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十八年前
松明的火光在沈夜深不见底的眼眸中跳跃,映不亮其中的寒意,却将那卷宗上泛黄的墨迹、潦草的记录、以及字里行间渗透出的血腥与阴谋,一一投射在他紧绷的心弦上。十八年,六千多个日夜,沈家满门的血,从未有一刻冷却。如今,这尘封的卷宗,如同烧红的铁钩,将那些早已沉淀、却依旧滚烫的痛楚与仇恨,重新从记忆的深渊里打捞出来,血淋淋地摊开在眼前。
他没有立刻回答萧离关于下一步行动的问题,只是静静地坐着,目光仿佛穿透了粗糙的石壁,穿透了时光的阻隔,回到了那个改变无数人命运的、腥风血雨的十八年前。
萧离也沉默着,没有催促。他能感受到沈夜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沉重到几乎凝为实质的悲伤与愤怒。此刻的沈夜,不再是那个冷静缜密、算无遗策的“夜枭”,而是一个被灭门之痛折磨了十八年的孤魂。
“十八年前……”沈夜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像是许久未曾说话,又像是被记忆的砂砾磨伤了喉咙,“天圣七年,癸亥年。那一年春天,钦天监正周衍夜观天象,见‘双星并耀于紫微垣侧’,以为祥瑞,上报宫中。彼时,中宫皇后与舒嫔谢氏,几乎同时有孕,举朝上下,皆以为此乃天降吉兆,预示皇室大兴。”
他的语调平缓,仿佛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艰难挤出。
“然而,祥瑞之喜尚未散去,流言便悄然滋生。有前朝遗留的残本秘录传言,‘双星耀紫微’,若应于女子之身,尤以双生为兆,非吉反凶,主‘阴盛阳衰’,‘祸起萧墙’,甚至有‘动摇国本’之虞。此类传言,本只在极少数知晓内情的玄门老臣和宫廷秘档中流传,但不知为何,竟渐渐在朝中某些有心人中散播开来。”
“当时,陛下登基未久,根基尚浅,对这类涉及天命、关乎国祚的预言谶语,最为敏感忌惮。加之,舒嫔谢氏出身江南世家,谢家树大根深,在朝在野影响力颇大。中宫虽为皇后,但母家不显。若谢氏一举得男,又逢此‘双星’之兆,其子未必没有问鼎东宫之望。而中宫若产女,或……产下双生,则这‘不祥’的预言,便可能被某些人利用,成为攻讦皇后、动摇中宫、乃至影响朝局的利器。”
沈夜的声音渐冷:“所以,从一开始,皇后与舒嫔的这一次身孕,就不仅仅是皇家添丁的喜事,更成了各方势力角逐、各种心思博弈的焦点。皇后有孕,是稳固中宫地位的机会;舒嫔有孕,则是谢家更进一步的阶梯。而那‘双星’预言,则成了一柄悬在所有人头顶的、不知会落到谁人头上的利剑。”
萧离屏息凝神,他知道,沈夜正在揭开那场阴谋最核心的、不为人知的隐秘角落。
“皇后临盆在即,宫中戒备森严,太医院精英尽出,稳婆亦是千挑万选。所有人都期盼着,皇后能平安诞下皇子,以正·国本,也彻底打破那‘双生不祥’的流言。然而,人算不如天算。”沈夜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蓄力量,说出那个残酷的真相。
“七月初六夜,宫中传出消息,皇后胎动,似有早产之兆。但据我后来安插在宫中的眼线(那已是多年后,费尽周折才接触到当年一个侥幸未死的老宫人)回忆,皇后当时脉象虽急,但并无凶险,反倒是……舒嫔谢氏宫中,当夜有异常动静,太医、稳婆进出频繁,且神色慌张。而几乎在同一时间,江南姑苏,谢府之内,谢凌峰的夫人,也突发急产。”
“两处几乎同时临产,又都牵涉到‘双星’预言,这本身就透着诡异。更诡异的是,皇后在七月初七丑时,‘顺利’产下一子,母子平安。而舒嫔谢氏,亦在相近时辰,‘诞下一女’。宫中对外宣称,皇后喜得麟儿,舒嫔喜得帝姬,双喜临门,天佑大周。”
沈夜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充满讽刺的弧度:“然而,事实呢?根据卷宗记录,以及那位老宫人零星的、充满恐惧的回忆,皇后产下的,并非一子,而是……一对龙凤胎!皇子健壮,帝姬却先天不足,气息奄奄。而舒嫔谢氏所生,也并非一女,而是……根本未曾顺利诞下!她当夜遭遇难产,折腾了许久,最终生下的,是一个气息全无的死胎!”
