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埋伏
刘明远等了两天，马三没来。
第三天，他决定不等了。等下去不是办法，地里的菜快收了，收的时候腾不出手来应付外人。得在收菜之前把马三的事解决掉。
“老赵，今晚跟我出去一趟。”
“去哪？”
“南边。马三那个村子。”
老赵放下斧头，看了他一眼。“你要去打他们？”
“不打。去看看他们在干什么。摸清楚他们的底，回来再打算。”
老周在旁边听到了，凑过来。“我也去。”
“不行。院子得有人看着。”刘明远看了看老赵，又看了看老周。“老赵跟我去。老周你留下，把门闩好。李秀英她们在屋里，你盯着点。”
老周不情愿地答应了。
天擦黑，刘明远和老赵出了门。两个人没走大路，从野地里绕。野地里全是枯草和灌木，枝条刮在衣服上沙沙响。月亮还没上来，天很黑，刘明远打着手电筒，光柱压得很低，只照脚下。
走了快两个小时，到了马三那个村子。村口那棵歪脖子树还在，树杈上挂着一条破塑料布，风一吹呼啦呼啦响。刘明远关了手电筒，蹲在墙根下，从墙角往外看。
村子里没有灯，黑漆漆的。马三住的那栋房子也没有光，烟囱不冒烟。安静得不正常。
“不对劲。”老赵低声说。
刘明远没出声。他沿着墙根往前摸，走到那栋房子侧面，从窗户往里看。屋里很暗，什么都看不清。他把耳朵贴在墙上听了听，没有声音，没有人声，没有呼吸声，连老鼠的动静都没有。
空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门没关严，用撬棍一拨就开了。打着手电筒照了一圈——屋里空荡荡的，蛇皮袋没了，塑料桶没了，被子没了，连那个受伤的人也不在了。地上有一些垃圾——碎纸、破布、空罐头盒。墙角有一摊血迹，已经干了，黑乎乎的。
“跑了。”老赵站在门口。
刘明远蹲下来看地上的痕迹。脚印很多，乱七八糟的，往门口去了。他跟着脚印出了门，脚印往南延伸，出了村子，上了大路。
“往南跑了。”他站起来。“去南边了。”
“追不追？”
“不追。天太黑，追上了也看不清。”
两个人往回走。来的时候走野地，回去的时候走大路。大路好走，但暴露。刘明远大着手电筒，光柱在路面上晃来晃去。走了大概半个小时，前面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人蹲在路边，缩成一团，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是个女的，三十来岁，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灰。她看到刘明远和老赵，吓得往后退，靠在树上。
“别怕。”刘明远把手电筒照在地上，不照她的脸。“你什么人？”
女的嘴唇哆嗦，半天才挤出一句话。“逃难的。”
“从哪来？”
“南边。村子被人占了，赶出来的。”
“马三？”
女的点了点头。“他们占了村子，把我们都赶出来了。抢了东西，占了房子。不走就打。”
刘明远看了看她。她身上穿着单衣，冻得浑身发抖，嘴唇发紫。脚上穿着一双塑料拖鞋，脚趾头冻得通红。
“你一个人？”
“还有几个。走散了。”
刘明远从包里掏出一块红薯，递给她。她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了。又咬了一口，吃得很急，噎了一下，咳了几声。
“马三他们往哪走了？”刘明远问。
“往北。”女的指了指北边。“他们说北边有东西，有粮食。”
往北。那就是废品站的方向。
刘明远站起来，跟老赵对视了一眼。“走。”
两个人快步往北走。女的在后面喊了一声：“你们小心！他们有枪！”
刘明远没回头。
回到废品站，天快亮了。老周在门口等着，手里攥着砍刀。看到他们回来，脸上的表情松了下来。
“马三跑了。”
“跑了？往哪跑了？”
“往北。咱们这边。”
老周的脸色变了。“那他们还会来？”
“会。天亮就来。”
刘明远走进院子，把所有人叫起来。李秀英揉着眼睛从仓库里出来，张秀兰抱着小棠，小棠还在睡。王奶奶坐在床上，披着棉袄。
“马三跑了，往北来了。天一亮就到。”刘明远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到。“老赵守前门，老周守后墙。李秀英、李秀芬、张秀兰，你们三个在屋里，别出来。王奶奶，您带着小棠躲到最里面，用木板挡住。”
“你呢？”王奶奶问。
“我在院子里。哪边吃紧我顶哪边。”
李秀英去拿菜刀，手在抖，但没停。张秀兰把小棠抱到最里面的角落，用木板和纸箱围了一圈。李秀芬从厨房拿了一把剪刀，站在王奶奶前面。
老赵把铁门加固了一遍，又堆了两排沙袋。老周在院墙后面挖了几个坑，盖上了树枝和土。刘明远把撬棍和匕首别在腰后面，又拿了一把镰刀。
