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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双生胎记


自那日从撷芳馆仓皇归来,岳清霜便将自己关在枕霞阁内,再未踏出房门一步。
翠缕和红绡送来的精致膳食,她几乎未动几筷。送来的茶水,往往放到冰凉。她整日坐在临窗的榻上,手中握着一卷书,目光却空洞地落在窗外摇曳的竹影上,久久不动,仿佛一尊失去了灵魂的玉雕。
只有她自己知道,平静无波的表象下,内心是何等惊涛骇浪,天翻地覆。
谢婉清颈侧那枚淡红色的梅花痣,如同烙铁烫下的印记,深深地、灼热地印刻在她的脑海里,挥之不去。每一次闭眼,那清晰的画面就自动浮现——苍白的肌肤,几缕散落的青丝,以及青丝掩映下,那枚与她颈侧位置、形状、色泽都一模一样的印记。
一模一样。
这四个字,如同魔咒,反复在她心中轰鸣,将过去十七年构筑的、关于“岳清霜是岳独行之女”的认知,撞击得支离破碎。
怎么会?怎么可能?
如果只是容貌相似,或许是巧合。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可连颈侧如此隐秘、如此独特的胎记都完全相同,这绝不是“巧合”二字可以解释的!她们之间,必定存在着某种超越寻常的、血脉相连的、极可能是双生的关系!
父亲知道吗?他一定知道!所以他才会在看到自己颈侧胎记时,露出那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神情!所以他才会对自己母亲的身份、对自己的身世讳莫如深!所以他才会在自己追问时,用那样严厉、甚至带着痛楚的语气打断!所以……他把自己带到江南,带到谢府,真的只是“公干”和“带在身边”那么简单吗?
他是要自己亲眼看到谢婉清?还是要用这种方式,揭开那个被他隐瞒了十七年的秘密?
可如果自己真的是谢家女,是谢婉清的双生姐妹,那为什么自己会在北疆长大,成为“天威将军”岳独行的女儿?而谢婉清,又为何是谢家唯一的大小姐,且体弱多病,需用那等虎狼之药续命?十七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是一场狸猫换太子?还是一场蓄谋已久的调包?
那个纠缠她的噩梦,梦中那场大火,那个怀抱婴儿、说着“你不是我的女儿”的女人……那个女人的脸,如今想来,似乎与谢婉清有几分相似,却又更加模糊,充满了绝望与哀恸。那是她们的母亲吗?她在对谁说话?那个被抱着的婴儿是谁?自己,还是谢婉清?
还有,谢婉清所服的药,那诡异的气味,那熬药老仆钟伯的闪烁其词……那药,真的只是为了治疗“心脉孱弱”吗?还是……另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无数的问题,如同乱麻,缠绕着她,几乎让她窒息。愤怒、悲伤、恐惧、茫然、被欺骗的痛楚、对真相的渴望……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啃噬着她的心。她想立刻冲去听雪轩,抓住岳独行的衣襟,厉声质问这一切。她想冲到撷芳馆,拉住谢婉清,撩开她的衣领,再次确认那枚梅花痣,然后问她知不知道她们是姐妹,问她知不知道自己是谁。
但她不能。她仅存的理智告诉她,不能冲动。这里是谢府,是谢家的地盘,暗处不知有多少眼睛在盯着她们。父亲的态度暧昧不明,谢家上下对她这个“贵客”看似恭敬,实则疏离戒备。而谢婉清……从她昨日的反应看,她对这一切,很可能一无所知。自己贸然行动,不仅问不出真相,反而可能打草惊蛇,将两人都置于险境。
她必须自己查。在父亲和谢家察觉之前,找到更多的证据,弄清楚十七年前的真相。
可怎么查?从何查起?她身处深宅,举目无亲,唯一能信任的两个侍女翠缕和红绡,是谢府安排的人。父亲那里更是守口如瓶。难道要去问谢凌峰?那个威严深沉、目光如电的谢家家主?
岳清霜的目光,无意识地落在手中的书卷上。这是一本从北疆带来的、她自己闲暇时翻阅的兵书,此刻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的边缘,直到一阵轻微的刺痛传来——书页的边缘有些毛糙,划破了她的指腹。
她低头,看着指尖渗出的一小粒血珠,鲜红的颜色,刺痛了她的眼睛。
血……血脉相连……双生……
她的脑海中,忽然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念头:谢家是百年世家,藏书必然丰富。尤其是一些家族秘录、地方志、甚至前朝野史杂闻,或许就藏在谢府某个不为人知的藏书楼或密室之中。像“双生”、“并蒂”、“胎记异象”这类事情,在注重血脉、讲究吉凶的世家中,或许会有记载,哪怕只是只言片语!
对!藏书楼!
