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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朱砂痣谜


撷芳馆是一座临水而建的两层小楼,掩映在几株高大的梧桐和几丛翠竹之后,环境清幽雅致,与谢府其他地方的富丽堂皇相比,更多了几分书卷气和出尘之意。小楼门楣上悬着黑底金字的匾额,笔迹清秀飘逸,题着“撷芳”二字。楼前是一方小小的庭院,种着些兰草秋菊,此刻正有几株金菊在晨光中含苞待放。
岳清霜在院门外略一驻足,便抬手轻轻叩响了虚掩的院门。
片刻,院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穿着淡绿色比甲、梳着双丫髻的小丫鬟探出头来,见到岳清霜,先是愣了一下,显然认出了这位昨日才入驻府中的、身份特殊的贵客,随即脸上露出些许紧张和恭敬之色,连忙行礼:“奴婢见过岳小姐。岳小姐可是要寻我家小姐?请稍候,容奴婢通传一声。”
“有劳。”岳清霜微微颔首,神色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小丫鬟匆匆进去禀报了。不多时,便见她返回,将院门完全打开,侧身相让:“岳小姐,我家小姐请您进去。小姐身子有些不适,未能远迎,还望岳小姐勿怪。”
“无妨。”岳清霜举步迈入院中。院子不大,但收拾得极为整洁雅致,青石板铺就的小径一尘不染,墙角竹影摇曳,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与谢婉清身上相似的、混合着药味的馨香,只是比那熬药的青砖小屋淡了许多,更添几分清幽。
小丫鬟引着岳清霜上了二楼。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声响。二楼是一间宽敞的琴室兼书房,三面开窗,视野极好,窗外便是波光粼粼的小池塘和对岸的假山竹林。室内陈设简洁,却处处透着主人的品味。靠窗一张宽大的琴案,上面摆着一架古琴,琴穗是淡青色的,与窗纱同色。靠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各色书籍。临水的一面设着一张黄花梨木书案,文房四宝井然有序,旁边还设着一个美人榻,此刻,谢婉清正半靠在榻上,身上盖着一条薄薄的锦被。
见到岳清霜进来,谢婉清似乎想挣扎着起身,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不自然的红晕,气息也有些不稳:“岳……岳小姐,您怎么来了?恕婉清失礼,未能起身相迎。”她的声音比昨夜更加细弱,带着明显的病气。
“谢小姐不必多礼,是我不请自来,叨扰了。”岳清霜上前几步,目光飞快地扫过谢婉清。她今日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家常衣裙,长发松松地绾着,未施粉黛,脸色比昨夜所见更加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嘴唇也有些干裂,确是病容明显。但即便如此,也难掩那份清丽柔弱的姿容,尤其是那双含着水光的眸子,此刻带着惊讶、一丝怯意,还有岳清霜自己也分辨不清的复杂情绪,望向她时,那份与自己的相似感,在明亮的光线下,更加触目惊心。
“岳小姐快请坐。汀兰,上茶,用我前日收的那罐‘庐山云雾’。”谢婉清对旁边侍立的小丫鬟吩咐道,声音轻柔。
“是,小姐。”被唤作汀兰的小丫鬟应声退下。
岳清霜在琴案旁的一张玫瑰椅上坐下,目光状似无意地再次掠过谢婉清。她的颈侧被衣领和垂下的发丝遮掩着,看不真切。昨夜灯光昏暗,此刻光线明亮,或许能看得更清楚些。但直接询问或盯着看,显然过于唐突。
“谢小姐身子不适,可请了大夫?”岳清霜开口,语气是寻常的客套关怀。
“老毛病了,不打紧。已经服过药,歇歇便好。劳岳小姐挂心了。”谢婉清微微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绞着锦被的一角,显得有些局促不安。面对这位与自己容貌酷似、身份却天差地别、又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威压感的“客人”,她显然不知该如何应对。
“我初来乍到,对府中景致还不熟悉,方才随意走走,闻到药香,又见这撷芳馆清雅,便冒昧前来拜访。”岳清霜端起汀兰刚奉上的茶盏,茶汤清澈,香气清幽,但她此刻毫无品茶的心思,只是借此掩饰自己打量对方的目光。“谢小姐的琴音清越,昨夜有幸听闻,甚是喜欢。不知谢小姐学琴几年了?”
