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长夜将尽

天快亮的时候，那雾才他妈散开一点，灰白色的天光跟掺了水的尿似的，稀稀拉拉漏下来，勉强能看清十几步外的草叶子。风倒是小了些，但还是冷，湿冷湿冷的，往骨头缝里钻。陈权背靠着那块救命的暗红石头，感觉背上那一片烫伤的地方，被这冷气一激，又麻又痒，像有无数小虫子在爬。他试着动了下肩膀，左肩那伤口立马回敬他一记钻心的疼，疼得他眼前金星直冒，倒抽了好几口冷气才缓过来。
胸口那破核心，跳得倒是比昨晚稳当点了，但还是慢，没劲儿，像老黄牛拉破车，吭哧吭哧的。不过，托这石头的福，一股子说不上来是凉还是温的、反正挺舒服的气儿，丝丝缕缕地从石头缝里渗出来，贴着皮肤往身子里钻。虽然慢得能急死人，但架不住它不停啊。一晚上下来，身上那些要命的疼，好像真轻了那么一丝丝，脑袋也没那么晕了，看东西清楚点了。他知道，这点恢复屁用不顶，真遇上事儿该完蛋还是完蛋，但总比躺着等死强。
他偏过头，瞅了眼旁边的梭温。梭温靠着石头，闭着眼，像是睡着了，但眉头还拧着个疙瘩。那条中毒的左腿，裤管子还敞着，伤口露在外面。借着天光，能看清楚多了。周围那吓人的乌黑紫胀消下去不少，伤口流出来的血也变红了，但肿还没全消，看着依旧吓人。最要命的是，小腿肚子上，从伤口往上，有几条很细的、暗红色的线，像蜘蛛网似的，隐隐约约向膝盖方向延伸。毒没清干净，还在往里走，只是被这石头和昨晚那一通折腾，暂时压住了势头。
梭温忽然动了动，眼皮子抬开一条缝，眼神有点浑浊，但还算清醒。他也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腿，没说话，只是伸手，用还能动的右手，从腰间摸出水壶——瘪的，摇了摇，里面就剩下个底儿。他拧开盖子，仰脖，把最后那几滴水倒进嘴里，咂咂嘴，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吞咽声。
“诺坎。”梭温声音还是哑，但比昨晚有点力气了。
趴在石头边上、几乎跟块石头融为一体的诺坎，立马扭过头。这小子脸上那道口子结了深色的血痂，肿消了点，但半边脸还是有点歪，看着怪模怪样的。他眼睛里有血丝，但眼神贼亮，一晚上没敢合眼，硬是盯着外面。
“队长。”
“外面……那些东西，咋样了？”梭温问，声音不高。
诺坎又往外仔细瞅了瞅，才缩回脑袋，压低声音：“散了些。天快亮那阵，走了一大半。估摸是不喜欢这光。还剩下七八个，围着，没靠太近，但也没走远。妈的，跟狗守骨头似的。”
梭温点点头，没意外。他挣扎着想挪动一下身体，换个舒服点的姿势，但刚一动，左腿就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让他闷哼一声，额头又见了汗。
“别乱动！”诺坎赶紧低喝，“毒还没拔干净呢！”
梭温摆摆手，示意没事。他喘了几口气，看向另一边缩着的吴梭。吴梭抱着那条伤臂，靠在石头上，眼睛半睁半闭，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嘴唇都紫了。一晚上又冷又怕，加上伤势，这小子看着快撑不住了。
“吴梭，还行不？”梭温问。
吴梭勉强睁开眼，眼神有点飘，好一会儿才聚焦，看着梭温，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声音跟蚊子哼哼似的：“冷……队长，我冷……”
梭温眉头皱得更紧。他自己也冷，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跟披了层冰甲似的。但他知道，吴梭年纪小，伤得重，失血多，体温流失更快，再这么冻下去，不用虫子来，自己就先交代了。
