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求证沈夜
夜色如墨,万籁俱寂。博古斋内昏黄的油灯早已熄灭,只余下清冷月光透过窗棂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萧离悄然离开那条僻静的书画街巷,身影融入更深的黑暗,如同夜行的鬼魅,悄无声息。
怀中那本记载着“并蒂梅印”传说的残破册子,此刻仿佛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胸口,也烫在他的心上。谢家双生女的秘闻,宫中太医的介入,赤血藤与七星草的虎狼之药,岳清霜颈侧的梅花痣,谢婉清孱弱的身影,还有蠹鱼提到的、十八年前宫中那桩讳莫如深的“双星耀紫微”祥瑞……这一切线索,如同散落的珍珠,被“并蒂梅印”这根诡异的丝线,隐隐串联起来,指向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大秘密旋涡。
而这个旋涡的中心,赫然便是岳清霜和谢婉清,这对命运迥异、却因一枚相同胎记而紧密相连的双生姐妹。
萧离的心从未如此沉重,也从未如此急切。他需要求证,需要从更权威、更接近当年核心的人那里,验证这些骇人听闻的线索。而这个人,眼下只有一个——沈夜。
作为当年沈家惨案的唯一幸存者,作为潜伏多年、矢志复仇的青龙会核心,沈夜掌握的秘密,远比外界想象的要多得多。尤其是涉及十八年前宫闱秘辛、世家阴私,甚至可能牵扯到沈家灭门真相的部分,沈夜那里,或许能有答案。
萧离没有回“回春堂”,而是朝着城西另一处更为隐秘的据点——一处看似废弃的染坊后院疾行而去。那里有一条通往地下水道的隐秘入口,是沈夜在姑苏的几处安全藏身地之一,也是他们约定紧急联络的地点。
染坊早已破败,空气中弥漫着陈旧染料和霉变的混合气味。萧离熟门熟路地绕到后院一口枯井旁,搬开井沿一块松动的石板,露出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入口,闪身而入。下面是早已干涸的旧水道,阴暗潮湿,但路径复杂,岔道众多,若非熟悉之人,极易迷失其中。
他在黑暗中前行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来到一处相对干燥的岔道尽头。这里被简单地收拾过,靠墙有一张简陋的石床,一张石桌,两把石凳。墙壁上插着一支松明,昏黄跳动的火光,映出沈夜盘膝坐在石床上的身影。
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衣,脸上戴着那个毫无特色的木质面具,只露出一双沉静如古井、却又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听到脚步声,他缓缓睁开眼,看向萧离,目光在他略显凝重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有发现?”沈夜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贯的平静,但萧离能听出其中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沈家旧案是他心中最深的一根刺,任何相关线索,都能轻易拨动他的心弦。
萧离走到石桌旁,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取出怀中的油布包裹,小心翼翼地将那本残破的册子放在桌上,又拿出从陈氏草堂带回的、混合了赤血藤和七星草碎屑的药包,以及那张从府衙架阁库找到的、记载了谢家双生女和宫中太医的笔记残页。
沈夜的目光扫过这几样东西,最后定格在那本用油布包裹的残破册子上,眼神微微一凝。他伸手拿起册子,解开油布,就着松明昏暗的光线,仔细翻阅起来。他的动作很慢,看得很仔细,尤其是记载“并蒂梅印”传说的那几页,他反复看了数遍。
地下室内一片死寂,只有松明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沈夜翻动书页的沙沙声。空气仿佛凝固了,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许久,沈夜合上册子,抬起头,看向萧离。面具遮挡了他的表情,但萧离能感觉到,那双露出的眼眸深处,有惊涛骇浪在翻涌,尽管表面依旧维持着可怕的平静。
“这本《乾元秘事辑录》,你是从何处得来?”沈夜的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几分。
“博古斋,蠹鱼前辈处。”萧离回答,将夜探陈氏草堂、发现赤血藤七星草,以及从府衙架阁库找到谢家笔记残页的事情,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最后,他顿了顿,沉声道:“最重要的是,我已确认,岳清霜与谢婉清,颈侧相同位置,生有一模一样的、形如梅花的朱砂痣。与这册中所载‘并蒂梅印’,一般无二。”
饶是沈夜心志坚韧如铁,听到“并蒂梅印”四字从萧离口中清晰吐出,且与岳、谢二女对应上时,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震动了一下,虽然瞬间便恢复了平静,但那一瞬间的失态,已足够说明问题。
“并蒂梅印……双生劫……祸福相依,少有善终……”沈夜低声重复着册中的话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册子边缘,“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沈兄,你可是知道些什么?”萧离紧紧盯着他,“这‘并蒂梅印’,是否真的如这邪门册子所言,关联气运,甚至牵涉王朝更迭?十八年前,宫中那桩所谓的‘双星耀紫微’祥瑞,谢家女儿恰在此时入宫,谢夫人在江南产下双生女,宫中太医出手……还有谢婉清所服的虎狼之药,岳独行将岳清霜带到北疆隐藏身份……这一切,是否都与此印有关?与沈家旧案,又是否有牵连?”
