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萧离对峙
沁芳园的月色,似乎也沾染了愁绪,清清冷冷地铺洒在青石小径上,将竹影拉得斜长。岳清霜独坐窗前,对着铜镜,指尖无意识地拂过颈侧那枚淡红色的梅花痣。镜中的人影,眉目清冷,与白日所见谢婉清那苍白孱弱、却依稀可辨相似轮廓的面容,反复重叠,撕扯着她的心绪。
沈夜的话,萧离的欲言又止,父亲那深不见底的眼神,谢家笼罩的诡异气氛,还有那挥之不去的、关于大火与啼哭的噩梦……所有线索,都像一根根无形的丝线,缠绕交织,将她拖向一个幽暗的、她既渴望又恐惧的真相深渊。
她不能再等了。她需要一个答案,一个来自最亲近、也最可能知情者的答案。
然而,当她下定决心,准备去听雪轩寻父亲问个明白时,丫鬟却来报,老爷方才被一位访客请去了前院书房,似是锦衣卫的萧离萧大人有要事相商。
萧离?岳清霜蹙眉。他这个时候来找父亲,所为何事?是关于沈家旧案,还是……与她有关?她心中那份不安,越发浓重。略一沉吟,她并未唤人掌灯,只拢了拢身上单薄的披风,悄无声息地出了沁芳园,朝着前院书房的方向行去。月色下,她的身影轻盈如猫,避开了巡夜的家丁,很快便隐在了书房窗外那片繁茂的芭蕉丛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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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内,灯火通明。岳独行与萧离隔着一张黄花梨木的茶案对坐。案上两盏清茶,热气袅袅,却无人去碰。
岳独行神色平静,目光沉静地落在萧离脸上,仿佛只是接待一位寻常的、略有交情的后辈官员。但萧离却能感觉到,那平静之下,是如同深潭般不可测的审视与压力。
“萧大人深夜来访,不知有何要事?”岳独行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萧离放下茶盏,指尖在微凉的瓷壁上轻轻一点。他知道,面对岳独行这样的老狐狸,任何迂回试探都可能是徒劳。沈夜提供的线索,白虎的证言,以及他自己查证的结果,已经足够支撑他进行一次正面的、冒险的质询。为了清霜,也为了那被掩盖了十八年的真相,他必须踏出这一步。
“深夜叨扰将军,实属冒昧。”萧离抬眼,目光不闪不避,直视岳独行,“晚辈此来,并非以锦衣卫副千户的身份,而是……以一个关心岳姑娘的朋友身份,想向将军请教几个问题。”
“哦?”岳独行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语气依旧平淡,“清霜的朋友?萧大人与清霜相识不过数月,倒是关心得紧。不知是何问题,竟劳萧大人夤夜到访?”
“问题关乎岳姑娘的身世。”萧离单刀直入,紧紧盯着岳独行的眼睛,不放过他脸上一丝一毫的变化,“将军可知,岳姑娘颈后,有一枚淡红色的梅花形胎记?”
窗外芭蕉丛中,岳清霜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抬手捂住了自己的颈侧。萧离怎么会知道?他问这个做什么?
岳独行端着茶盏的手,极其轻微地顿了一下,若非萧离全神贯注,几乎难以察觉。他缓缓将茶盏放回桌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脸上神色未变,只是眼神深了些许:“萧大人倒是观察入微。不错,清霜自小颈后便有此痣,不知有何不妥?”
“并无不妥。”萧离摇了摇头,话锋却陡然一转,“只是,晚辈近日在查一桩旧案,偶然得知,江南织造谢家,那位体弱多病、常年卧榻的谢婉清大小姐,颈后相同位置,亦有几乎一模一样的梅花胎记。据古籍记载,此乃‘并蒂梅印’,多现于双生子女之身,颇为罕见。”
芭蕉丛后,岳清霜的呼吸骤然屏住,手指紧紧抓住了披风的边缘。谢婉清……也有?双生?古籍记载?
岳独行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瞬。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滞了。烛火静静燃烧,映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明暗不定。
“萧大人想说什么?”岳独行的声音,依旧平稳,但细听之下,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人有相似,物有相同。一枚胎记而已,萧大人莫非想凭此,推断出什么惊世骇俗的结论不成?”
