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猎枪
那伙人跑了之后，刘明远一夜没合眼。
他坐在门口，撬棍横在膝盖上，眼睛盯着巷子口。月亮从院墙这头移到那头，星星也换了一批。他心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那把猎枪。那些人手里有枪，这是新情况。韩磊的人最多拿铁管菜刀，枪这东西，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搞到的。
天刚蒙蒙亮，他就起来了。老赵还在睡，他没叫，一个人走到巷子口，蹲下来看地上的痕迹。脚印乱七八糟的，有深有浅，往南边去了。他在脚印里发现了一样东西——一颗子弹，黄铜的，躺在雪水化开的泥地里，沾着泥。捡起来擦了擦，猎枪子弹，跟打在铁门上那颗一样。
刘明远把子弹揣进口袋里，沿着脚印往前走。脚印出了巷子，上了大路，一直往南。他走了大概半个小时，到了一个岔路口，脚印分了两拨。一拨往东，一拨往南。往南的脚印多，像是大部分人都往那边去了。他没再追，转身回了废品站。
老赵已经起来了，在院子里劈柴。看到他回来，放下斧头。
“追到了？”
“没有。脚印往南去了。岔路口分了两路，大部分人往南。”
“要不要去南边看看？”
“不着急。”刘明远走到铁门边，摸了摸门上那个补丁。铁皮焊死了，敲上去邦邦响。“他们伤了人，跑了，一时半会儿不敢回来。”
“那枪呢？”
“枪只有一把。子弹不多。他们打了一发，掉了一颗，没捡就走了。”刘明远把那颗子弹掏出来给老赵看。“说明他们子弹不富裕，不敢乱打。”
老赵接过子弹看了看。“那咱们怎么办？等着？”
“不等。”刘明远把子弹拿回来，装进口袋里。“咱们去找他们。”
老赵愣了一下。“找他们？”
“对。找到他们的窝，看看他们到底多少人，有什么家伙。摸清了底，才好打算。”
老周从仓库里出来，手里攥着撬棍。“我跟你去。”
“你留下。院子得有人看着。”刘明远看了看老赵。“老赵跟我去。老周你在这儿，把门闩好，谁来也别开。”
老周不太情愿，但没再争。
两个人收拾了一下，背上包，出了门。刘明远走在前面，老赵跟在后面。天阴着，云层很低，没下雪。路面上全是泥，踩上去吧唧吧唧响，鞋底糊了厚厚一层。沿着脚印往南走，过了柳河镇，过了工厂，到了那个岔路口。
“往南。”刘明远指了指。
两个人拐进南边那条路。路越来越窄，两边是农田，田里的雪化了大半。远处的村子灰蒙蒙的，像一堆堆坟包。脚印在泥地里踩得乱七八糟，深一脚浅一脚，有的地方还有血迹，冻成黑红色的冰碴子。
走了大概一个小时，前面出现了一个村子。村子不大，十几户人家，房子塌了一半，剩一半歪歪斜斜地戳在那里。脚印进了村，在一栋还算完整的房子前面停下来了。门口堆着一些东西——几个蛇皮袋、一捆柴火、一个破了口的铁锅。
刘明远蹲在墙根下，从墙角往外看。房子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着黑棉袄，手里夹着一根烟，烟头的红光一闪一闪的。他在门口转了一圈，进去了。
“两个人？”老赵低声问。
“门口一个。里面不知道几个。”
刘明远往房子后面绕。后面有一排窗户，窗户上糊着塑料布，看不到里面。他蹲在窗户下面，竖着耳朵听。里面有说话声，声音不大，听不清内容。偶尔有东西摔在地上的声音，有人在骂骂咧咧。
他站起来，猫着腰，沿着墙根往回走。走到房子侧面，有一道门，门关着，但门板是木头的，已经朽了。他用撬棍轻轻拨了一下门缝，门开了。
里面很暗。他蹲下来，等眼睛适应了光线。屋里堆着东西——蛇皮袋、塑料桶、几床被子、一堆乱七八糟的工具。角落里躺着一个人，盖着被子，在哼哼。就是昨天被老赵砸了脑袋那个，头上包着布，布上渗着血。
“别出声。”刘明远把撬棍抵在他脖子上。那人吓得不敢动了，眼睛瞪得溜圆。
“你们多少人？”
“十、十几个。”那人声音哆嗦。
“枪呢？”
“就一把。只有一把。”
“子弹呢？”
“没几发了。打了几发，没了。”
刘明远看着他。那人满脸是汗，嘴唇在抖，不像在撒谎。
“你们从哪来的？”
“南边。那边待不住了，往北边跑。”
“昨天那个带头的，叫什么？”
“马三。”
“马三在哪？”
“走了。出去了。不知道去哪了。”
刘明远站起来，看了看屋里那些东西。蛇皮袋里装的是粮食，不多，够几个人吃几天的。塑料桶里是水，半桶，浑的。他在角落里翻到了一把刀，就是昨天马三拿的那把砍刀，刃口卷了，但还能用。他把刀别在腰后面。
“回去跟马三说，再来废品站，就不是伤一个的事了。再来，我把你们全埋了。”
那人缩在被子里，不敢出声。
刘明远出了门，老赵在外面等着。两个人沿着原路往回走。
“看到什么了？”老赵问。
“十几个人，一把枪，子弹没几发了。粮食不多，撑不了几天。”刘明远走得很快。“他们还会来的。”
“来抢？”
“不抢就得饿死。换你你也抢。”
老赵没再问了。
回到废品站，天快黑了。老周在门口等着，看到他们回来，脸上的表情松了下来。
“找到了？”
“找到了。十几个人，一把枪，子弹不多。”刘明远把砍刀从腰后面抽出来，递给老周。“给你。比你那根铁管好使。”
老周接过砍刀，在手里掂了掂。“行。”
晚上，刘明远把看到的情况跟大家说了。王奶奶听完，半天没说话。李秀英把菜刀放在炉子旁边，没挪开。张秀兰把小棠搂得更紧了。
“明远，你说他们还会来？”王奶奶问。
“会。粮食没多少了，不来就得饿死。”
“那咱们能挡住吗？”
“能。”刘明远说。“他们人虽然多，但没吃的没力气。枪就一把，子弹没几发。咱们有墙有门，有家伙，有粮食。耗也把他们耗死。”
王奶奶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你手上那个护身符还戴着吗？”
“戴着。”
“别摘下来。”
“不摘。”
那天晚上，刘明远没睡。他坐在门口，撬棍横在膝盖上，眼睛盯着巷子口。月亮上来了，淡淡的，把院子照得灰蒙蒙的。他把那把匕首从腰后面抽出来，放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刃口很亮，刀身上的花纹在月光下像水波一样。
他在想马三。那个人有枪，有十几个人，但没吃的。他比韩磊麻烦，因为韩磊至少还讲点道理，马三不讲。他就是抢，不给就打。
但刘明远不怕。他上辈子在冰原上爬了七年，什么没见过。马三这点人，这点家伙，吓不住他。
他把匕首插回鞘里，别在腰后面。站起来，走到地里，蹲下来看了看那些菜。白菜又大了一圈，叶子包得紧紧的。萝卜又粗了一圈，红得发亮。菠菜长得密不透风，该收了。
他拔了几棵菠菜，根上带着泥，叶子绿得发黑。拿到厨房，放在案板上。李秀英明天早上会煮。
他走回门口，坐下来。月亮偏西了，影子斜了。巷子口空荡荡的，没有人影。
他在等。
（第六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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