谈到琴,谢婉清眼中的紧张似乎消散了些,多了一丝真切的微光:“让岳小姐见笑了。婉清资质愚钝,自八岁开蒙学琴,至今已有九年,不过是胡乱弹奏,聊以自遣罢了,当不得‘清越’二字。”她顿了顿,抬眼飞快地看了岳清霜一眼,又低下头去,声音更轻,“倒是岳小姐,昨日一语道破婉清所奏乃是《幽兰操》,又言‘意境已得孤芳自赏、遗世独立之意味’,实乃婉清知音。这曲子……平日里甚少有人听得懂。”话语中,竟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和知遇之感。
岳清霜心中微动。看来这位谢家大小姐,在府中的日子,也并非表面那般如意。至少,是寂寞的。
“曲为心声。谢小姐琴音中孤寂自赏之意,并非刻意为之,而是心境自然流露,故而能动人。”岳清霜淡淡道,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谢婉清的脸,试图从她的神情中捕捉更多信息。“谢小姐似乎……不常与人往来?”
谢婉清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绞着被角的手指更紧了些。“婉清身子弱,不耐喧闹,且性子愚钝,不善言辞,故而多半时间只在馆中看书习琴,极少出门。”她避重就轻地回答,显然不愿多谈。
就在这时,一阵风吹过,将临水的窗户吹开了一些,带着水汽的凉风灌入室内。谢婉清似乎受了凉,掩口轻轻咳嗽起来,肩膀微微耸动,苍白的脸上泛起病态的红晕。
汀兰连忙上前关窗,又替她抚背顺气。谢婉清咳得有些急,身子前倾,原本掩在颈侧的衣领,随着动作微微滑开了一些。
电光石火间,岳清霜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箭矢,瞬间锁定了那个位置——谢婉清左侧颈侧,靠近耳后,在几缕散落的青丝遮掩下,一点淡淡的、如梅花形状的红色印记,赫然映入眼帘!
虽然只是惊鸿一瞥,衣领很快又被谢婉清下意识地拢好,但岳清霜看得清清楚楚!那形状,那位置,那淡红色的色泽……与她颈侧的梅花痣,几乎一模一样!不,不是几乎,是根本就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轰——!
仿佛有一道惊雷在岳清霜脑海中炸响,瞬间将她所有的思绪炸得一片空白。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紧接着又以狂乱的节奏疯狂擂动,撞得她胸腔生疼,耳中嗡嗡作响。
是真的!不是错觉,不是臆想!谢婉清的颈侧,真的有一枚梅花痣!和她的一模一样!
这世上,怎么可能有毫无血缘关系的两个人,不仅容貌如此酷似,连颈侧如此隐蔽、如此独特的胎记,都生得一般无二?!
所有的怀疑,所有的猜测,在这一刻,被这枚小小的、淡红色的梅花痣,彻底证实了!她们之间,一定有联系!一定有非同寻常的、极可能是血脉相连的关系!
“岳小姐?岳小姐?”谢婉清带着疑惑和担忧的轻柔呼唤,将岳清霜从巨大的震惊和混乱中勉强拉了回来。
她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手指紧紧扣着椅背,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翻腾的气血和几乎要脱口而出的质问,但脸上的血色早已褪尽,眼神中的惊涛骇浪,却是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住了。
“岳小姐,您……您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谢婉清也注意到了她的异常,挣扎着想要坐直身体,眼中满是惊疑不定。汀兰也紧张地看着岳清霜,又看看自家小姐,不知所措。
岳清霜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厉害,一时竟发不出声音。她看着谢婉清那张写满担忧的、与自己酷似的脸,看着她颈侧那被衣领重新掩住、却如同烙铁般印刻在自己脑海中的位置,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问她?怎么问?问你颈侧的梅花痣是怎么回事?问你和我到底是什么关系?问她知不知道十七年前发生了什么?问她知不知道岳独行是谁?问她……究竟是谁?
