帮她冲洗干净头发上的泡沫，又用柔软的干毛巾，轻轻包裹住她湿漉漉的长发。
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近乎母性的温柔和呵护。
“好了，起来吧，别泡太久，头晕。”
孟静书将干净的浴巾和睡衣放在旁边的架子上，然后转过身去，“擦干换上衣服，出来喝点热牛奶。”
说完，她轻轻带上门，走了出去。
浴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她慢慢起身，擦干身体，换上吴妈给她准备的、柔软的睡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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