陈权也看到了吴梭的样子。他心里叹了口气，伸手进怀里摸了摸。那几块“星尘”的存储方块硬邦邦的，星图织物倒是有点柔软，但也没用。能量发射器沉甸甸的，可他不会使。最后，他摸到了那副银灰色的手套。昨晚能量耗干了，现在戴着跟普通手套没啥两样，就是薄点，料子怪，摸上去凉丝丝的，但好像不怎么沾水。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套摘了下来，递向吴梭：“戴上。这料子……可能……稍微挡点风。”
吴梭茫然地看着他，又看看那手套，没动。梭温和诺坎也看了过来。
“接着。”陈权把手套又往前递了递，声音干巴巴的，“总比没有强。”
吴梭这才颤抖着伸出没受伤的右手，接过了手套。手套很轻，几乎没重量。他试着往左手上戴——伤的是左臂，手掌还能动。手套一接触皮肤，立刻自动收缩，严丝合缝地包裹住他的手掌和手指，那凉丝丝的触感传来，竟然真的感觉风没那么直接割皮肤了。虽然不能保暖，但似乎能隔绝一点湿气。
“……谢……谢陈哥。”吴梭小声道，把戴着手套的手缩回怀里，紧紧抱住。
陈权没应声，只是重新靠回石头，闭上眼睛。他心里清楚，这他妈就是点心理安慰，屁用不顶。关键还是得离开这鬼地方，找到有火、有药、有吃食的安全地方。可怎么走？外面还守着七八个怪物，自己这边四个人，三个半残废。
时间一点点磨。天光越来越亮，雾气又散了些，能看清小半个乱石坡了。远处鬼谷方向，依旧有淡淡的黑烟升起来，混在晨雾里，看着就晦气。周围山林静得吓人，连鸟叫都没几声，估计都被昨晚的动静和这些怪虫子吓跑了。
就在这时，一直盯着外面的诺坎，身体突然绷紧了，像嗅到危险的野兽。
“有动静！”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紧绷。
梭温和陈权立刻睁开眼，顺着诺坎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坡地边缘，雾气残留的地方，一个比其他虫子大上一圈的黑影，正缓缓从一块石头后面爬出来。
那玩意儿的轮廓在晨光中清晰了不少。比狗还大，身体像放大了几百倍的蟑螂，覆盖着油亮乌黑的甲壳，背上有几道暗红色的、仿佛熔岩流淌般的诡异纹路。头部有一对巨大的、如同铡刀般的颚，不断开合，发出“咔嚓咔嚓”的轻响。最诡异的是它的眼睛，不是复眼，而是两团不断旋转的、深红色的、仿佛有粘稠液体在内部流动的光团，正死死“盯”着他们藏身的这块巨石。
这东西一出来，周围那几只一直徘徊不去的普通怪虫，立刻发出臣服般的、低低的嘶鸣，向后退开一段距离，让出老大一片空地。
“妈的……是个带头的……”梭温低声骂了一句，右手已经摸向了腰间插着的砍刀刀柄，尽管那刀也卷刃得厉害。
陈权心脏猛地一沉。他昨晚就隐约觉得，这些虫子行动有点太“有序”了，不像纯粹的野兽。现在看来，果然有更高级的、可能被改造得更彻底的“指挥单位”。这玩意儿一看就不好惹，而且，它似乎对这块能量石头的忌惮，比那些小虫子小得多。它那双深红色的“眼睛”里，除了冰冷和贪婪，似乎还带着一丝……探究和不耐烦？
大虫子没有立刻冲上来。它在坡地边缘来回爬动，那对深红“眼睛”不断扫视着巨石，以及石头后面隐隐约约的人影。它似乎在评估，在寻找这能量场的弱点，或者……在等待什么。
“它想干嘛？”诺坎手心出汗，死死攥着没了子弹的SVD，仿佛这样能给他点安全感。
“不知道。”梭温的声音沉得要滴出水来，“但肯定没憋好屁。”
陈权死死盯着那只大虫子。他能感觉到，随着这玩意儿的靠近，周围那种平和的、惰性的能量场，似乎波动了一下。不是石头散发的能量变了，而是这虫子身上，散发出一股更加强烈、混乱、充满侵略性的能量场，在与石头能量场对抗、侵蚀。
石头能挡住它，但能挡多久？
大虫子试探性地，将它那铡刀般的颚，缓缓伸向坡地，伸向能量场的边缘。
“滋啦——”
就在它的颚尖触碰到能量场无形边界的瞬间，一股微弱的、暗金色的电火花猛地炸开！大虫子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颚，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嘶叫！但它没有后退，那双深红“眼睛”里的光芒反而更盛，充满了被挑衅后的暴怒。