天亮了。灰蒙蒙的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院子里。地里的白菜在晨光中绿得发亮。刘明远蹲在地头，用手摸了摸白菜的叶子。叶子硬实，包得紧紧的。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从门缝里往外看。巷子口空荡荡的。等了一会儿，还是空荡荡的。又等了一会儿，远处传来了脚步声。
很多人。踩在泥地上，吧唧吧唧的。
刘明远握紧撬棍。脚步声越来越近。巷子口出现了人影，一个，两个，三个……一共九个。打头的那个穿着黑皮夹克，手里提着砍刀。正是马三。他身后跟着的人手里都拿着家伙，有铁管，有木棒，有一把镰刀。拿猎枪的那个走在最后面，枪口朝下。
马三在铁门外停下来，没往前走。他看了看铁门上那个补丁，又看了看院墙上的铁丝网。
“开门！把东西交出来！”他喊了一声。
刘明远没出声。
马三等了几秒，又喊：“不开门我们自己进了！”
刘明远朝老赵使了个眼色。老赵蹲在门后面，斧头举过头顶。刘明远从门缝里盯着马三的脚。
马三往前走了两步。老赵猛地推开门，门板弹出去，撞在马三身上。这次马三有了准备，没倒，退了两步稳住。刘明远冲出去，撬棍抡起来，砸在马三肩膀上。马三闷哼一声，砍刀脱手，被旁边的人接住了。
拿猎枪的那个举起了枪。刘明远看到了，一把拽过老赵，两个人闪到门后面。砰的一声，枪响了，子弹打在铁门上，火星四溅。这次打的是门轴，门歪了一下，但没倒。
“门轴断了！”老赵喊。
刘明远从门缝里往外看。拿猎枪的那个在退子弹，手还是抖。马三从地上捡起砍刀，朝身后的人喊：“翻墙！都翻墙！”
七八个人同时往院墙上爬。墙头上的铁丝网挂住了第一个人的衣服，他挣扎了几下，把铁丝扯断了，翻了过来。刘明远一撬棍砸在他脑袋上，那人摔倒在地，不动了。老赵斧头背砸在第二个人肩膀上，那人惨叫一声，从墙上掉下去。第三个人翻过来了，老周一镰刀砍在他腿上，那人单腿跪倒，被老赵一脚踹翻。
但墙外面还在往上爬。拿猎枪的那个把枪口架在墙头上，朝院子里瞄。刘明远看到黑洞洞的枪口，一把扑倒老赵，两个人趴在地上。砰的一声，子弹打在身后的墙上，砖头碎了一片，溅起的碎渣打在脸上，生疼。
“枪给我！”刘明远朝老周喊。
老周把镰刀扔给他。刘明远接过镰刀，蹲在墙根下，等那个人再次露头。那人把枪口探进来，脑袋刚露出墙头，刘明远一镰刀甩过去，镰刀砍在他手腕上。那人惨叫一声，枪掉了下来，落在院子里。老赵扑过去捡起枪，对着墙外面喊：“谁再上来，我开枪了！”
墙外面安静了。马三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撤！撤！”
脚步声往巷子口跑，越来越远。老赵端着枪，手在抖，没开。
刘明远从地上爬起来，浑身是泥，脸上被碎砖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脸颊往下淌。他走过去，从老赵手里接过枪。猎枪，单发，装一颗打一颗。沉甸甸的，木头枪托上刻着花纹。
“伤了没有？”他问。
老赵摇了摇头。老周也摇了摇头。
刘明远蹲下来，看了看地上那三个人。两个趴着不动，一个抱着腿在哼哼。脑袋上被砸了一撬棍的那个，头上全是血，但还在喘气。
“绑了。”刘明远说。
老周去拿绳子，把三个人的手绑在身后。刘明远走到门口，往外看。巷子里空荡荡的，地上有脚印，有血，有散落的铁管和木棒。马三跑了，带着剩下的人，往南跑了。
刘明远把门关上，用木桩顶住。门轴歪了，门关不严实，得修。
“老赵，枪给你。你会用吗？”
老赵接过枪，看了看。“用过。年轻时打猎打过。”
“子弹还有几发？”
老赵把枪翻过来，看了看枪膛，又摸了摸口袋。“就一发。刚才打了一发，掉了一颗没捡，只剩这一发了。”
“省着用。”刘明远走到地里，蹲下来。白菜被踩烂了好几棵，叶子碎了一地。萝卜也被踩了，有的从土里翻出来，裂了。菠菜全被踩烂了，一片狼藉。
他蹲在那里，看着那些被踩烂的菜，没说话。
王奶奶从屋里出来，走到他旁边，看了看那些菜，又看了看他脸上的伤。
“明远，进去吧。菜没了再种。”
刘明远站起来，走进仓库。李秀英拿药来给他包脸上的伤口。纱布贴上，凉丝丝的。
那天晚上，八个人围在炉子旁边。粥是白菜粥，菜是被踩烂的那些，洗干净了切碎，放锅里煮。每人一碗，没人说话。
“明远。”王奶奶叫他。
“嗯。”
“你那护身符还在吗？”
“在。”
（第六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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