沈夜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在回忆,在整理那些尘封的、血淋淋的往事。松明的火光在他面具上跳动,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
“萧兄弟,你所查到的,或许只是冰山一角。”沈夜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种穿透岁月的苍凉与沉重,“‘并蒂梅印’的传说,流传极少,多为前朝宫廷及少数传承久远的玄门世家所知,被视为不祥之兆,甚至……是某种‘祸乱之始’的象征。持有此印的双生女,据古老的预言和图谶所言,其命运与天下气运纠葛,一人显,则天下动荡;双星现,则王朝更迭。故而,历代帝王对此忌惮极深,一旦发现,往往秘密处置,或杀,或囚,或设法‘破印’,绝不容其共存于世。”
萧离倒吸一口凉气,尽管已有心理准备,但听到沈夜亲口证实这传说背后的残酷含义,还是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所以,十八年前,宫中‘双星耀紫微’的异象,钦天监所谓的祥瑞,实际上……是发现了‘并蒂梅印’的征兆?而当时有孕的,是中宫皇后?”
沈夜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目光投向跳跃的火光,仿佛要看穿那光晕背后的黑暗历史:“是,也不是。十八年前,中宫皇后确实有孕,且钦天监观测天象,有‘双星耀紫微’之兆,预示皇室将添双子,乃大吉。举朝欢庆。然而,皇后临盆之时,却并非双子,而是……一子一女。”
“一子一女?”萧离皱眉,“那‘双星’之兆……”
“问题就出在这里。”沈夜的声音更冷,“皇后产下龙凤胎,本是喜事。但就在皇子与公主降生后不久,宫中负责照料的一位老嬷嬷,在为公主更衣时,无意中发现,公主的颈侧,生有一枚淡红色的、形如梅花的朱砂痣。而几乎同时,另一位伺候的宫女,在为同样刚出生不久的、谢家刚送入宫中不久的一位嫔妃所生的小帝姬擦拭时,也发现了……一枚一模一样的梅花痣,生在相同位置。”
萧离的心脏猛地一跳:“谢家嫔妃所生的小帝姬?谢家当年送入宫中的女儿,也诞下了皇嗣?而且……也有梅花痣?那谢夫人在江南所生的双生女……”
“没错。”沈夜的声音带着冰冷的讽刺,“当时谢家送入宫中的,是谢凌峰的嫡亲妹妹,谢云舒,封为舒嫔。她几乎与皇后同时有孕,同时临盆,生下的也是一位小帝姬。而谢夫人在江南,生下的是一对双生女。颈侧有梅花痣的,是谢家的女儿,无论是宫中的小帝姬,还是江南的谢家女。皇后所生的公主,并无此痣。”
“所以,钦天监所谓的‘双星’,并非应验在皇后所出的龙凤胎上,而是应验在了……谢家女儿身上?而且,是两位谢家女儿,一在宫中,一在江南,同时拥有这‘并蒂梅印’?”萧离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这简直匪夷所思,却又诡异地吻合了所有线索!
