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青龙会卷宗
地下室的黑暗浓稠如墨,弥漫着尘土、旧纸和淡淡霉味混合的陈旧气息。沈夜点燃了另一支松明,昏黄摇曳的光晕勉强驱散了周遭的黑暗,照亮了这间比先前那处更为隐蔽、也更为狭窄的密室。
这里与其说是密室,不如说是一个经过改造的狭窄石室,位于姑苏城地下更深处,靠近早已废弃的旧河道系统。四壁皆是粗糙的石壁,渗着阴凉的水汽。室内陈设极为简陋,只有一张石床,一张石桌,以及——最引人注目的——靠墙摆放的几个巨大的、包着铁皮、锁着沉重铜锁的樟木箱子。
箱子上落满了厚厚的灰尘,边角处还有蜘蛛结网,显然已许久未曾开启。但铜锁虽然锈迹斑斑,却依然牢固,显示出其内物品的重要性。
沈夜走到其中一个箱子前,从怀中取出一把样式古旧、布满暗纹的青铜钥匙,插进锁孔,缓缓转动。锁簧发出“咔哒”一声沉闷的轻响,在寂静的密室中格外清晰。他掀开沉重的箱盖,一股更为浓烈的、混合着陈旧墨香、灰尘和淡淡血腥气的味道扑面而来。
萧离走近,借着松明的光线看去,只见箱内整齐地码放着一摞摞用油布仔细包裹的卷宗,边缘已经泛黄发脆,但码放得一丝不苟。最上面的几卷,封皮上以遒劲有力的墨笔写着“天字甲柒”、“天字乙拾贰”等字样,旁边还盖着已经褪色的、形似龙首的黑色火漆印——正是青龙会的内部标记。
“青龙会成立之初,便设有‘档房’,专司记录会中大小事务,密令传递,以及……某些不宜为外人道的隐秘。”沈夜的声音在空旷的石室中响起,带着一种沉重的回响,“这些,便是青龙会自成立以来,积存的部分核心卷宗副本。原件多在总舵秘库,或已销毁。这些,是我多年潜伏,一点点收集、誊抄、保存下来的。其中,便包括十八年前,涉及宫中、谢家,以及……沈家的一些绝密记录。”
他伸出手,动作极为小心,仿佛在触碰易碎的珍宝,从箱子的中层,取出一卷用深青色丝绦系着的卷宗。卷宗的封皮是某种特制的厚纸,边缘已有磨损,上面以朱砂写着几个凌厉的小字——“癸亥年·密档·甲”。
癸亥年,正是十八年前。
沈夜解开丝绦,将卷宗在石桌上缓缓铺开。纸张因为年代久远和地下湿气,有些粘连,他极有耐心地用一把薄如蝉翼的玉刀,小心翼翼地将其分开。昏黄的光线下,泛黄的纸张上,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显露出来,字迹工整清晰,但墨色深浅不一,显然是不同时期、由不同人记录或补充的。
萧离屏住呼吸,凝神看去。开篇记录的,是一些看似寻常的宫中人事调动、内帑用度、以及各地进献的祥瑞名录,时间跨度大约是从癸亥年年初到年中。但很快,记录的内容开始变得不同寻常。
“……四月初三,钦天监正周衍密奏,夜观天象,见双星并耀于紫微垣侧,光华夺目,隐有冲犯帝星之势。主中宫有妊,然吉凶参半,或主双子,然双星相争,恐非社稷之福。上闻之,不悦,然未置可否,令秘之。”
“……五月中,舒嫔谢氏诊出有妊,与中宫月份相近。谢家进献南疆百年血玉珊瑚树一株,谓能安胎定神。上悦,厚赏。”
“……六月底,江南织造督办、吏部侍郎沈文渊奏报,今岁江宁、苏州、杭州三地织造超额完成,然提及谢家主持之苏州织坊,用工用料似有疑窦,需细查。奏折留中不发。”
萧离看到“沈文渊”三字,心头一紧。沈夜的目光在那几行字上停留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在“疑窦,需细查”几个字上摩挲了一下,眼神晦暗。
