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风声

与此同时，上海滩一处花园洋房书房内……

围坐在宽大橡木书桌旁的，五十余岁男人，他是总商会的副会长，杜文轩，背后站着江南财团的影子。

左手边，是一个穿着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金丝边眼镜的洋人，法国总领事馆的商务参赞，雷诺。

右手边，则是一个中年男人，警备司令部副参谋长，姓何。

桌面上摊着几分文件，还有一张最新的小报，头版用醒目的黑体字写着“军需巨贪？沈氏码头处长深夜被稽查处带走！”。

“消息传得很快。”  杜文轩端起面前的白兰地，轻轻晃动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看来，稽查处这次，是铁了心要动沈砚舟了。”

“哼，稽查处那些鹰犬，不过是某些人手里的刀罢了。”

何副参谋长嗤笑一声，拿起雪茄剪，慢条斯理地修剪着雪茄头。

“沈砚舟这几年，风头太盛。多少人眼红？他仗着战功和上头的赏识，油盐不进，断了多少人的财路？这次，不过是借稽查处的手，清理门户罢了。”

雷诺参赞用略显生硬的中文说道：“杜先生，何先生，沈先生与我们法租界几家洋行，一直有良好的合作。他的码头，是上海吞吐量最大、管理最规范的码头之一，为我们法兰西的货物进出提供了极大的便利。如果他真的倒台，换上一个……不那么可靠的人，对我们的商业利益，恐怕会有影响。”

“雷诺先生放心。”

杜文轩微微一笑，放下酒杯。

“沈砚舟这个人，能力是有的，骨头也硬。但有时候，太硬了，就容易折。这次的事情，是有人要给他一个教训，还是要连根拔起，现在还不好说。不过，无论结果如何，码头，总归是需要人打理的。在这里，最不缺的就是能做事的人。”

意味深长……何副参谋长和雷诺参赞都听懂了其中的暗示。

“杜先生的意思是……”  何副参谋长点燃雪茄，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

“沈砚舟这次，不死也得脱层皮。”

杜文轩目光落在报纸上那个刺眼的标题。

“稽查处既然敢动他，手里多少有些‘东西’。就算最后查无实据，这‘涉嫌贪污’的污名，也够他喝一壶的。军界，他是别想再待下去了。位置，自然要空出来。”

雷诺参赞皱眉：“可是，沈在军界和商界，并非全无根基。上层会坐视不管吗？”

何副参谋长冷笑，“那潭水，深着呢。沈砚舟是有些战功，可他那性子，得罪的人也不少。这次稽查处敢动手，你以为没有更高层的人点头？说不定，就是某些大人物，嫌他碍眼了。至于商界……”  他看向杜文轩。

杜文轩接话道：“商界嘛，自然是利益至上。沈砚舟在，有沈砚舟的规矩。换个人，自然有换个人的活法。只要不影响生意，不影响大家赚钱，谁坐在那个位置上，对真正的‘大人物’们来说，区别不大。关键是，新上来的人，要‘懂事’。”

三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那么，杜先生，何先生，我们现在该怎么做？”  雷诺参赞问。

“等。”  杜文轩淡淡道，“等稽查处那边的‘结果’。也等……沈家那边的反应。沈砚舟那个弟弟，沈怀安，听说也不是个省油的灯……看看他们能折腾出什么动静。我们嘛，不要明着出头，更不能和稽查处对着干。现在，风向还不明朗。”

“另外，”  何副参谋长补充道。

“沈砚舟那几个心腹，也得‘关照’一下。该敲打的敲打，该拉拢的拉拢。沈砚舟倒了，树倒猢狲散，这些人，总要给自己找条新出路。”

“何先生考虑得周到。”

杜文轩点头。

“还有报社那边，这舆论，也得‘引导引导’。不能光是稽查处的一面之词，也得让老百姓听听，沈处长这些年，为上海、为抗战，做了多少‘实事’。这功过是非，总要让人评说嘛。”

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实则包藏祸心。

所谓“让人评说”，无非是想把水搅得更浑，看看能从这潭浑水里，摸出多少条鱼，又或者，趁机把某些早就看不顺眼的人，也拖下水。

雷诺参赞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举起酒杯：“为了……未来的稳定与繁荣。”

“为了稳定与繁荣。”

杜文轩和何副参谋长也举杯，三只晶莹的酒杯在空中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壁炉的火光，将三张表情各异、却同样写满算计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

牙，似乎已经透过这阴暗的牢笼，在无声地，闪烁着冰冷而致命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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