它开始更加焦躁地爬动，巨大的身躯刮擦着地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噪音。它不再试图直接用身体冲撞，而是忽然扬起头，那对深红“眼睛”光芒大盛！
紧接着，它张开那对巨大的颚，喉咙深处发出“咕噜咕噜”的、仿佛岩浆沸腾般的怪响！
“不好！它要……”诺坎脸色大变。
话音未落——
“噗！”
一团拳头大小、暗红色、散发着高温和刺鼻酸腐味的粘液团，从大虫子口中喷射而出，如同出膛的炮弹，直射向巨石！
“躲开！”梭温厉喝！
四人本能地缩头，向石头内侧挤去！
“啪！”
粘液团没有打中人，而是狠狠砸在了他们藏身的这块暗红色巨石朝外一侧的岩壁上！
“嗤——！！！”
令人头皮发麻的腐蚀声骤然响起！只见那坚硬无比、连子弹都未必能留下痕迹的奇异岩石表面，竟然被那团暗红粘液腐蚀得冒起了白烟！石头表面那些漂亮的结晶花纹，在粘液覆盖下迅速变得暗淡、消融！一股更加刺鼻的、混合了硫磺和强酸的味道弥漫开来！
这畜生的粘液，竟然能腐蚀这种能量矿石！
虽然腐蚀的速度不算特别快，但照这个势头下去，这块能庇护他们的石头，被蚀穿是迟早的事！而且，鬼知道这大虫子能吐多少口痰！
“操！”诺坎眼睛都红了，“这***会远程！”
梭温脸色铁青。他看了看自己那条还不利索的腿，又看了看外面那只虎视眈眈、正在酝酿第二发“酸液炮弹”的大虫子，以及周围那些蠢蠢欲动的普通怪虫。绝境，再次降临，而且比昨晚更他妈让人绝望。
陈权死死盯着那块被腐蚀得滋滋作响的岩石。石头散发的能量场，随着岩石被腐蚀，明显减弱了一丝！虽然很微弱，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庇护他们的“乌龟壳”，要破了！
跑？往哪儿跑？三个人半残废，外面一圈虫子守着。
打？拿什么打？刀卷了，枪没弹，人没力。
难道真要死在这儿，变成这些怪物的粪便？
不甘心。他妈的不甘心！
陈权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在了腰间那根依旧冰冷的金属棒上，又扫过怀里那个沉甸甸的、他不会用的能量刃发射器。
妈的，拼了！反正都是死！
就在那大虫子喉咙再次咕噜作响，第二发酸液炮弹即将喷出的刹那——
陈权猛地暴起！不是冲向外面，而是用尽全身恢复的那一点点力气，扑向那块被腐蚀的岩石！他右手拔出金属棒，左手一把抓起那个能量刃发射器，看也不看，将发射器前端那个复杂的、带着好几个能量接口的圆盘状结构，狠狠怼在了被酸液腐蚀得最厉害、能量场最薄弱的那个岩石凹坑里！
同时，他将金属棒的尖端，凭借着在储藏室里那次连接的一点点模糊记忆，对着发射器侧面一个看起来像是备用能源接口的、不起眼的小孔，狠狠插了进去！
死马当活马医！他不知道这发射器怎么用，但这玩意儿既然是K-7的武器，总需要能量驱动吧？金属棒是“钥匙”，也许能当个临时“电池”或者“激活器”？这石头是能量矿石，虽然“惰性”，但被酸液腐蚀后，内部能量会不会变得活跃一点，能被这发射器抽取？
他不知道！全他妈是猜的！赌命！
“你干什么？！”梭温惊愕的低吼。
下一秒——
“嗡——！！！”
以金属棒和发射器连接处为中心，一股强烈的、混乱的、但确实存在的能量波动，猛地爆发开来！暗红色的岩石被腐蚀处，那些黯淡的结晶花纹骤然亮起！不是之前那种温和的微光，而是一种不稳定的、带着刺痛感的、暗金与暗红交织的躁动光芒！仿佛岩石内部沉寂的能量，被强行刺激、点燃了！
紧接着，那能量刃发射器握柄处，几个从未亮起过的、不明含义的符号，骤然闪烁起急促的、危险的红光！发射器前端圆盘结构内部，传来“咔哒咔哒”的、仿佛机械齿轮强行咬合、又仿佛能量过载的刺耳噪音！整个发射器开始剧烈震颤，变得烫手！