岳清霜猛地站起身,眼中重新燃起光亮。她不能直接去问,但她可以自己去查!趁着现在父亲忙于与谢凌峰周旋,谢家对她的防备或许还未到密不透风的地步,她或许有机会,潜入谢府的藏书重地,寻找蛛丝马迹!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秋日微凉的风吹拂在脸上,试图让自己更加冷静。枕霞阁位于沁芳园深处,位置相对僻静。谢府的书房、藏书楼这类地方,通常会在前院或中轴线上重要的位置。她需要先摸清路线。
“翠缕。”她扬声唤道。
守在门外的翠缕连忙应声进来:“岳小姐,有什么吩咐?”
“在府中闷了几天,有些气闷。听说谢府藏书甚丰,不知可有方便借阅之处?我想寻些江南风物志或杂记看看,解解闷。”岳清霜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随意,如同一个真正感到无聊的客人。
翠缕不疑有他,想了想道:“回岳小姐,府中最大的藏书楼是‘琅嬛阁’,在前院东侧,靠近家主的外书房。里面藏书确实极多,经史子集,天文地理,杂学百家,无所不包。不过,琅嬛阁平日里看管甚严,需有家主或管家的对牌,方可入内借阅。小姐若是想看书,不若去沁芳园内的‘枕流轩’,那里也有不少藏书,多是些诗词曲赋、游记杂谈,供内眷消遣,倒是可以随意取阅。”
枕流轩?岳清霜知道那里,是沁芳园内一处临水的小轩,景致不错,她也曾路过,但未曾进去过。那里的藏书,想必多是些风花雪月之作,对她寻找线索恐怕帮助不大。但“琅嬛阁”需要对牌,硬闯风险太大。
“枕流轩……也好。”岳清霜点点头,语气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失望和随意,“那就先去枕流轩看看吧,若没有合意的,再说。”
她决定先去看看枕流轩。一来可以熟悉环境,二来,或许能在那些“杂书”中,发现一些关于姑苏本地、或者世家异闻的记载,聊胜于无。更重要的是,她需要一个理由离开枕霞阁,在府中走动,观察地形,寻找可能的机会。
午后,岳清霜带着翠缕,来到了枕流轩。
枕流轩不大,但布置得十分雅致。临水一面全是镂空雕花的窗户,窗外便是潺潺流水和嶙峋假山。室内靠墙立着几个高大的书架,上面果然摆放的多是些诗集、词集、曲谱、游记、志怪小说之类,偶尔也有些地理方志、医药杂书,但数量不多,且看起来都很寻常。
岳清霜装模作样地在书架前浏览,随手抽了几本山水游记和诗词集,在临窗的案几旁坐下,心不在焉地翻看着,目光却不时扫过窗外,观察着通往“琅嬛阁”方向的路径和守卫情况。
翠缕安静地侍立在一旁,并不打扰。
时间在翻动书页的沙沙声中流逝。岳清霜并未在枕流轩找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那些书籍的内容都与她想查的相去甚远。但她对从沁芳园到前院的大致路径,以及几处可能设卡或有人巡视的关键位置,有了粗略的了解。
眼看日头西斜,岳清霜合上书,正准备离开,目光无意中扫过书架最底层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堆放着几本落满灰尘、看起来颇为陈旧的线装书,似乎很久无人问津了。
她心中一动,走过去,弯腰拾起最上面一本。书页泛黄,封面上没有题字,边角也有虫蛀的痕迹。她轻轻拂去灰尘,翻开。
映入眼帘的,并非诗词游记,而是一些杂乱的、笔迹不一的记录,像是多人的笔记或随笔合集。纸张质地不一,墨迹新旧不同,内容更是五花八门,有记账的,有记事的,甚至还有些涂鸦和药方残页。看来,这并非枕流轩的正经藏书,倒像是下人们收拾杂物时,不小心混进来的一些废旧本子,被随手丢在了这里。
岳清霜有些失望,正想放下,目光却被其中一页上,几行略显潦草、墨色较新的小字吸引住了。那似乎是一段匆忙记下的见闻:
“……癸亥年七月初七,府中大乱。夫人夜半临产,稳婆言乃双胎,大吉。然产程艰难,夫人血崩,几危。幸有神秘客携太医至,施以金针奇药,夫人得保,诞下双姝。然次女孱弱,啼声几无,心脉微弱如游丝。太医言,此女先天不足,胎里带弱,恐难将养。神秘客与家主密议良久,神色凝重。后闻以秘药续命,然需常年服用,且药性霸烈,恐损心智。双生之事,遂成禁忌,府中严禁提及。长女取名婉清,次女……不知所踪。余尝于夫人病榻前伺候,恍惚闻其梦中呓语,唤‘我的孩儿……两个……还我……’,闻之恻然。然家主严令,此事不得再提,违者重惩。特此暗记,以警后人,慎言,慎行。”
癸亥年?岳清霜快速推算,那正是十七年前!
双胎!果然是双胎!夫人产下双生女!次女孱弱,心脉微弱!太医断言难养!神秘客与谢凌峰密议!秘药续命,恐损心智!双生之事,成为禁忌!次女不知所踪!而长女,取名婉清!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敲击在岳清霜的心上。她握着书页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指节泛白。
找到了!虽然不是官方的、明确的记载,但这私下的、潦草的笔记,远比任何官方文书更加真实,更加触目惊心!这几乎证实了她所有的猜测!谢婉清果然有一个双生妹妹!那个妹妹先天不足,被断言难以养活,甚至可能被用“恐损心智”的秘药续命,而后……不知所踪!