萧离瞳孔骤缩,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这被掩盖的真相,依然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
“但就在舒嫔产下死胎,宫中一片混乱之际,江南谢府却传来消息——谢夫人顺利产下一对双生女,虽是早产,但母女平安。只是次女极为孱弱,恐有不测。”沈夜的声音如同淬了冰,“就在这个当口,那个持有金龙令的‘神秘客’出现了。他带着陛下的密旨,和太医院副使王明德,连夜出宫,直奔江南谢府。”
“后面的记载,卷宗上语焉不详,但结合各方线索,不难推测。”沈夜的目光转向石桌上的卷宗,仿佛能透过封皮,看到里面那些被刻意模糊的血色字迹,“那个‘神秘客’与谢凌峰达成了某种交易,或者说,传达了某种不容置疑的旨意。谢家刚刚经历了舒嫔产下死胎的打击(这对他们寄予厚望的皇嗣梦是沉重一击),又面临双生女可能带来的‘不祥’预言风险,正是最惶恐、最脆弱的时候。皇命,或者说,那个能代表皇命的神秘客的意志,他们无法,也不敢违抗。”
“交易的内容,或者说,处置的方案,就是:将宫中那个先天不足、奄奄一息的皇后所生帝姬,与谢家那个同样孱弱、可能养不活的次女,进行调换!对外宣称,皇后只生了一位皇子,帝姬‘未曾序齿,不幸夭折’。而谢家,则多了一位体弱多病、需要精心将养的大小姐。至于谢夫人所生的、相对健康的那个长女,则被留下,成为谢家名正言顺的千金。而那个被换走的、真正的谢家孱弱次女……”
沈夜顿了顿,看向萧离:“她应该被秘密处理掉,以绝后患。毕竟,一个拥有‘并蒂梅印’、又先天不足的女婴,在那个敏感的时刻,是绝对不能留的祸根。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活了下来。被岳独行,带去了北疆。或许,是谢凌峰终究不忍,暗中做了手脚?或许,是岳独行与那‘神秘客’另有协议?又或许,是那女婴命不该绝?真相如何,恐怕只有岳独行和谢凌峰自己清楚了。”
萧离只觉得呼吸都有些困难。狸猫换太子!不,是帝姬换孤女!用皇后所生、但先天不足的帝姬,换走了谢家那个可能带来“不祥”的孱弱次女!而谢家那个真正的次女,却被岳独行带走,成了今天的岳清霜!而留在谢家,顶着“谢婉清”名字活下来的,实际上是皇后所生、本该是金枝玉叶的帝姬!只是因为先天不足和那“不祥”的预言,被当成了谢家的女儿,还用虎狼之药控制着!
“那谢婉清所服的药……”萧离艰涩地问。
“那药,名为‘固本培元汤’,实则是一剂虎狼之方。”沈夜的声音带着冰冷的怒意,“赤血藤、七星草,皆是药性霸烈之物,少量可提气吊命,但长期服用,会逐渐侵蚀心脉,损伤神智,使人变得浑噩,记忆模糊。这药方,根本不是那个什么游方道士所献,而是宫中太医,不,很可能就是那个太医院副使王明德,奉了密旨,特意为谢婉清,或者说,为那个被换到谢家的、先天不足的帝姬准备的!”
“目的有三。”沈夜伸出三根手指,一一屈下,“其一,吊住她的命,让她活着,以免‘帝姬夭折’之事被有心人做文章,毕竟当时宫中对外宣称舒嫔产下的是死胎,若再死一个,难免惹人怀疑。其二,损害她的神智,让她无法清楚记事,无法思考,成为一个浑浑噩噩、任人摆布的傀儡,这样,她就不会意识到自己的真实身份,也不会泄露任何秘密。其三,或许也是为了压制,或者模糊她颈侧那枚‘并蒂梅印’可能带来的‘不祥’影响。总之,这是一剂毒药,一剂让她在无知无觉中慢慢耗尽生命、同时确保她无害的毒药!”
萧离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难怪谢婉清是那样的状态,难怪钟伯熬药时那般诡秘!那不是救命的药,那是催命的符,是锁住她灵魂的枷锁!
