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斩草
马三跑了三天，没再回来。
但刘明远知道，他还会来。这个人跟韩磊不一样——韩磊是饿急了才抢，抢不到就走；马三是靠抢吃饭的，他手里有枪，有人，有那股狠劲。他不会因为折了几个人就收手。他是在等，等人养好伤，等废品站这边放松警惕。
刘明远没给他机会。
第四天夜里，他带着老赵和老周摸黑出了门。三个人没走大路，从野地里绕，走了快两个小时，到了马三之前占的那个村子。村子里没有灯，黑漆漆的。刘明远蹲在村口的树后面，往里面看了很久。
“没人。”老赵低声说。
“不一定。再等等。”
等了大概半个小时，村中间那栋房子里亮了一下光。很短暂，像是有人用手电筒照了一下就关了。刘明远朝老赵和老周做了个手势，三个人贴着墙根摸过去。
房子门口站着一个人，靠着墙，在抽烟。烟头的红光一闪一闪的，照亮了半张脸——是马三手下那个瘦高个。刘明远从墙根下绕到他身后，一把捂住他的嘴，撬棍抵在他腰上。
“别出声。”刘明远的声音压得很低。瘦高个浑身一僵，烟头掉在地上，灭了。
“马三在哪？”
瘦高个指了指屋里。
“几个人？”
他伸出三根手指。
刘明远朝他后脑勺砸了一下，瘦高个软在地上，昏过去了。老赵和老周跟上来，三个人摸到门口。门没关严，从门缝里能看到里面有人坐在床板上，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擦。是那把猎枪。
马三。就他一个人。
刘明远朝老赵使了个眼色。老赵猛地推开门，刘明远冲进去，撬棍砸在马三手腕上。马三惨叫一声，猎枪掉在地上。老赵一脚把枪踢到墙角，老周扑上去把马三按在床板上，用膝盖顶住他的后背。
“别动！”老周把砍刀架在他脖子上。
马三不动了。他喘着粗气，脸贴在床板上，歪着头看刘明远。
“你他妈到底想怎样？”
“这话该我问你。”刘明远蹲下来，跟他平视。“你三番两次来抢，伤了人，打了枪。你想怎样？”
马三咬着牙，没说话。
“你从哪来的？”
“南边。”
“南边待不住了，往北跑。跑到这儿，看我们有东西，就想抢。”刘明远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以为我们好欺负？”
马三还是没说话。
“你的人伤了三个，跑了两。枪在我手里。你现在还有什么？”
马三的眼睛动了一下，看了看墙角那把猎枪，又看了看刘明远。
“你放了我，我走。往南走，再也不回来。”
刘明远看着他。马三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不像是在撒谎，但也不像是在说实话。这种人，说什么都不能信。
“你手上沾了多少血？”
马三愣了一下。“什么？”
“你杀过人没有？”
马三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没……没有。”
刘明远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站起来，把墙角那把猎枪捡起来，递给老赵。从腰后面抽出那把匕首，刀身在月光下闪着白森森的光。
“明远。”老赵叫了他一声。
刘明远没理。他蹲下来，把匕首抵在马三的喉咙上。刀刃贴着他的皮肤，能感觉到他在发抖。
“我最后问你一次。你杀过人没有？”
“没有！真没有！”马三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就是抢东西，没杀过人！那枪是捡来的，我开过两枪，都是吓唬人，没打中人！”
刘明远看着他。马三的脸在月光下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汗，嘴唇在抖。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缩成了针尖。
刘明远把匕首收回来，插回鞘里。
“绑了。”
老周用绳子把马三的手绑在身后，又把他脚也绑了。马三瘫在地上，浑身发抖，裤裆湿了一片。
“你那几个人呢？”刘明远问。
“跑、跑了。昨天就走了。”
“往哪跑了？”
“往东。他们说往东边去，那边可能有东西。”
刘明远站起来，看了看老赵。老赵摇了摇头。
“走吧。”刘明远转身出了门。老赵和老周跟在他后面。
马三在后面喊：“你们不能把我扔在这儿！绳子解开！解开！”
没人理他。
三个人出了村子，上了大路。月亮上来了，淡淡的，把雪地照得灰蒙蒙的。刘明远走在前面，步子很快，撬棍扛在肩上。
“就这么放了他？”老周追上他。
“绑着呢。能解开算他本事。”
“他要是解开了呢？”
“解开了也不敢再来了。”刘明远没回头。
老赵走在最后面，手里提着那把猎枪。他走了一会儿，突然停下来。
“明远。”
刘明远停下来，回过头。
“你刚才怎么不杀他？”
刘明远沉默了一会儿。月光照在他脸上，那道被碎砖划的口子已经结痂了，黑红色的，像一条蜈蚣趴在颧骨上。
“王奶奶说了，杀过人，手上就沾了血，洗不掉的。”
老赵看着他，没再问了。
回到废品站，天快亮了。老周去煮粥，老赵把猎枪拆了，擦了一遍，又装上。刘明远坐在门口，把匕首抽出来，在月光下翻来覆去地看。刃口很亮，刀身上的花纹像水波一样。
他想起马三的脸。那张脸在月光下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汗，嘴唇在抖。他怕了。他真的怕了。刘明远不怕他。但刘明远也不想变成他。
他把匕首插回鞘里，站起来，走到地里。那些被踩烂的白菜已经清理掉了，剩下的几棵在晨光中绿得发亮。萝卜重新培了土，菠菜又冒出了新叶。
他蹲下来，摸了摸白菜的叶子。叶子硬实，包得紧紧的。
“快长。”他说。
（第六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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