“若只是胎记相似,或许真是巧合。”萧离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继续加压,“但若这巧合,再加上十八年前,谢府主母于七月初七深夜,诞下一对双生女,次女先天不足,出生不久便对外宣称‘夭折’。而几乎在同一时间,岳将军您恰好在江南公干,离开时身边多了一名来历不明的女婴,对外宣称是故人之女,取名清霜,带回北疆抚养。时间、地点、人物、特征,如此多的‘巧合’叠加在一起,将军难道还认为,仅仅是巧合吗?”
窗外,岳清霜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四肢瞬间冰凉。双生女……次女夭折……父亲带回的女婴……不,不会的……父亲他……
岳独行沉默了。他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慢慢呷了一口,借以掩饰眼中翻涌的情绪。他没想到,萧离竟能查到如此地步!时间、地点、甚至“故人之女”的说辞,都查得如此清楚!是沈夜?还是锦衣卫的密档?亦或是……谢家内部走漏了风声?
“萧大人,锦衣卫的手,伸得未免太长了些。”岳独行放下茶盏,声音里终于带上了明显的冷意,“本将的家事,似乎无需向锦衣卫报备。清霜是本将的女儿,这一点,毋庸置疑。至于她如何来到本将身边,这是本将的私事,与旁人无关,更与锦衣卫查案无关。萧大人若是为公事而来,本将欢迎;若是为打探本将私事,甚至意图构陷,就请回吧。我岳家虽在北疆,却也容不得旁人肆意窥探污蔑!”
“构陷?”萧离并未被岳独行的气势吓退,反而轻笑一声,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将军言重了。晚辈并非构陷,只是追寻真相。若岳姑娘果真是将军亲生,或是正大光明收养的故人之女,将军何必讳莫如深?又为何,岳姑娘对自己的身世,对生身父母,一无所知?甚至连母亲的名讳,都从未听将军提起过?”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却更显犀利:“将军可曾想过,您以为的保护,对岳姑娘而言,或许是一种更深的伤害?她已非懵懂孩童,她有权利知道自己的来历,知道自己血脉相连的亲人是谁!您将她蒙在鼓里,让她顶着‘岳清霜’的名字活了十七年,可曾问过她,是否愿意?”
“够了!”岳独行低喝一声,一掌拍在茶案上,震得茶盏叮当作响,茶水四溅。他霍然起身,高大的身躯在烛光下投下浓重的阴影,浑身散发出久经沙场的凛冽气势,目光如刀,逼视着萧离:“萧离!本将念你年少有为,又是锦衣卫中人,对你再三忍让!但你莫要得寸进尺!清霜是本将的女儿,如何教养,是否告知她身世,是本将之事!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来指手画脚!你口口声声为她好,追寻真相,你又怎知,那所谓的‘真相’,对她不是另一种残忍的伤害?你又怎知,本将将她带离那漩涡中心,不是对她最好的保护?!”
“保护?”萧离也站起身来,毫不退缩地与岳独行对视,声音因激动而微微提高,“将军所谓的保护,就是让她像一个影子一样,活在虚假的身份之下?让她对自己的亲生父母、对自己的同胞姐妹一无所知?让她午夜梦回,被莫名的噩梦和空虚感折磨?将军,您可曾见过岳姑娘提起母亲时眼中的迷茫?可曾见过她得知谢婉清存在时,那无法掩饰的震动与探寻?您以为的铜墙铁壁,或许早已将她困在孤独的牢笼之中!”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腾的情绪,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轻轻放在茶案上。那是一张折叠起来的、边缘泛黄的纸笺,上面隐约可见墨迹。
“将军请看此物。”萧离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力量,“这是晚辈机缘巧合之下,得到的一份旧时脉案摘录,来自十八年前,曾为谢夫人诊脉的某位江南名医的私藏记录。上面清楚写着,谢夫人怀的是双胎,且临盆前夕,胎象有异,似有早产血虚之兆。而接生的稳婆,在事后曾对人含糊提及,谢夫人生下的次女,虽弱,但并非全无生机,且颈后有奇异红痣。然而,不过数日,谢府便对外宣称,次女不幸夭折,匆匆处理,连灵堂都未曾设。将军,这难道不奇怪吗?”
