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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萧离查证


姑苏城东,一条不起眼的陋巷深处,藏着一家小小的、门脸破旧的生药铺子。铺面狭小,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各种草药混杂在一起的、难以言喻的气味。柜台后坐着个须发皆白、昏昏欲睡的老掌柜,对偶尔进出抓药的熟客也爱答不理,仿佛这生意做与不做,都无关紧要。
这便是锦衣卫在姑苏城众多隐秘据点之一,代号“回春堂”。掌柜姓宋,表面上是经营不善的坐堂大夫兼药铺老板,实则是潜伏江南多年的老牌暗桩,专司情报接应与人员藏匿。
此刻,后堂狭窄的密室内,萧离已换下那身不起眼的灰布衣衫,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深青色劲装,正就着一盏如豆的油灯,仔细查看手中几份刚刚送来的密报。昏黄的灯光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映照得半明半暗,那双总是清冷如寒潭的眼眸,此刻正微微眯起,凝聚着锐利的光芒。
纸上墨迹犹新,是潜伏在谢府外围的暗哨,用特殊渠道紧急送出的消息。内容不多,却条条惊心。
“巳时三刻,岳清霜出沁芳园,独往撷芳馆方向。途遇一熬药老仆于青砖小院,交谈片刻,岳清霜似对药味有疑,问及方剂,老仆言辞闪烁,以常方搪塞。岳清霜未再追问,然离去前目光数次扫视药炉,尤留意其中一青色罐。”
“岳清霜入撷芳馆,停留约一盏茶。出馆时神色有异,步履仓促,行至后园假山后,扶石喘息良久,面色苍白,似受极大震动。后径直前往听雪轩方向,然至门前,驻足徘徊,终未入内,转而回沁芳园,闭门不出。”
“谢婉清今日告病,未出撷芳馆。其贴身侍女汀兰于辰时末至青砖小院取药,神色如常。熬药老仆姓钟,在谢府逾三十载,专司为谢婉清调理药材,深得谢凌峰信任,平日寡言,不与人交。”
萧离的目光在“岳清霜神色有异,似受极大震动”和“熬药老仆言辞闪烁”这两行字上停留了许久。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粗糙的木桌边缘,发出规律的笃笃声。
岳清霜去见了谢婉清。仅仅一盏茶的功夫,出来便“神色有异,似受极大震动”。是什么,能让这位在北疆长大、见惯了风沙血火、性情清冷沉稳的岳大小姐,如此失态?仅仅是见到了与自己容貌酷似的谢家小姐?不,恐怕不止于此。昨日在谢府门外遥遥一见,那份震惊或许有,但不至于让她仓皇至此,甚至需要扶墙喘息。
是谈话内容?还是……她看到了什么?
萧离想起那夜在北疆帅府,他潜入岳清霜闺房盗取兵符草图时,曾于她沉睡中,惊鸿一瞥瞥见她颈侧那枚淡红色的、形如梅花的朱砂小痣。当时便觉心头剧震,隐约觉得此痣不凡,似乎关联着某个被尘封的隐秘。只是当时任务在身,追查沈夜踪迹更为紧要,便将这疑窦暂时压下。
如今,岳清霜与谢婉清,这两个容貌酷似的少女,一个在北疆长大,是手握重兵的“天威将军”岳独行的独女;一个在江南锦绣丛中,是百年世家谢氏的嫡出大小姐。本应是毫无交集的两条平行线,却因岳独行南下查案、入驻谢府而交汇。而岳清霜在见过谢婉清后,反应如此剧烈……
莫非,谢婉清颈侧,也有类似印记?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野火燎原,再也无法遏制。若真如此,那这绝不仅仅是巧合!两个年纪相仿、容貌酷似、且在同一隐蔽位置有相同胎记的女子……这意味着什么?
双生?易子?还是……更加离奇诡谲的宫廷秘辛、世家阴私?
萧离的眼神骤然变得冰冷而锐利。岳独行将岳清霜带来江南,入住谢府,真的只是“带在身边”那么简单?还是说,这本身就是计划的一部分?岳独行,这位看似铁血无情、只知忠君卫国的“天威将军”,到底在隐瞒什么?他与谢家,与十七年前的沈家灭门案,与如今潜藏暗处的青龙会,又有着怎样不为人知的牵扯?
而岳清霜……她在其中,又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是被蒙在鼓里的棋子,还是……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关键?