“正是。”沈夜缓缓道,“此事当时在极小的范围内引起轩然大波。‘并蒂梅印’乃不祥之兆,更有预言称其主‘乱世之始’。如今此印不仅现世,还同时出现在两位谢家女身上,其中一位还是皇室帝姬!此事若传扬出去,必将引起朝野震荡,甚至动摇国本。当时今上初登大宝,根基未稳,最忌惮此类‘妖异’之事。而谢家,作为江南世家之首,树大根深,却也最怕被扣上‘妖孽祸·国’的罪名。”
“于是,一场隐秘至极的处置开始了。”沈夜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却让人感到一种毛骨悚然的冰冷,“皇后所生公主无恙,但谢舒嫔所生的小帝姬,以及谢夫人在江南所生的那双生女之一,也就是拥有‘并蒂梅印’的那个,必须‘妥善处理’。”
“如何处理?”萧离的声音有些发干。
“当时具体如何决策,细节已不可考。但结果就是,”沈夜的目光转向石桌上那包药末,“谢舒嫔所生的小帝姬,在出生后不久,便‘意外夭折’。而谢夫人在江南所生的那双生女,据我后来查到的零星线索,似乎本打算一并‘处理’掉,以绝后患。但不知中间发生了什么变故,或许是谢家全力斡旋,或许是有人暗中插手,最终,双生女中的姐姐,也就是后来体弱多病的谢婉清,被留了下来,但被施以虎狼之药,既为续命,也为……某种程度上,压制或模糊那‘不祥之印’可能带来的‘影响’,或者,干脆是让她‘神智混沌’,成为一个无害的病弱之人。而双生女中的妹妹,也就是岳清霜……”
沈夜看向萧离,目光深邃:“她被秘密送走,不知所踪。现在看来,是被岳独行带去了北疆,以他女儿的身份养大。岳独行……他当年,或许就是参与此事、或知晓内情的关键人物之一。他将岳清霜带走,未必全是恶意,或许,也是一种变相的保护,让她远离京城和江南这是非之地,远离那‘并蒂梅印’带来的杀身之祸。”
萧离沉默了。沈夜的话,如同拼图的最后几块,将他之前查到的所有零碎片段,严丝合缝地拼接起来,呈现出一幅完整而残酷的画卷。
双生女,并蒂梅印,宫中忌讳,秘密处置,夭折的帝姬,被药物控制的谢婉清,被岳独行带走、隐姓埋名的岳清霜……
“那沈家……”萧离忽然想到一个关键,“沈家当年的灭门之祸,是否也与这‘并蒂梅印’有关?”
沈夜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松明都快燃尽,火焰跳动得越发微弱。
“沈家……”他缓缓开口,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清晰的、刻骨的恨意与痛楚,“沈家当年,负责督办江南织造,与谢家往来密切。我父亲……时任吏部侍郎的沈文渊,为人耿直,对钦天监‘双星耀紫微’的预言,以及后来宫中关于‘妖异’的隐秘传言,有所耳闻,且颇为不以为然,曾于私下议论,认为子不语怪力乱神,君王当修德政,而非畏惧虚无缥缈的胎记预言。”
“然而,祸从口出。”沈夜的声音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不知这话如何传了出去,触怒了某些人。加之沈家与谢家是世交,或许也被怀疑知晓更多内情。不久后,便有人罗织罪名,诬陷我父亲勾结江南盐商,贪墨巨额税银,更有人密告,称沈家暗中收藏‘妖书’,诅咒君王。今上震怒,下令彻查。所谓彻查,不过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屠杀。青龙会……便是某些人手中的刀。”
“所以,沈家灭门,表面是贪污案,实则是……因为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因为与拥有‘并蒂梅印’的谢家走得太近?”萧离的心沉到了谷底。一场因为一个胎记预言而引发的连环惨剧!一个帝姬夭折,一对双生女一残一隐,一个百年世家惨遭灭门!