岳独行的目光,落在那张泛黄的纸笺上,瞳孔再次收缩。他没想到,萧离连这个都找到了!脉案,稳婆的口述……这些本该湮灭在时光里的细节,竟然被他挖了出来!
“还有,”萧离不给岳独行喘息的机会,继续抛出具杀伤力的证据,“晚辈还查到,当年谢府次女‘夭折’前后,谢凌峰谢大人曾与一位手持金龙令的宫中密使,以及太医院副使王明德,有过秘密接触。不久后,王明德暴毙,那位密使也销声匿迹。而几乎在同时,将军您便带着一名女婴离开了江南。将军,这一切,难道还是巧合吗?”
窗外,岳清霜已经浑身冰冷,如坠冰窟。脉案……稳婆……宫中密使……王明德暴毙……父亲带走女婴……所有的线索,像一把把冰冷的钥匙,正在强行打开那扇她既渴望又恐惧的真相之门。她的身体开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夜寒,而是因为心底涌上的巨大恐惧和一种近乎窒息的荒谬感。
父亲……一直在骗她?她不是岳清霜?她是……谢家那个本该“夭折”的次女?谢婉清……是她的……双生姐姐?
不……不可能……这太荒谬了……
书房内,面对萧离连番的质问和抛出的证据,岳独行脸上的平静终于出现了裂痕。他没有去看那张脉案,也没有反驳萧离关于密使和王明德的话,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死死盯着萧离,仿佛要将他整个人看穿。
“萧离,”岳独行的声音,低沉得可怕,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你究竟知道多少?是谁告诉你的?沈夜?还是锦衣卫里,那些盯着本将的老家伙?”
他没有否认!他没有否认那些关键的时间点和事件!岳清霜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萧离迎着他的目光,坦然道:“谁告诉我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些是不是事实?将军,岳姑娘她有权利知道!您瞒了她十七年,难道还要继续瞒下去吗?您以为,将她与谢婉清隔绝,将她与她的过去隔绝,就是对她好吗?您可知道,谢婉清在谢府过着怎样的日子?她常年被灌服虎狼之药,神智昏沉,记忆混乱,如同一个精致的傀儡!那是她的亲姐姐!如果岳姑娘知道,她的姐姐正在承受这样的痛苦,而她却一无所知,甚至可能永远没有机会相认,她将来会不会恨您?恨您剥夺了她知晓真相、拯救至亲的权利?”
“住口!”岳独行厉声打断,胸膛微微起伏,显示出他内心的剧烈波动。萧离的话,像一把锋利的锥子,刺中了他内心深处最矛盾、最不愿面对的地方。他知道谢婉清的境况吗?他当然知道一些。谢凌峰每年秘密送到北疆的信中,除了问候,也会隐晦地提及那位“大小姐”的身体状况,字里行间充满了无奈与痛楚。但他能做什么?将清霜送回去?告诉清霜真相?那无异于将清霜也推入火坑,推入那个用药物和谎言编织的牢笼!
“萧离,你太年轻,太自以为是了!”岳独行压下翻腾的心绪,声音冰冷,“你以为真相就一定是好的?你以为让她知道一切,她就能解脱,就能幸福?你错了!有些真相,知道比不知道更痛苦!有些选择,根本没有对错,只有两害相权取其轻!我将她带离谢家,给她一个相对干净、相对安全的成长环境,教她武艺,教她诗书,让她能像一个正常女孩一样长大,不必从小背负着‘不祥’的罪名,不必被药物控制,不必卷入那些肮脏的权谋斗争!这难道有错吗?难道不比让她留在谢家,成为一个药罐子,或者更糟,悄无声息地‘夭折’要强吗?!”