“钟伯……”萧离低声念着熬药老仆的姓氏。专司为谢婉清调理药材,深得谢凌峰信任,在谢府三十余年……这是个关键人物。他熬的药,定然是给谢婉清调理“弱症”的。那药方,那药罐中特殊的腥苦之气,或许就是解开谢婉清“弱症”之谜,甚至牵连出更多隐秘的钥匙。
他必须去查。在岳独行察觉、在谢家警觉之前,尽快查清这一切。
萧离将密报凑近灯焰,看着其化作一小撮灰烬,然后迅速起身,重新换上一套更加不起眼的、带着补丁的粗布短打,脸上也做了些改动,肤色涂黑,眉毛加粗,眼角添了几道细纹,瞬间从一个气质冷峻的青年,变成了一个饱经风霜的市井苦力。他对着墙角一块模糊的铜镜照了照,确认无误后,悄无声息地推开密室后门,融入了外面陋巷的阴影之中。
午后,姑苏城最大的“济世堂”药铺后巷。
萧离蹲在巷口的馄饨摊前,捧着一碗清汤寡水的馄饨,慢吞吞地吃着,目光却如同最敏锐的鹰隼,不着痕迹地扫视着进出济世堂后门的人流和车辆。济世堂是姑苏最大的药铺,不仅门面气派,后面的库房和加工场地也极大,每日进出药材无数,谢家这样的世家大族,若有特殊或珍稀药材需求,多半会与济世堂有往来。
他已在此蹲守了近一个时辰,从车夫、伙计的闲聊,以及进出货物的标识中,筛选着可能与谢府、尤其是与撷芳馆那位“体弱”的大小姐相关的信息。
果然,未时刚过,一辆打着谢府标记的青篷小车,停在了济世堂后门。赶车的是个沉默寡言的老仆,正是密报中提到的、为谢婉清熬药的钟伯。
萧离精神一振,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姿势,将破旧的草帽往下拉了拉,遮住大半张脸,目光却紧紧锁定。
钟伯似乎与济世堂的人很熟,径直进了后院,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才出来,手里提着一个用深色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裹,看形状像是几包药材。他谢绝了伙计帮忙搬上车的好意,自己小心翼翼地将包裹放进车厢,然后驾车离去。
萧离放下几个铜板,起身,远远地跟了上去。他脚步看似闲散,混在街市人流中毫不显眼,但始终与前面的青篷小车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既不会跟丢,也不会引起注意。
马车并未直接回谢府,而是在城中绕了几圈,最后拐进了一条相对僻静的街道,停在了一家不起眼的、门面陈旧的小药铺前。铺子招牌上写着“陈氏草堂”四个字,字迹斑驳。
钟伯下车,提着那个小包裹,警惕地四下看了看,才低头快步走进了陈氏草堂。
萧离心中一动。谢府有自己的药库,有常驻的大夫,更有济世堂这样的大药铺供货,为何还要专门派人,如此隐秘地来这不起眼的小药铺?除非,所需之物特殊,或不愿为人所知。
他没有跟进去,而是迅速观察了一下周围环境。陈氏草堂斜对面,是一家生意清淡的茶楼。萧离闪身进了茶楼,要了二楼一个临街的雅座,窗户正对着陈氏草堂的门口。
他点了一壶最便宜的粗茶,耐心等待着。目光锐利如刀,穿透稀疏的竹帘,牢牢锁定了陈氏草堂那扇半开的木门。
大约过了两刻钟,钟伯才从里面出来,手里的包裹不见了,脸色似乎比进去时更加凝重几分。他再次环顾四周,然后登上马车,这次没有再绕弯,径直朝着谢府的方向驶去。
萧离没有立刻去追马车。他等钟伯的马车消失在街角,又耐心地等了一炷香的时间,确认无人留意,才放下茶钱,起身离开茶楼。
他没有去陈氏草堂——现在进去打听,目标太大,容易打草惊蛇。他记下了药铺的位置和周围环境,便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纵横交错的小巷中。
半个时辰后,萧离出现在了姑苏府衙侧门附近的一条小巷里。他已换了一身打扮,穿着洗得发白的皂隶公服,腰佩铁尺,面容也变回了平淡无奇的模样,俨然一个在府衙当差的寻常胥吏。他熟门熟路地避开几个相熟的衙役,从侧门旁一扇不起眼的小门溜了进去,七拐八绕,来到府衙后院存放陈年文书档案的“架阁库”。
架阁库是一排低矮潮湿的旧屋,里面堆积着如山般的卷宗、账册、户籍黄册,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和灰尘气。这里平日里除了几个老得掉牙、耳背眼花的书吏,少有人来,是府衙里最清静也最容易被遗忘的角落。
萧离亮出一块不起眼的铁牌,值守的老书吏眯着眼看了看,也没多问,挥挥手让他进去了。锦衣卫在各地官府中都有类似的暗桩和便利,这是他们行事的基础。
萧离目标明确。他没有去碰那些近年的卷宗,而是径直走向库房最深处,那里堆积着至少二十年以上、早已无人问津的陈旧档案。灰尘在昏暗的光线中飞舞,蜘蛛网随处可见。
他需要查的,是十八年前,甚至更久以前,姑苏城,乃至整个江南地区,关于谢家,关于可能存在的双生、易子、或涉及婴孩、隐秘病症的特殊记录。尤其是,与“梅花形朱砂痣”相关的任何记载。