“是,也不全是。”沈夜摇头,眼中恨意如潮,“背后原因,恐怕更为复杂。‘并蒂梅印’或许只是一个引子,一个借口。真正的原因,可能牵扯到皇权、党争、以及某些人不可告人的野心。谢家能保下谢婉清,并将岳清霜送走,固然是付出了巨大代价,但也说明,他们背后,或许也有倚仗。而我沈家,不过是权力倾轧中,被选中的祭品罢了。”
地下室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松明燃烧的细微声响,和两人压抑的呼吸声。
“岳独行在其中,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萧离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他带走岳清霜,是奉命行事,还是另有图谋?他与谢家,与当年宫中处置此事的人,究竟是什么关系?他抚养岳清霜十七年,是真心将其当作女儿,还是……别有用心?”
沈夜再次沉默,半晌,才缓缓道:“岳独行……此人深不可测。他出身寒微,凭军功累升至一方统帅,手握重兵,圣眷正隆。当年他是否直接参与宫中密议,我尚未查到确凿证据。但他能及时带走岳清霜,并将此事隐瞒得滴水不漏,甚至连岳清霜自己都毫无察觉,这绝非易事。要么,他当年便是执行者之一;要么,他背后有势力在支持。至于他对岳清霜……”沈夜顿了顿,“从目前看,他似乎并未苛待于她,反而悉心教养,传授武艺兵法,视若己出。但这其中,是否有愧疚,有补偿,有控制,或是……将她作为某种筹码或后手,就不得而知了。”
萧离想起岳清霜那双清冷中带着倔强的眼睛,想起她颈侧那枚淡红色的梅花痣,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她何其无辜,从出生起,便背负着这诡异的“不祥”印记,被至亲抛弃(或送走),被隐瞒身世,活在巨大的谎言之中。而谢婉清,同样无辜,却要以损害心智为代价,在药石中苟延残喘。
“现在该怎么办?”萧离看向沈夜,“岳清霜已经起了疑心,她发现了谢婉清的胎记,也必定在追查自己的身世。谢家那边,岳独行那边,恐怕也不会毫无察觉。这层窗户纸,随时可能被捅破。”
沈夜的目光落在跳跃的火焰上,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与果决:“静观其变,但需推波助澜。岳清霜是破局的关键。她若知晓全部真相,以她的性子,绝不会善罢甘休。岳独行和谢家,都困不住她。我们要做的,是确保她知道该知道的,然后,看着她如何选择,如何行动。她的选择,或许能搅动这一潭深水,让那些藏在幕后的人,不得不露出马脚。至于谢婉清……”他眼中闪过一丝晦暗难明的光,“她是牵制谢家,甚至牵制宫中某些人的重要棋子。她的药,她的病,就是最好的证据。保护好她,必要时,她会是揭开当年罪恶的活证。”
萧离明白了沈夜的意思。岳清霜是那把钥匙,而谢婉清,是那扇门后的秘密本身。他们要做的,不是亲自冲锋陷阵,而是为这把钥匙扫清障碍,指点迷津,然后,静待门开的那一刻,真相大白,复仇雪恨。
“我会继续盯着谢府,尤其是岳清霜和撷芳馆的动静。”萧离沉声道,“陈氏草堂和那个钟伯,也需要进一步调查,拿到确凿的药方证据。还有岳独行……他与外界的联络,与京中的通信,都需要留意。”
沈夜点了点头:“小心行事,岳独行不是易与之辈,谢家在江南更是根深蒂固。至于宫中那边……”他眼中寒光一闪,“我自有安排。十八年了,有些债,该还了。”
松明燃到了尽头,火光猛地跳跃了一下,随即熄灭。地下室内陷入一片彻底的黑暗,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和那沉重得化不开的、关于阴谋、血泪与宿命的秘密,在无声地弥漫。
萧离在黑暗中站起身,他知道,暴风雨前的宁静,即将结束。岳清霜的身世之谜,就像投入深潭的巨石,必将激起千层浪。而他,和沈夜,将是这惊涛骇浪中,冷静的观潮者,也是隐秘的推手。
求证已毕,真相的轮廓,已然清晰。接下来,就是等待,与行动。等待钥匙插入锁孔的那一刻,然后,迎接那必将到来的、席卷一切的狂风暴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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