沈夜继续往后翻,后面的记录开始变得零散、跳跃,且字迹更加潦草,似乎记录者下笔时也带着某种紧张或不安。
“……七月初六,夜,宫中急召太医院院使、院判及三名御医入宫,称中宫胎动,似有早产之兆。然据内线报,中宫脉象平稳,不似急产。同时,谢府亦有异动,稳婆、太医皆秘密入府,谢凌峰亲守门外,神色焦灼。”
七月初六!萧离记得,枕流轩那本笔记上记载,谢夫人是“癸亥年七月初七”夜半临产!时间对得上!宫中和谢府,几乎同时有孕,同时临产!而宫中急召太医,理由牵强……
“……七月初七,子时三刻,谢府密报,夫人产下双生女,然次女孱弱,几无生机。有神秘客持金龙令深夜叩门,与谢凌峰密议于书房,直至天明。后,太医院副使王明德(注:此人后于当年腊月‘暴病身亡’)奉密旨出宫,随神秘客赴谢府。卯时,王明德出,神色惶惶,径直回宫,未再赴中宫殿。谢府则对外宣称,夫人诞下一女,体弱,需静养。双生之事,严禁外传,违者杖毙。”
金龙令!萧离瞳孔微缩。那是皇帝赐予极少数心腹重臣或密使的令牌,可随时出入宫禁,见令如见君!那“神秘客”竟持有金龙令!而太医院副使王明德,在当年腊月就“暴病身亡”……是灭口?
沈夜的手指,在“王明德”和“暴病身亡”几个字上重重划过,留下深深的指痕。他继续往下翻,后面的记录更加触目惊心。
“……七月初八,宫中传出消息,中宫于丑时平安诞下皇子,母女平安。然皇子体健,帝姬(注:此处墨迹有涂改,原似为‘双’字)……帝姬却气息微弱,恐有不妥。上命封锁消息,仅称中宫喜得麟儿。谢舒嫔同日亦诞下一女,然未及序齿,当夜即夭折。舒嫔悲恸过度,一病不起,迁居冷宫别苑。谢家对此事,三缄其口。”
涂改的“双”字!宫中出生的并非龙凤胎,而是……双生子?或者,是双生女?然后对外宣称只生了一个皇子,而另一个(无论皇子还是帝姬)则被隐瞒,甚至可能被……处理掉了?而谢舒嫔的女儿,在谢夫人生下双生女的第二天,就“夭折”了?这时间点,未免巧合得令人心惊!
“……七月中,钦天监正周衍再次密奏,言‘双星’之象已黯,然煞气隐伏,尤在东南。建议……(此处有大片墨渍污染,字迹模糊难辨)……上震怒,掷其奏折于地。未几,周衍告老还乡,途中遇‘山贼’,全家罹难。”
又一个“暴毙”的!钦天监正,因为观测天象、直言进谏,落得如此下场!
“……七月末,江南道监察御史联名上奏,弹劾吏部侍郎沈文渊,列举其贪墨织造银、勾结盐枭、私蓄甲兵、诽谤君上等十二大罪。证据……(此处字迹被刻意涂抹)……似有伪造之疑。然上意已决,下诏彻查。八月,沈文渊下诏狱。九月,沈家满门……(此处纸张有破损,但残留的‘抄’、‘斩’等字,依旧狰狞)……青龙会奉命执行,鸡犬不留。执行者:朱雀堂主,玄武堂主副。记录者:白虎(此三字笔迹与其他不同,略显颤抖)。”
看到这里,沈夜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虽然他立刻稳住,但萧离能感觉到,那平静表面下,是几乎要喷薄而出的、压抑了十八年的血海深仇。他的手指死死按在“鸡犬不留”和“青龙会奉命执行”那几个字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青龙会!果然是青龙会!奉了谁的命?自然是那道“上意已决”的旨意!沈家,竟真的是因为这牵涉到“双星”、“并蒂梅印”的宫闱秘辛,被罗织罪名,惨遭灭门!而青龙会,不过是某些人手中最锋利、也最见不得光的一把刀!