不,不能问。至少现在不能。谢婉清显然对此一无所知,她的惊惶和茫然不是装的。而且,这里是谢府,隔墙有耳,那个熬药的老仆诡异的眼神,府中无处不在的耳目……她不能打草惊蛇。
“没……没什么。”岳清霜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沙哑得厉害。她松开紧握椅背的手,掌心已被掐出深深的月牙印。“只是突然想起父亲交代的一些事情,有些走神了。打扰谢小姐静养,实在抱歉。”她几乎是仓促地说道,目光却依旧无法从谢婉清脸上移开,仿佛要将这张脸,和那枚梅花痣,深深烙印在灵魂深处。
谢婉清眼中的疑惑更深了,但她没有追问,只是柔顺地点了点头:“岳小姐事务繁忙,婉清不敢多留。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便是。”
岳清霜点了点头,几乎是有些踉跄地转身,朝门外走去。她必须立刻离开这里,找一个安静的地方,消化这石破天惊的发现,理清这混乱如麻的思绪。
“岳小姐!”谢婉清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迟疑和微弱的不舍。
岳清霜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昨夜……多谢你的斗篷。”谢婉清的声音很轻,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温软,却像一根羽毛,轻轻搔刮在岳清霜此刻极度敏感的心弦上。
岳清霜闭了闭眼,没有回答,只是加快了脚步,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撷芳馆。
直到走出老远,走到一处僻静的假山后,岳清霜才背靠着冰凉的山石,缓缓滑坐下来,剧烈地喘息着。清晨微凉的空气吸入肺腑,却无法平息她心中翻江倒海般的惊骇。
梅花痣……一模一样的梅花痣……
这绝不是巧合!绝不!
她和谢婉清,到底是什么关系?双生姐妹?还是……其他?
如果她们是姐妹,那谁是姐姐,谁是妹妹?谁才是真正的谢家大小姐?谁又是岳独行的女儿?或者说……她们谁都不是?
父亲知道吗?他一定知道!所以他才会在看到她颈侧胎记时,神色有异!所以他才会对她身世讳莫如深!所以他才会将她带到江南,带到谢府!这一切,都是他安排好的吗?他到底想干什么?
那个诡异的噩梦,梦中大火,那个怀抱婴儿、说着“你不是我的女儿”的女人……又是谁?是她们的母亲吗?
还有那诡异的药香,那熬药老仆的遮掩,谢婉清“娘胎里带来的弱症”……
无数的疑问,如同沸腾的岩浆,在她脑海中翻滚、冲撞,几乎要将她的理智焚烧殆尽。但与此同时,一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清明,也逐渐从混乱中升起。
她不再是被蒙在鼓里的、对身世一无所知的岳清霜了。谢婉清颈侧那枚梅花痣,就是铁证!是她揭开自己身世之谜,最关键的钥匙!
她必须查下去!不惜一切代价,查清所有真相!查清她和谢婉清的关系,查清十七年前的往事,查清父亲岳独行,到底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岳清霜扶着假山,慢慢站起身。苍白的脸上,惊惶与混乱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决绝的冰冷与坚定。那双总是清冷平静的眼眸深处,燃起了两簇幽暗而炽烈的火焰。
朱砂痣现,迷雾将开。无论前方是真相,还是更深的深渊,她都已无路可退。
她最后望了一眼撷芳馆的方向,那里,住着另一个“她”,一个可能与她血脉相连、命运却截然不同的少女。然后,她转身,朝着听雪轩——她父亲岳独行如今所在的地方,迈开了脚步。
有些事,她需要当面问个清楚。即使,那可能需要撕开血淋淋的伤口,直面最残酷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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