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收获

马三的事解决之后，日子突然变得很安静。那种安静不是死寂，是暴雨过后的宁静——你知道天晴了，但地上还湿着，空气还凉着，得等太阳慢慢把一切烘干。
刘明远把猎枪挂在了仓库的墙上。老赵擦了三遍，上了油，用布包好。子弹只剩一发，老赵把它揣在口袋里，说“不到万不得已不用”。刘明远没说什么。他知道那颗子弹不是打敌人的，是留给他们自己的。上辈子他见过太多人在最后关头用一颗子弹解决一切。但他不想走到那一步。
地里的菜长得飞快。白菜包心包得紧实，用手按能感觉到里面的硬芯，像一个个绿色的石头。萝卜从土里拱出来，红得发亮，有的裂了口子，露出里面白生生的肉。菠菜收了一茬又一茬，每次收完过几天又冒出新叶，密密麻麻的，吃都吃不完。土豆秧子开始发黄，该收了。红薯藤爬得满地都是，把垄沟都盖住了，掀开藤能看到土面鼓起来，下面藏着大大小小的红薯。
“收了吧。”老赵蹲在地头，用手扒开土，掏出一个土豆。土豆不小，皮薄，能摸到上面的疙瘩，像小孩的拳头。
两个人蹲在地里挖了一整天。土豆装了满满五大盆，红薯装了六大盆，堆在仓库角落里，紫红紫红的，像一堆石头。白菜砍了三十多棵，码在墙根下，用草帘子盖着。萝卜拔了两百多个，大的有小孩胳膊粗，小的也有鸡蛋大，洗干净了码在筐里。
李秀英和李秀芬忙了几天，把白菜腌了两缸酸菜，萝卜切了晒干，土豆和红薯窖在地窖里。仓库里塞得满满当当，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够吃一冬天的。”老赵看着那些东西，脸上有了笑模样。
“省着吃，能吃到明年开春。”刘明远把最后一筐土豆码好，拍了拍手上的泥。
方敏那边也丰收了。她过来借了两辆三轮车，把多余的菜拉过来换种子。白菜、萝卜、土豆、红薯，堆了满满一院子。半大小子黑了不少，也壮了不少，胳膊上有了肌肉，扛着一麻袋土豆不喘气。老头还是编筐，编了十几个，大小不一，但结实耐用，分给刘明远一半。
“今年冬天不怕了。”方敏蹲在地头，看着那片收完的地。土被翻过了，黑油油的，在阳光下冒着热气。
“明年开春再种。”刘明远说。“多种点。地不够，再开几块。”
“行。”
日子一天一天过。白天越来越短，天黑得越来越早。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凉意，但不刺骨。院子里的树叶黄了，落了一地，扫了又落，落了又扫。刘明远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扫院子，把落叶堆在墙角，等干了当柴烧。
这天傍晚，刘明远正在院子里劈柴，老周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一张纸。
“明远，你看这个。”
刘明远接过纸。纸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角卷着，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
“北边有地热。能过冬。来。”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刘明远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
“哪来的？”
“贴在巷子口的墙上。用石头压着。”老周说。“不知道谁贴的。”
刘明远看着那行字。字写得很潦草，但能看出来是成年人写的。“北边有地热。能过冬。来。”什么意思？谁写的？为什么要告诉他们？
老赵从仓库里出来，接过纸看了看。“会不会是陷阱？”
“不知道。”刘明远把纸折好，塞进口袋里。“但万一是真的呢？”
“你想去？”
“想去看看。”
老赵沉默了一会儿。“我跟你去。”
“不用。我一个人去，快去快回。”
“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刘明远打断他。“你在家看着。地里东西多，不能没人。”
老赵看了他一眼，没再坚持。
第二天一早，刘明远出了门。他往北走，沿着泰安路一直往北。过了工业区，过了那片空地，过了那条河。河面上的冰还没冻实，薄薄一层，踩上去嘎吱嘎吱响，但没碎。他过了河，继续往北。
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房子越来越破。有些塌了，有些还立着，窗户黑洞洞的，像一只只死去的眼睛。走了大概两个小时，前面出现了一个山包。山包不高，上面长满了树，树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山包下面有一个洞口，不大，能钻进一个人。
刘明远蹲在洞口，用手电筒往里照。洞不深，能看到底。洞壁上挂着一些东西——睡袋、背包、水壶。地上有灰烬，是生过火的痕迹。有人住过。
他钻进去，蹲在洞里。洞不大，但暖和。墙壁是温的，摸上去不凉。地热。真的有地热。
他四处翻了翻。睡袋是旧的，但干净。背包里有几包压缩饼干、一瓶水、一盒火柴。水壶是空的。地上有一张纸，压在石头下面。他拿起来看，上面写着几行字，跟巷子口那张纸条上的笔迹一样。
“这里安全。有地热，不冷。我往南边去了，去找人。你们要是来了，就住下。东西留给你们用。不用谢。”
刘明远把纸折好，放进口袋里。他蹲在洞里，把手放在洞壁上。墙壁温温的，像人的皮肤。地热。真的地热。有了地热，冬天就不怕了。不用烧柴，不用烧煤，洞里就是暖和的。人可以住在里面，菜也可以种在里面。
他站起来，钻出洞口。天快黑了，他往回走。步子很快，几乎是在小跑。
回到废品站，天已经黑了。老赵在门口等着，看到他回来，脸上的表情松了下来。
“找到了？”
刘明远把那张纸递给他。老赵看了看，抬起头。
“真的有地热？”
“有。洞不大，但能住人。墙是温的，不烧火也暖和。”
老赵沉默了一会儿。“那咱们搬不搬？”
刘明远想了想。“搬。冬天之前搬过去。”
“东西呢？”
“能搬的都搬。搬不走的留着，明年开春还回来种地。”
那天晚上，刘明远把发现地热的事跟大家说了。王奶奶听完，半天没说话。李秀英抱着王奶奶的胳膊，眼眶红了，但没哭。
“妈，咱们有新地方住了。暖和的地方。”
王奶奶点了点头。“暖和就好。不冷了就好。”
周小棠从张秀兰怀里探出头来。“新地方有床吗？”
“有。睡袋也有。不够再编。”
小棠笑了。她已经很久没笑了。
那天夜里，刘明远没睡。他坐在门口，看着北边的天空。月亮上来了，淡淡的，把雪地照得灰蒙蒙的。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凉意，但不冷。
他在想那个洞。那个不知名的人留下的洞。那个人往南边去了，去找人。他把洞留给了后来的人，把睡袋、饼干、水壶都留下了。他甚至写了一封信，说“不用谢”。
刘明远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他知道，那个人跟他们一样，想活着。活着，然后让更多的人也活着。
他把匕首抽出来，在月光下翻来覆去地看。刃口很亮，刀身上的花纹像水波一样。
“快结束了。”他在心里说。“快了。”
（第六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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