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看清
而就在这三人“运筹帷幄”之时，稽查处那间阴暗冰冷的审讯室里，气氛却陡然变得紧张而暴戾。
沈砚舟要的纸笔和饮用水送来了，军医也来简单处理了他手背的伤口，重新量了体温——依旧在低烧。
军医开了些退烧消炎的药，嘱咐看守按时给沈砚舟服用。
然而，看守的士兵刚把药和水放在沈砚舟面前的破木桌上，一直倚在门口、脸色阴沉地盯着沈砚舟的少校军官——姓赵，就走了进来。
他身后，还跟着那个主审。
赵少校一把抓起桌上那几片白色药片，放在眼前看了看，然后，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笑容。
他手指一松，药片“叮叮当当”地掉落在肮脏的水泥地上，被他抬脚，狠狠地碾了几下，碾成了一小撮白色的粉末。
“沈将军，”
赵少校踢开那点粉末，走到沈砚舟面前，俯下身，几乎贴着他的脸，浓重的烟臭味喷在沈砚舟脸上。
“想吃药？可以啊。先把这份‘自白书’签了。签了，我亲自喂你吃，怎么样？”
他说着，从孙主审手里拿过几张写满了字的纸，拍在沈砚舟面前。
正是之前那份罗织了诸多罪名的“供述”。
沈砚舟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眼前这人只是一只嗡嗡叫的苍蝇。
他端起桌上那杯干净的温水，慢慢喝了一口，润了润干裂刺痛喉咙。
高烧让他的手指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这蔑视，赵少校心中压抑的怒火蹭起，想要将眼前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人物彻底踩在脚下。
在沈公馆时被沈砚舟用军衔压制的憋屈，刚才被王处长呵斥的难堪，都让他感到一种被轻视、被羞辱的暴怒。
“他妈的！给脸不要脸！”
赵少校猛地直起身，他一把夺过沈砚舟手中的水杯，狠狠砸在地上！
“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进了这里，还想摆你少将的谱？！我告诉你，沈砚舟！你的案子，上头已经定了性了！铁证如山！你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今天，老子就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规矩！”
唾沫星子都溅到了沈砚舟脸上。
旁边的孙主审眼中也闪过一丝狠厉，显然，赵少校的举动，也代表了他的意思。
他们不认为上头真的会保沈砚舟，既然“案子已定”，那对这么一个“落水狗”，用什么手段逼他认罪，都无所谓了。
王处长刚才的制止，说不定只是做做样子。
沈砚舟缓缓抬起眼，看着暴跳如雷的赵少校，又看了看旁边眼神阴冷的孙主审。
他的目光，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甚至，嘴角那丝冰冷的弧度，又加深了些许。
“规矩？”
“你也配，跟我谈规矩？”
“你——！” 赵少校气得浑身发抖，再也忍不住，猛地抬手，一记耳光，狠狠掴在沈砚舟脸上！
“啪——！”
清脆响亮的耳光声，在狭小的审讯室里回荡。
沈砚舟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嘴角也渗出了一丝血迹。
高烧本就让他头晕目眩，这一下更是让他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但他没有倒下，甚至没有发出一声痛哼。
慢慢地将头转了回来。
嘴角的血迹，衬得他苍白的脸色更加骇人。
他看着赵少校，眼神里看着死物般的漠然。
“就这点力气？” 沈砚舟舔了舔嘴角的血。
“靠着跟你表姐夫、稽查处副处长的小舅子拉上关系，混了个少校。‘剿匪’时，谎报军功，克扣军饷，逼死过两个逃兵。需要我，继续说下去吗？”
听到沈砚舟一字不差地说出自己的名字和底细，甚至提到了他最忌讳、最隐秘的旧事，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恐。
沈砚舟怎么会知道这些？！他明明……他明明只是一个“待宰的囚犯”！
“你……你血口喷人！” 他色厉内荏地吼道，但声音已经带上了明显的颤抖。
“是不是血口喷人，你可以试试。” 沈砚舟的目光转向旁边的孙主审。
“改名换姓跑到上海，靠着给青帮头目当账房，攀上了稽查处的关系。你那个在老家瘫痪在床的老娘，知道你在这里，对着一位为抗战流过血的少将，滥用私刑吗？”
孙主审听到这，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最大的秘密，最深的恐惧，被沈砚舟轻而易举地揭穿。
两个刚才还气焰嚣张、自以为掌控一切的人，此刻像被掐住脖子的鸡，惊恐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沈砚舟不再看他们，重新闭上了眼睛，靠在冰冷的铁椅背上，仿佛刚才那番话耗尽了他最后的力气。
只有胸口微微的起伏，和额头上不断渗出的、混合着冷汗的虚汗，显示着他此刻身体正承受着怎样的痛苦和煎熬。
但他知道，他暂时安全了。
这两个蠢货，已经被吓破了胆，短时间内，不敢再动他。
他们背后的主子，大概也没想到，他沈砚舟，即便身陷窘境，高烧垂危，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他需要时间。需要时间来恢复体力，来理清思路，来……等待。
等待外面风起云涌，等待那幕后黑手，自己露出马脚。也等待，怀安和一一，能够撑住沈家，撑到他出去。
那两人僵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他们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人，即便成了阶下囚，也绝不是他们能随意揉捏的。
王处长之前的警告，恐怕不是无的放矢。
就在这时，审讯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一个稽查处的小军官急匆匆跑进来，脸色慌张，甚至顾不上看屋内的情形，喊到：
“赵少校！孙组长！不好了！外面……外面来了好多人！”
“什么人？慌什么！” 他们憋着一肚子邪火没处发，厉声喝道。
“是……是法租界巡捕房的总督察！还有总商会杜副会长的人！还有……还有几家报馆的记者！他们都堵在门口，说要见沈少将，要……要我们稽查处就‘非法拘捕、刑讯沈将军’一事，给出交代！”
小军官的声音因为惊慌而变调。
法租界？总商会？警备司令部？记者？！
这些人，怎么会这么快得到消息？！还联合起来，直接堵门要人？！
他们猛地看向依旧闭目靠在椅子上，仿佛对外面一切喧嚣都无动于衷的沈砚舟。
男人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嘴角那抹未干的血迹，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刺目而……嘲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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