“不好！要炸！”诺坎魂飞魄散。
陈权也感觉握着的发射器传来恐怖的震颤和高温，但他没有松手，反而用尽最后的力气，将发射器前端，对准了坡地边缘，那只正准备喷出第二发酸液弹的大虫子！他不知道怎么瞄准，也不知道怎么激发，只是凭着本能，将全部精神集中在“攻击那个王八蛋”这个念头上，然后狠狠按下了发射器握柄上一个最大、最显眼的、不知道是扳机还是自毁按钮的玩意儿！
“嗞——！！！！”
一声尖锐到撕裂耳膜的、仿佛能量过载到极限的爆鸣！一道只有手指粗细、但却凝实到刺眼的、不断扭曲抖动的、暗金与炽白交织的能量射线，从发射器前端猛地迸发而出！射线所过之处，空气被电离，发出噼啪炸响，留下一条短暂的光痕！
射线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瞬间跨越几十米距离，精准地命中了那只大虫子正准备喷吐酸液的、大张着的颚部！
没有爆炸。没有巨响。
只有一声轻微到近乎幻觉的“噗”声。
然后，那只狰狞凶悍、不可一世的大虫子，整个上半身，连同那对巨大的颚、那双深红的眼睛，在暗金炽白的能量射线划过之后，如同被最锋利的激光切割，又如同被最高温的等离子体瞬间气化，悄无声息地消失了三分之一！切口平滑如镜，冒着青烟，边缘的甲壳和肉体呈现出熔融后又瞬间冷却的琉璃状。
剩下的三分之二虫躯，僵立了大约半秒钟，然后“轰隆”一声，沉重地砸倒在地，抽搐了两下，彻底不动了。切口处，没有血液流出，只有焦黑的碳化痕迹。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坡地上，那些普通怪虫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恐怖到无法理解的一幕惊呆了，全都僵在原地，连嘶鸣都忘了。
石头后面，梭温、诺坎、吴梭，三个人瞪大眼睛，张着嘴，看着陈权，又看看外面那只瞬间被“蒸发”掉小半个身子的虫王，再看看陈权手里那还在冒着袅袅青烟、前端圆盘已经焦黑一片、显然彻底报废的能量发射器，以及那根插在发射器上、此刻表面能量纹路疯狂闪烁了几下、然后彻底黯淡下去的金属棒……
脑子里一片空白。
陈权也愣愣地看着自己手里报废的发射器和黯淡的金属棒，再看看外面那只虫王的尸体。他刚才就是凭着最后一股狠劲儿和瞎几把蒙的本能赌了一把，根本没想过会是这样。这发射器的威力……太恐怖了。但消耗也恐怖，一次就彻底废了，连带金属棒好像也耗尽了最后一点灵性。
短暂的死寂后，是那些普通怪虫发出的、充满恐惧和混乱的尖利嘶鸣！它们不再包围，而是像见了鬼一样，掉头就跑，窸窸窣窣地冲进晨雾和山林，眨眼间就跑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地狼藉和那只虫王的残尸。
危险……解除了？
就这么……解除了？
四个人依旧靠在石头上，没人动弹，也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在清晨冰冷的空气中回荡。
过了好半晌，梭温才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血沫子的浊气，声音干涩，带着难以置信：
“……陈兄弟……你他妈……到底捡了个什么玩意儿回来？”
陈权低头，看着手里报废的发射器和黯淡的金属棒，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感觉到一阵深入骨髓的疲惫和后怕。
“……鬼知道。”
他低声说，然后，身体一软，顺着石头滑坐在地，再也动弹不得。
天，终于他妈亮了。
但活着的感觉，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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