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心神俱震
枕霞阁内,烛火未燃,唯有冰冷的月光透过窗纱,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模糊而苍白的影子。岳清霜枯坐在黑暗里,仿佛一尊失去生气的玉像,又像一株被冰雪骤然封冻的寒梅。
那本破旧册子上潦草的字迹,如同淬了毒的针,一根根扎进她的脑海,扎进她的心脏,反复刺穿,带来绵密而尖锐的痛楚,痛到几乎麻木,痛到连呼吸都带着血腥气。
双生。次女。孱弱。秘药。恐损心智。不知所踪。禁忌。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重锤,将她过去十七年的人生,从根基处砸得粉碎。那些她曾经深信不疑的、赖以生存的一切——父亲的严厉与偶尔流露的温情,北疆辽阔而粗粝的风沙,帅府中她熟悉的一草一木,甚至“岳清霜”这个名字本身——都在这一刻,露出了狰狞而虚幻的裂痕。
原来,她不是岳独行的女儿。不是那个在北疆长大、被将士们暗中称为“小将军”的岳家大小姐。她只是一个“不知所踪”的、被家族刻意遗忘和掩盖的、甚至连名字都没有留下的“次女”。一个需要用虎狼之药续命、甚至可能被损害了神智才能存活下来的、孱弱的双生子之一。
那谢婉清……她的姐姐,知道吗?知道有她这样一个妹妹的存在吗?知道她们是血脉相连的双生姐妹吗?看她昨日那怯懦、茫然、带着病气的模样,她大概也是不知道的吧。她只是被养在深闺、用药物吊着性命、连自己身世都模糊不清的可怜人。
母亲……笔记中那位“夫人”,在病榻上绝望呼唤“我的孩儿……两个……”的母亲,她又在哪里?是否还活着?她是否也像自己一样,在无数个日夜,思念着那个“不知所踪”的孩子?那个噩梦中的大火,那个怀抱婴儿、泪流满面的女人……是她吗?那场大火,是真实发生过的吗?它又象征着什么?是分娩的凶险,还是别的灾祸?
而岳独行……父亲……
这个称呼在舌尖滚过,带起一阵尖锐的刺痛和强烈的荒谬感。她叫他父亲,叫了十七年。她敬他,畏他,努力想要达到他的期望,成为能让他骄傲的女儿。她以为他那深沉的、偶尔流露出复杂情绪的目光,是严父不易表达的关爱。可如今看来,那目光背后,藏着多少她看不懂的秘密、愧疚,或许……还有利用?
是他带走了她。那个笔记中的“神秘客”,很可能就是他。他把她从亲生母亲身边带走,从江南带到遥远的北疆,给了她一个全新的、虚假的身份,把她抚养长大。为什么?是因为她“先天不足,恐难将养”,所以干脆被抛弃,被他“捡”了回去?还是因为那双生带来的“不祥”或某种禁忌,需要将她这个“次女”远远送走,甚至……抹去存在?
如果是前者,他是在救她?用那种“秘药”续命,会损害心智,所以他选择了带走她,用别的方式养大?可为何从不告诉她真相?为何要让她顶着“岳独行之女”的身份活了十七年?
如果是后者……那他就是这场阴谋的参与者,甚至可能是主使之一!他带走她,是为了掩盖谢家的秘密,还是为了他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她在他眼中,究竟是什么?一个需要监控的隐患?一颗可以利用的棋子?还是……别的什么?
无数的疑问,如同沸腾的毒液,在她心中翻滚、冲撞,烧灼着她的五脏六腑。愤怒、悲伤、被欺骗的痛楚、对身世的茫然、对姐姐谢婉清的复杂情愫、对岳独行爱恨交织的撕裂感……种种情绪如同风暴,将她的心撕扯得支离破碎。
她猛地站起身,走到妆台前。铜镜在昏暗的光线中映出她模糊的轮廓。她颤抖着手,拨开颈侧的发丝,凑近镜子,死死盯着那枚淡红色的梅花痣。
月光下,那枚小痣颜色似乎更深了些,像一滴凝固的血,又像一朵小小的、妖异的梅花,烙印在她的肌肤上。这就是“并蒂梅印”吗?这就是她和谢婉清血脉相连、命运相系的证明?也是她们一生悲剧的根源?
她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有一次练功受伤,肩背留下一道不深的疤痕。府里的老嬷嬷给她上药时,曾无意中叹道:“小姐这肌肤,真是随了……唉,倒是这胎记,生得精巧,像朵梅花似的,少见。”当时她年纪小,未曾在意,如今想来,那老嬷嬷欲言又止的话,那声叹息,是否也隐藏着什么?
还有父亲,偶尔看向她颈侧时,那瞬间凝滞、复杂难言的眼神……他是在看这枚痣,还是在透过这枚痣,看着另一个人?看着那个留在谢家,被药石折磨的、真正的谢家大小姐?