“奉命执行……”沈夜的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见,带着刻骨的寒意,“好一个奉命执行……”
他闭了闭眼,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继续往后翻阅。后面的记录,时间跨度变大,内容也更加零散,但每一条,都指向那个巨大的阴谋旋涡。
“……九月初,谢凌峰上表,称感念皇恩,愿献出家传至宝‘玲珑七星璧’为皇子祈福。上嘉其忠,擢谢凌峰为户部左侍郎,仍兼理江南织造。谢夫人所生之女,取名婉清,体弱多病,深居简出。谢府自此事后,门禁森严,尤以夫人所居之后院及小姐所居之撷芳馆为甚。”
“……冬月,北疆有急报,鞑靼犯边。天威将军岳独行奉命出征。出征前,曾秘密入宫觐见。出宫后,绕道江南,在苏州盘桓三日,与谢凌峰密会。离苏时,身边多一繈褓,称是故人之子托付。后,岳独行携此婴返回北疆,对外宣称是其在外所生之女,取名清霜。”
岳独行!果然是他!他在沈家灭门、谢家献宝表忠心后不久,秘密南下,从谢家带走了一个婴儿!就是岳清霜!那个“故人之子托付”的借口,何其苍白!而他觐见皇帝后才南下,这其中的关联,不言而喻!是皇帝默许,甚至可能是皇帝授意,让他带走了那个拥有“并蒂梅印”的、被视为“不祥”的次女!
“……次年春,谢婉清病重,几度垂危。谢家遍请名医,均束手。后有游方道士献上一方,名‘固本培元汤’,然其中需加入‘赤血藤’、‘七星草’等霸道之物。谢家初时不用,然婉清病势日沉,不得已试之,竟有奇效,然服药后,婉清精神日渐恍惚,记忆混沌。谢凌峰虽痛心,然为保其性命,只得命人依方调治,常年服用,不得间断。煎药之事,由一哑仆钟姓老者专司,旁人不得近前。”
赤血藤!七星草!果然是这两味药!谢家最终还是用了这虎狼之方,以损害谢婉清的神智为代价,保住了她的性命,也保住了她颈侧那枚“不祥”的梅花痣不被外人察觉(或者,使其“无害化”)。而钟伯,就是那个执行者。
卷宗的内容,到此基本结束。后面还有一些零星记录,提及谢家此后行事愈发低调,谢夫人常年卧病,不见外人;岳独行在北疆屡立战功,其女岳清霜渐渐长大,习文练武,不类寻常闺阁;以及,青龙会内部的一些人事变动,朱雀堂主在一次任务中“意外身亡”,玄武堂主副则被调离核心,等等。
沈夜缓缓合上卷宗,动作缓慢而沉重,仿佛合上的不是一卷纸,而是一段血淋淋的、不堪回首的岁月。密室内一片死寂,只有松明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以及两人沉重的呼吸声。
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仿佛那些逝去的冤魂,无声地诉说着不甘与冤屈。
良久,萧离才涩声开口,打破了几乎凝滞的空气:“所以,当年之事,起因便是钦天监观测到‘双星耀紫微’,认为是不祥之兆。而谢家一双女儿,恰在此时降生,且颈带‘并蒂梅印’,应验了预言。宫中为了消除这‘不祥’,决定秘密处置掉这两个女婴。但不知何故,或许是谢家全力斡旋,或许是其中另有隐情,最终处置方案变成了:宫中谢舒嫔所生的那个小帝姬‘夭折’;江南谢夫人所生的双生女,姐姐谢婉清被留下,但用虎狼之药控制,使其‘无害’;妹妹则被岳独行秘密带走,远遁北疆,隐姓埋名。而在这个过程中,因为与谢家交好、且可能对此事有所察觉并出言质疑的沈家,被选作了杀鸡儆猴的牺牲品,以贪污等罪名被诬陷,并由青龙会执行了灭门,以震慑朝野,彻底掩盖此事。”
沈夜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坐着,面具下的眼睛,凝视着跳跃的火光,那火光在他眼中明明灭灭,映不出丝毫温度,只有一片冰冷的、沉郁的黑暗。