这是个大海捞针的活儿。但他有耐心,也有方法。他先从户籍、医案、以及一些民间异闻录的残本查起,手指快速而精准地翻动着发黄变脆的纸张,目光如电,不放过任何可能相关的字眼。
时间在翻动纸页的沙沙声中悄然流逝。库房里寂静得可怕,只有萧离自己清浅的呼吸声,和老鼠在角落里窸窸窣窣爬过的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当窗外的天色开始转为昏黄时,萧离翻动纸页的手,骤然停了下来。
他的目光,凝固在一本纸张焦黄、边角破损严重的旧书册上。这不是官府的正式卷宗,看起来像是一本私人笔记或医案杂录,被混在一堆废弃的文书里。书页上没有署名,字迹也略显潦草,但记录的内容,却让萧离的瞳孔,猛地收缩。
“……是年仲夏,姑苏谢氏有孕,双星临门,本为大吉。然产时血崩,险象环生,幸得宫中太医施妙手,保得母女平安。然幼女体弱,啼声不扬,心脉有损,太医言乃胎中不足,先天孱弱,需以‘固本培元汤’佐以‘赤血藤’、‘七星草’等珍稀之物,徐徐图之,或可保全。然‘赤血藤’性烈,辅以‘七星草’之阴寒,虽能强续心脉,然药性相冲,久服恐损神智,致记忆混沌,实乃饮鸩止渴,无可奈何之举也。谢氏秘而不宣,唯亲信药仆经手……”
笔记到此中断,后面的书页被撕掉了,只留下残破的边缘。
萧离死死盯着那几行字,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双星临门!谢氏有孕,产下双女!
幼女体弱,心脉有损,需用“固本培元汤”佐以“赤血藤”、“七星草”!
赤血藤,七星草!他在北疆时曾翻阅过一些前朝宫廷秘藏的医毒典籍,记得这两种药材。赤血藤,生于南疆湿热险峻之地,极为罕见,有强心续脉之奇效,但药性霸道猛烈,寻常人服之,轻则经脉灼痛,重则爆体而亡。七星草,则性极阴寒,多生于雪山绝壁,有镇静安神、压制燥热之效,但久服伤及神魂,令人记忆衰退,精神萎靡。此二物,一阳一阴,一烈一寒,药性相冲,本是制药之大忌,但若以特殊手法配伍,却能形成一种诡异的平衡,强行吊住心脉生机,只是代价……便是笔记中所言“恐损神智,致记忆混沌”!
谢婉清常年所服之药,那缕奇特的、清苦中带着腥气的味道,莫非就是掺杂了赤血藤和七星草?!那熬药老仆钟伯,便是经手之人!他今日去陈氏草堂取的,很可能就是其中某味珍稀药材,或者……是完整的、被掩盖了真实成分的方剂!
而“双星临门”……双生女!
岳清霜与谢婉清,酷似的容貌,一模一样的颈侧梅花痣……一切,都对上了!
她们是双生姐妹!谢家当年,诞下的是一对双生女儿!但为何世人只知谢婉清,不知岳清霜?岳清霜又为何会成为岳独行的女儿,在北疆长大?谢家为何要隐瞒双生之事?甚至不惜用虎狼之药,损害幼女神智,也要保住其性命?仅仅是因为“体弱”吗?还是有其他更可怕的原因?
还有,“宫中太医”……谢家当年生产,竟然惊动了宫中太医?这又是为何?谢家虽为江南世家之首,但产妇生产,何至于劳动太医?除非……产妇身份特殊,或者,所生子女,牵扯到宫廷!
萧离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沈家灭门案,青龙会,岳独行南下,谢家态度暧昧,岳清霜的身世之谜,谢婉清的“弱症”与诡异药方……这一切破碎的线索,仿佛被“双生女”和“宫中太医”这两根线,隐隐串联起来,指向一个更加深邃、更加黑暗的漩涡中心。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本残破的笔记收入怀中,这是至关重要的物证。然后,他迅速清理了翻动的痕迹,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架阁库。
夕阳的余晖,将府衙古老的屋檐染成一片凄艳的橘红。萧离站在阴影中,望着谢府的方向,眼神冰冷如铁,又燃烧着洞悉隐秘的火焰。
查证才刚刚开始。谢婉清的药,谢家隐藏的秘密,双生女的真相,岳独行的目的,以及这一切与沈夜、与青龙会、与十七年前旧案的关联……他必须,也必须尽快,揭开这层层迷雾!
夜幕,即将降临。而黑夜,往往是探寻秘密最好的掩护。萧离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再次融入了姑苏城渐起的暮色与灯火之中,朝着下一个需要探查的目标——陈氏草堂,以及那位神秘的熬药老仆钟伯——潜行而去。真相的拼图,正在一块块浮现。而风暴的中心,那座看似平静的谢府深宅,此刻恐怕已是暗流汹涌,危机四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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