他的声音在书房内回荡,带着愤怒,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痛楚。这是十七年来,他第一次在外人面前,如此直白地袒露部分心迹,虽然依旧没有承认清霜就是谢家女,但话语中的意味,已经再明显不过。
窗外,岳清霜死死咬住下唇,咸腥的铁锈味在口中蔓延,才没有让自己呜咽出声。父亲的话,像重锤一样砸在她的心上。两害相权取其轻……肮脏的权谋斗争……药物控制……悄无声息地“夭折”……每一个词,都像淬毒的针,扎得她鲜血淋漓。
原来……真的是这样。她真的是谢家的女儿。她真的有一个双生姐姐,正在谢府承受着非人的折磨。而父亲,知道一切,却选择了隐瞒,用另一种方式“保护”了她十七年。
萧离看着岳独行眼中那复杂的情绪,心中也掠过一丝不忍。他能理解岳独行的矛盾与挣扎,作为一个父亲,在那种情况下,带走清霜,或许真的是当时他能做的最好的选择。但是,理解不代表认同。
“将军,”萧离的声音缓和了些,但依旧坚定,“我明白您的苦衷,也相信您对岳姑娘的舐犊之情。但是,时移世易。岳姑娘已经长大了,她不再是那个需要您全权保护、不谙世事的婴孩。她有思想,有判断,有能力去面对,去承担。您不能永远把她当成孩子,替她决定一切,尤其是关于她自己的身世和亲人!”
他向前一步,目光诚挚:“将军,您可曾想过,纸终究包不住火。岳姑娘已经起了疑心,以她的性子,不查个水落石出绝不会罢休。今日是我来问您,他日,可能就是她自己来问您,甚至去问谢家!到那时,您又该如何应对?是继续用父亲的威严压制她,还是用更多的谎言来圆谎?那样只会将她推得更远,让她更痛苦,甚至可能让她在不明真相的情况下,做出不理智的事情,陷入危险!”
岳独行沉默了。萧离的话,句句戳中了他的要害。清霜的性子,他何尝不了解?她今日去见了谢婉清,回来后的异常,他都看在眼里。隐瞒,确实已经越来越难,也越来越危险。
“而且,”萧离见他神色松动,趁热打铁,说出了最关键的一句,“将军,您或许以为将岳姑娘带离江南,就能让她远离是非。但您可知道,当年那场围绕着‘双星’、‘并蒂梅印’的阴谋,从未真正结束?沈家满门的血案,王明德等人的离奇死亡,青龙会内部的清洗……这一切,都指向一个巨大的、尚未消散的阴影。岳姑娘颈后的胎记,就是最大的标志!只要这个胎记还在,只要当年的秘密还有泄露的可能,她就永远无法真正安全!将她蒙在鼓里,反而是让她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暴露在可能存在的危险之中!”
岳独行猛地抬头,目光如电:“你知道些什么?沈家的事……青龙会……你还知道多少?”
萧离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将军,有些事,知道的越少,或许越安全。但有些事,知道了,才能防备。您将岳姑娘保护得很好,但您能保护她一辈子吗?能保证那些隐藏在暗处的眼睛,永远不会发现她吗?与其让她在无知中涉险,不如让她在知情中,学会如何保护自己,如何应对可能到来的风暴。”
他退后一步,对着岳独行,郑重地抱拳一礼:“晚辈今日冒昧前来,并非要逼迫将军立刻说出全部真相,也并非要挑拨您与岳姑娘的父女之情。晚辈只是希望将军明白,隐瞒,或许能换来一时的平静,但换不来一世的安稳,更可能酿成难以弥补的遗憾和伤害。岳姑娘,她有权利知道自己的过去,有权利选择自己的未来。而您,作为她最亲的人,或许可以尝试着,在适当的时机,用适当的方式,告诉她一部分真相,引导她,而不是一味地隐瞒和阻拦。”
萧离说完,不再多言,只是静静地看着岳独行,等待着他的反应。该说的,他已经说了。该点的,他也已经点了。剩下的,就要看这位“天威将军”,在女儿、在真相、在过去的承诺与未来的风险之间,如何抉择了。
书房内,再次陷入长久的沉默。烛火噼啪作响,映照着岳独行阴晴不定的脸。他缓缓坐回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而窗外,芭蕉丛的阴影里,岳清霜早已泪流满面,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身体因为极致的震惊、痛苦、愤怒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凉,而剧烈地颤抖着。
父亲和萧离的对话,像一把冰冷的凿子,将她过去十七年的人生信仰,凿得粉碎。
她是谁?她从何处来?她将往何处去?
真相,如同窗外沉沉的夜色,裹挟着刺骨的寒风,呼啸着,将她彻底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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