“不知所踪”……那个不知所踪的次女,是谁?是她岳清霜吗?
那“神秘客”又是谁?是父亲岳独行吗?还是另有其人?太医……又是宫中太医!与那本残破笔记中的记载对上了!
岳清霜的心跳得如同擂鼓,几乎要冲破胸腔。她强忍着几乎要尖叫出声的冲动,迅速将这一页记载反复看了几遍,确认每一个字都深深印入脑海。然后,她合上这本破旧的册子,将它放回原处,又用其他书稍稍遮掩了一下。
她不能带走它,那会引起怀疑。但她已经记住了关键。
“翠缕,”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我有些乏了,回去吧。”
“是,岳小姐。”翠缕不疑有他,上前搀扶。
岳清霜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个不起眼的角落,和那本记录了惊天之秘的破旧册子,然后转身,缓步走出了枕流轩。
夕阳的余晖,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在回枕霞阁的路上,看似步履平稳,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她的掌心,早已被指甲掐出了深深的印痕。
原来是真的。她不是岳独行的女儿。她是谢家的女儿,是谢婉清的双生妹妹。她有一个孱弱的、需要用虎狼之药续命、甚至可能被损害了神智的姐姐。而她,这个“次女”,因为某种原因——或许是因为“先天不足,恐难将养”,或许是因为那双生带来的“不祥”,或许是因为其他更可怕的原因——在出生不久后,就被从母亲身边带走,从此“不知所踪”。
而带走她的人,极有可能就是那个“神秘客”,也就是她叫了十七年“父亲”的岳独行!
他为什么这么做?是为了救她?还是为了利用她?他把自己带到北疆,抚养长大,传授武艺,究竟是出于什么目的?他对自己的“好”,那些严厉背后的关切,那些看似无条件的支持,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是愧疚的补偿,还是精心的算计?
还有母亲……笔记中提到的那位“夫人”,在病榻上呓语,呼唤“我的孩儿……两个……还我……”,那是怎样一种绝望和心痛?她知道自己有一个女儿被带走了吗?她知道那个女儿还活着吗?她知道她就在谢府,就在她另一个女儿的身边吗?
那个噩梦中的女人……是她吗?
无数的疑问,得到了部分解答,却又引出了更多、更深的谜团和痛楚。岳清霜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像是被丢进了冰火两重天,时冷时热,疼痛难当。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枕霞阁的。屏退了翠缕和红绡,她独自一人坐在黑暗中,没有点灯。
月光透过窗棂,在地板上投下冰冷的清辉。岳清霜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轻轻抚上自己颈侧,那枚淡红色的、形如梅花的朱砂痣。
指尖下的肌肤温热,但那小小的印记,此刻却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烫得她指尖发疼。
双生胎记……并蒂梅印……
原来,这不仅仅是一个胎记。这是她和谢婉清血脉相连的证明,是她们共同拥有、却又被强行割裂的过去,是她们无法选择、也无法摆脱的宿命烙印。
她是谢清霜?还是岳清霜?她到底是谁?
十七年的认知,十七年的父女亲情,十七年的身份认同,在这一刻,轰然崩塌,碎成一地再也拼凑不起来的残片。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但她死死咬住下唇,不允许自己哭出声。咸涩的液体滑过脸颊,滴落在手背上,冰凉。
不能哭。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她擦干眼泪,在黑暗中抬起头,眼神从最初的震惊、痛苦、茫然,逐渐变得冰冷,锐利,如同北疆最寒冷的冰棱。
真相的碎片,已经找到。但完整的拼图,还缺失最关键的部分。她要知道全部。要知道父亲岳独行在其中扮演的角色,要知道十七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要知道母亲是谁,现在何处,要知道谢家为何要隐瞒双生,要知道那“秘药”到底是什么,对谢婉清造成了怎样的伤害,要知道自己……究竟为何被带走,又被当成了什么。
她站起身,走到铜镜前。镜中映出一张苍白而冰冷的脸,眼角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燃烧着决绝的火焰。
从今天起,她不再是那个对身世一无所知、对父亲全心信赖的岳清霜了。
她是带着“并蒂梅印”降生、却被命运无情分割的双生之一。她是谢家失踪十七年的次女。她是岳独行精心隐藏了十七年的秘密。
她要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用自己的双手去查,揭开所有的迷雾,找到所有的答案。
无论真相有多么残酷,无论前路有多么艰难。
因为,这是她的命运,她必须亲自面对。
月光下,她颈侧那枚淡红色的梅花痣,仿佛也感应到了主人心绪的剧烈起伏,在幽暗的光线中,隐隐流转着一种妖异而凄艳的光泽。
双生胎记,已然显现。命运的齿轮,开始加速转动。而一场席卷谢府、岳家,乃至更多人的风暴,也即将因这被尘封了十七年的秘密,而轰然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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