“那沈家……”萧离的声音有些发干。
“我父亲,”沈夜闭上了眼睛,仿佛这样能阻隔那汹涌而来的痛苦,“时任吏部侍郎,兼任江南织造督办,与谢家往来密切,对江南事务,尤其是谢家主持的织造事宜,本就有所监察。他为人刚直,对钦天监的预言、对宫中关于‘双生不祥’的流言,颇不以为然,曾在与同僚私下议论时,直言‘子不语怪力乱神’,认为君王当修德政,而非畏惧虚无缥缈的胎记预言。或许,他还察觉到了谢家进献的织品账目有些不对,又或许,他在江南听到了些许关于谢夫人生育的异常风声……”
他重新睁开眼,眼中是深不见底的恨与痛:“这些,都成了他的催命符。那些想要彻底掩盖‘双星’事件、掩盖帝姬调包、掩盖用药控制帝姬真相的人,不能容忍任何一点可能泄密的隐患存在。沈家,与谢家是世交,我父亲又身居要职,且对某些事有所怀疑,自然成了他们眼中必须拔除的钉子。于是,贪污、勾结盐枭、私蓄甲兵、诽谤君上……一项项罪名被罗织起来,证据?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陛下……或者说是当时能左右陛下意志的某些人,需要沈家消失,以震慑朝野,以彻底埋葬那个秘密。于是,一道旨意,青龙会的刀,便落了下来。”
沈夜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那是压抑了十八年的悲愤与绝望:“那一夜,火光,鲜血,惨叫……我躲在水缸里,看着他们……看着我父亲、母亲、兄长、姐妹……一个个倒在血泊里……看着我沈家百年基业,付之一炬……”
密室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沈夜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和松明燃烧的噼啪声。十八年前的惨案,透过这平静的叙述,依旧散发出浓烈的血腥气,让人窒息。
许久,沈夜才缓缓平复了呼吸,声音恢复了冰冷的平静:“沈家被灭门,谢家献上家传至宝‘玲珑七星璧’表忠心,舒嫔(或许当时已得知真相,心如死灰)迁居冷宫别苑,郁郁而终。岳独行带走了那个真正的谢家次女(也就是岳清霜),远遁北疆。而谢婉清,则在虎狼之药的‘呵护’下,在谢府深闺,无知无觉地活着。一场因荒诞预言和权力博弈而起的阴谋,似乎就这样被完美地掩盖了下去。所有人都得到了他们想要的‘安宁’,除了那些无辜惨死的亡魂,和那些被篡改、被禁锢的人生。”
“青龙会,”沈夜冷笑,“不过是他们手中最锋利、也最肮脏的一把刀。执行了任务,沾满了鲜血,然后,执刀的人觉得这把刀知道得太多了,用得不顺手了,便开始清洗。王明德‘暴病’,周衍‘遇匪’,朱雀堂主‘意外’,玄武堂主副被边缘化……所有直接经手的人,都陆续‘消失’了。只有那个代号‘白虎’的记录者,或许是因为良心未泯,或许是因为早有防备,留下了这些卷宗,也留下了复仇的火种。”
他看向萧离,眼中重新燃起冰冷的火焰:“十八年了,这把火,该烧回去了。岳清霜的身世,是点燃这一切的引线。谢婉清的存在,是刺向他们心脏的毒刺。而沈家的血,将是指证他们罪行的、最无法辩驳的证词!”
萧离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中充满了冰冷的愤怒与沉甸甸的责任。十八年前的真相,比想象中更加黑暗,更加残酷。权力的游戏,宫闱的倾轧,一个荒诞的预言,就轻易改写了许多人的命运,夺走了无数人的性命和未来。
“所以,岳独行带走岳清霜,未必是出于恶意,也可能是受命行事,甚至是……某种变相的保护?毕竟,留在江南,她很可能和那个被换到谢家的帝姬一样,被药物控制,甚至被秘密处死。”萧离分析道,“而他对岳清霜的抚养,或许掺杂着愧疚、补偿,也或许……是看中了她‘谢家女’的身份,将她作为一枚潜在的棋子?”
“都有可能。”沈夜点头,“岳独行此人,心思深沉,难以揣度。他对岳清霜,或许真有几分父女之情,毕竟抚养十七年。但他更是一个理智到冷酷的政客和将军。在他心中,皇命、大局、自身的利益,恐怕永远排在个人情感之前。他将岳清霜养大,传授她武艺兵书,或许有保护之意,但也未尝没有将她培养成一把利剑、一个筹码的打算。关键要看,当岳清霜的身世曝光,当她站在他的对立面时,他会如何选择。”
萧离沉默。他想起了岳清霜那双清冷倔强的眼睛,想起了她对岳独行那份复杂难言的情感。当她知道,她叫了十七年父亲的人,很可能就是当年将她从亲生父母身边带走、让她顶着虚假身份活了十七年的人时,她会如何反应?是恨?是怨?还是……依旧存着一丝可悲的期待?
“那我们现在,”萧离甩开这些纷乱的思绪,回到现实,“除了等岳清霜自己行动,暗中保护谢婉清,调查药方和道士,还能做什么?是否要设法,让岳清霜‘无意中’看到这些卷宗,或者知道部分真相?”
沈夜沉思片刻,摇了摇头:“暂时不必。岳清霜是聪明人,她既然已经起疑,就一定会追查到底。我们只需在适当的时候,给她一些关键的提示,比如……当年为她接生的稳婆,或许还有在世之人?又或者,谢府中,除了钟伯,还有谁知道那药方的底细?还有那个献方的‘游方道士’,究竟是真是假?这些线索,我们可以暗中引导她去发现。至于卷宗,时机未到,现在给她看,冲击太大,反而可能让她方寸大乱,甚至打草惊蛇。”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手指拂过冰冷的石壁:“我们现在要做的,是确保这潭水,被岳清霜搅动起来之后,不会轻易平息。要确保,当真相浮出水面时,那些躲在幕后的人,无处可逃。谢凌峰,岳独行,当年宫中下密旨的人,献药方的人,执行灭门的人……一个,都别想跑。”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和十八年仇恨淬炼出的冰冷锋芒。
十八年前的旧事,如同沉睡的火山,岩浆早已在地下奔涌沸腾。而如今,岳清霜颈侧的那枚梅花痣,沈夜手中染血的卷宗,谢婉清药罐中翻滚的苦涩,就是撬开火山口的第一道裂隙。
炽热而残酷的真相,即将喷薄而出,灼烧一切虚伪与罪恶。
十八年的等待,十八年的潜伏,只为这一刻。
复仇的火焰,即将点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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