“而青龙会,”萧离继续道,声音带着寒意,“不过是某些人手中一把趁手的刀。执行这样的绝密任务,手上沾满无辜者的鲜血,事后,执行者也被陆续‘处理’掉,比如那个太医院副使王明德,比如钦天监正周衍,甚至青龙会内部参与此事的朱雀堂主、玄武堂主副……”
“刀,用过之后,若是觉得沾了血,不干净了,或者怕它反噬,自然要清理掉,或者折断。”沈夜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但在这平静之下,是滔天的恨意与讽刺,“只是他们没想到,这把刀,也有自己的意志,也会想着,为主人放放血。”
他重新打开卷宗,翻到记录沈家灭门的那一页,指着末尾那个略显颤抖的署名“白虎”,缓缓道:“记录这份卷宗的人,代号‘白虎’,是当年青龙会中,少数尚存良知,且心思缜密之人。他参与了沈家之事,或许并非主谋,但全程目睹。事后,他心中不安,暗中记下了这些。后来,他察觉到灭口的风声,便将这份绝密记录,连同其他一些他认为重要的卷宗副本,悄悄转移藏匿。再后来,他‘病故’了。我在整理他的遗物时,找到了这些。”
沈夜的手指,轻轻拂过“白虎”二字,仿佛在拂过一位逝去的、未曾谋面的故人。“这些卷宗,是血写的证据。它证明了沈家的清白,也揭露了当年那场阴谋的冰山一角。但仅凭这些,还不够。我们需要更直接的证据,需要当年决策者的口供,需要那些还活着、享受着荣华富贵的、幕后黑手的罪证!”
他抬起头,看向萧离,眼中燃烧着冷静而炽烈的火焰:“岳清霜,就是关键。她是当年那个被带走的‘不祥’次女,是‘并蒂梅印’的拥有者之一,是这场阴谋最直接的受害者,也是最有力量撕开这层伪装的人。她的身份一旦公开,岳独行、谢家、乃至当年宫中参与此事的所有人,都将寝食难安。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帮她,也是帮我们自己,把这一切,都扯到阳光底下!让该付出代价的人,血债血偿!”
萧离重重地点了点头。手中的卷宗沉重如山,上面每一个字,都浸透着无辜者的鲜血,掩盖着权力的肮脏与残酷。岳清霜的身世之谜,沈家的血海深仇,谢婉清的悲惨境遇,都源于十八年前那场因一个荒诞预言而引发的、冷酷而精密的算计。
如今,这把因阴谋而淬炼的“刀”——青龙会的卷宗,以及被卷入其中、挣扎求存的受害者们——即将调转刀锋,指向那些曾经执刀的手。
风暴,已不可避免。而他们,将在这场风暴中,为亡魂申冤,为生者讨回公道。
“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萧离沉声问,目光坚定。
沈夜将卷宗仔细收起,重新用丝绦系好,放回樟木箱中,锁好铜锁。他转过身,面向萧离,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属于“夜枭”的冷静与果决:
“等。等岳清霜自己发现更多,等她按捺不住,去质问岳独行。然后,在她最需要证据、最需要支持的时候,把我们查到的,适当告诉她。同时,盯紧谢府,盯紧撷芳馆,保护好谢婉清,她是我们揭开当年用药内情的活证。还有,查清楚当年经手‘固本培元汤’药方的,除了钟伯,还有谁?那个献方的‘游方道士’,究竟是什么人?以及,岳独行此次南下的真正目的,除了与谢家会面,是否还与宫中有所联络?”
萧离一一记下,心中已然有了清晰的脉络。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与沈夜,与岳清霜,乃至与谢婉清,已经被无形的命运绳索捆绑在一起,共同面对那隐藏在十八年时光尘埃下的、巨大而黑暗的阴谋。
而复仇与揭开真相的序幕,随着这尘封卷宗的再次打开,已经悄然拉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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