不,或许谢婉清也不是“真正”的。她们都是被命运捉弄、被上一辈的隐秘和选择所左右的可怜人。
“啊——!”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仿佛受伤幼兽般的低吼,终于冲破了岳清霜死死咬住的牙关,逸出唇边。她猛地一拳砸在坚硬的黄花梨木妆台上,发出一声闷响。指骨传来剧痛,但比起心中的痛楚,这肉体的疼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她不能崩溃。不能在这里崩溃。
岳清霜剧烈地喘息着,胸口急剧起伏。她强迫自己冷静,用残存的理智,死死按住那颗几乎要炸裂开来的心。
哭没有用。崩溃没有用。自怨自艾更没有用。
她要弄清楚一切。所有的一切。
首先,她要确认,那本笔记记载的,是否完全属实。枕流轩那本破册子,或许是某个知情下人的私下记录,但它只是一面之词。她需要更多的证据,更直接的证据。
其次,她要查清楚,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个“神秘客”是不是岳独行?他和谢凌峰达成了什么协议?母亲是谁,现在何处?谢家为何要严密封锁双生之事?甚至不惜以损害谢婉清神智为代价?
再次,她要弄清楚,岳独行将她养在身边十七年,究竟是为了什么?是纯粹的收养和隐瞒,还是另有图谋?他对她,究竟有几分真情,几分假意?
最后……谢婉清。她的姐姐。那个在药香和病痛中长大、对一切似乎一无所知的柔弱女子。她该怎么办?相认吗?如何相认?相认之后呢?谢家会允许吗?岳独行会允许吗?那诡异的“秘药”,对她的身体和心智,究竟造成了多大的伤害?
这些问题,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头,每一个都如同巨石,让她几乎喘不过气。但正是这沉重到极致的压力,反而激发了她骨子里那份从北疆风沙中磨砺出的、绝不轻易低头的倔强和坚韧。
她擦干脸上冰凉的泪痕,重新坐回黑暗中,眼神渐渐变得冰冷而清明,如同北疆雪原上最坚硬的寒冰。
从今日起,不,从此刻起,她不能再是那个被蒙在鼓里、对父亲唯命是从的岳清霜了。她必须为自己,或许,也为谢婉清,挣出一条生路,查明所有的真相。
第一步,从岳独行开始。
他是这一切的起点,也是她目前唯一能接触到的、最可能的知情人。直接质问,他定然不会承认,甚至可能彻底封锁消息,将她看得更紧。她需要策略,需要时机,需要……证据,能让他无法辩驳的证据。
那本枕流轩的册子,是证据,但不够。她需要更直接的,比如……当年经手之人的证言?那个熬药的钟伯?还有……谢婉清本人?
想到谢婉清,岳清霜的心又是一阵抽痛。如果她贸然去问,会不会刺激到那个病弱的姐姐?会不会让谢家察觉,反而害了她?
不,不能急。她必须步步为营。
首先,她要更仔细地观察岳独行,观察谢府的一切。其次,她要设法,在不引起注意的情况下,再次接近撷芳馆,观察谢婉清,观察那个钟伯,甚至……或许有机会,能取到一点谢婉清所服汤药的残渣?萧离……那个神秘的锦衣卫,他似乎在调查沈家旧案,或许,他也会对这些隐秘感兴趣?能不能……借助他的力量?
这个念头让岳清霜自己都吃了一惊。她与萧离不过数面之缘,连话都没说过几句,更谈不上信任。但不知为何,那双深邃冷静、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给她一种奇异的感觉——他或许,会是这盘错综复杂的棋局中,一个意想不到的变数。至少,他看起来,不像岳独行或谢家人。
但这些都是后话。眼下,她需要先应付过今晚,应付过明天,应付过岳独行可能到来的、不动声色的刺探。
岳清霜深吸一口气,缓缓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深秋夜寒,冷风猛地灌入,吹散了一室沉闷,也让她滚烫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些。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谢府的重重院落隐在黑暗里,如同潜伏的巨兽,张着无声的大口。
这看似富丽堂皇、规矩森严的深宅大院,底下究竟埋藏着多少见不得光的秘密,流淌着多少被刻意遗忘的血泪?
而她,岳清霜,或者说,那个连名字都没有的谢家“次女”,如今就站在这漩涡的边缘,稍有不慎,便可能被吞噬得连骨头都不剩。
但她不会退。也不能退。
既然命运将她推到了这里,将这血淋淋的真相一角撕开给她看,那么,就算前方是刀山火海,是万丈深渊,她也要闯过去,看清楚全部。
月光清冷,映照着她苍白而坚定的面容,颈侧那枚梅花痣,在夜色中若隐若现,仿佛一枚无声的烙印,诉说着不为人知的宿命与羁绊。
她轻轻抚上那枚小痣,指尖冰凉。
“姐姐……”一个极其轻微、几乎微不可闻的词语,逸出她的唇间,带着生涩的、陌生的,却又无比复杂的滋味。
夜色更深了。岳清霜就那样站在窗边,任凭寒风吹拂,一动不动,如同化作了夜色的一部分。直到东方天际,泛起一丝微弱的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在这沉重而隐秘的序幕中,缓缓拉开。而她,也将带着破碎的认知和重塑的决心,踏入这更加迷雾重重、危机四伏的棋局中心。心神虽震,然意已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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