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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岳独行入驻


姑苏城,织造局。
这里本是前朝皇家设在江南,专司为宫廷采办丝绸锦缎的衙门,建筑恢弘,占地广阔,亭台楼阁无不精巧,园囿水榭处处雅致,其规格气派,远超寻常州府衙门。本朝立国后,织造局虽不再承担皇差,但建筑保留了下来,平时由地方官府代管,偶尔用来接待过路的钦差大员或举办重要庆典。因其位置绝佳,位于姑苏城中心偏东,紧邻最繁华的观前街,又自带高墙深院,易于布防,岳独行一到姑苏,便看中了此地,直接将三千边军精锐驻扎在外围,自己则入驻了织造局的核心区域——澄瑞堂,将其作为临时的钦差行辕。
昔日织锦调丝的富贵温柔乡,今日已然变成了肃杀凛冽的北疆军营。
高耸的院墙外,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尽是顶盔贯甲、持戈按刀的边军锐士。他们沉默地矗立在秋日的阴雨寒风中,如同铁铸的雕塑,眼神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经过的行人,那股子百战余生的血腥煞气,让平日里习惯了软语温言的姑苏百姓远远避开,连观前街的喧嚣到了附近都自动低了几分。
织造局内,更是气象森严。回廊甬道间,穿梭往来的不再是绫罗绸缎的宫女太监或织工绣娘,而是一队队步履匆匆、甲胄鲜明的传令兵和文吏。原本摆放着精美瓷器、养着锦鲤的池塘边,架起了临时瞭望的木台;曾经琴声悠扬的水榭,变成了堆放军械的库房;连那些雕梁画栋的亭子里,也支起了行军的桌案,铺开了姑苏及周边地区的详图,上面插满了代表各方势力、兵力部署的彩色小旗。
雨丝细密,敲打在织造局特有的黛瓦上,汇成一道道水线,顺着飞檐滴落,在青石板铺就的庭院里溅起细碎的水花。整个行辕笼罩在一种潮湿而肃穆的氛围中,与姑苏城整体的温婉格调格格不入,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铁与血铸就的权威。
澄瑞堂,原本是织造局主官办公和接待上差的正厅,此刻成为了岳独行的帅帐。厅内陈设已然大变,所有花梨木的桌椅、博古架上的珍玩、墙上的名家字画都被撤去,换成了简单结实的硬木桌椅,墙上挂上了巨大的江南舆图以及北疆边防图。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熏香,而是墨汁、兵刃保养油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与血腥混合的气息。
岳独行没有坐在主位,而是负手站在那幅巨大的江南舆图前。他依旧是一身玄色便袍,外罩暗紫貂裘,身形清瘦,但站在那里,便仿佛是整个行辕,乃至整个姑苏城的中心,所有的肃杀、所有的算计、所有的压力,都隐隐汇聚于他一身。他微微仰头,目光落在舆图上被朱笔重点圈出的“姑苏”二字,以及其周围密密麻麻标注的河流、湖泊、城镇、关隘,暗红色的眉毛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凌厉。
谋士崔琰垂手侍立在一旁,手中拿着一卷刚刚送来的、还带着水汽的急报,低声禀报着:
“……谢凌峰离开烟波楼后,并未回府,而是直接乘轿往我们这边来了。轿子朴素,只带了四名护卫和一个撑伞的老仆,看方向,正是织造局。顾秉谦回了他在城南的别业‘积玉轩’,闭门不出,但顾家分布在城中各处的粮行、银号、车马行,都有异动,似乎在清点盘账。王守拙直接去了城西的‘文萃书院’,那里聚集了不少江南有名的清流士子,想必是去联络鼓动了。罗振海回了漕帮在胥门外的总舵,进去后就没再出来,但漕帮散布在码头、货栈的人手,明显收敛了许多,那些平日里横行霸道的漕丁,今日都罕见地老实。至于盐帮的孙有财,回了家就再没露面,但他手下的几个得力把头,午后都悄悄去了城北的‘快活林’,那里是青龙会在姑苏城的一处暗桩……”
崔琰语速平稳,将各方势力在谢家“四家会面”后的动向,条分缕析,一一禀明。他穿着青色文士衫,面皮白净,三缕长髯,看起来像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但眼神锐利,思维缜密,是岳独行最倚重的心腹智囊。
岳独行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舆图上“姑苏”的位置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的轻响。直到崔琰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听不出什么情绪:
“谢凌峰来了?倒是比本帅预料的,还要快上几分。看来,西山岛那一刀,确实砍疼他了。”
崔琰微微一笑,带着些许冷意和了然:“谢凌峰是聪明人,懂得壮士断腕。牺牲一个亲弟弟和一条见不得光的财路,换取整个谢家,乃至整个江南世家的喘息之机,这买卖,对他来说,不算亏。只是不知道,他这份‘诚意’,能有多重。”
“诚意?”岳独行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那弧度冰冷,没有半分笑意,“不过是暂时把头缩进壳里的乌龟罢了。等着吧,他带来的,绝不会只是请罪和服软。”
他转过身,走到主位坐下,端起旁边已经微凉的浓茶,喝了一口,苦涩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却让他精神微微一振。
“青龙会那边,有什么动静?”岳独行问。相较于明面上的江南世家,他更在意那个隐藏在阴影中、行事诡秘、势力庞大的江湖组织。
崔琰神色一正,从袖中取出一份更薄的密函,双手呈上:“正要禀报大将军。我们安插在快活林的暗桩传来消息,孙有财手下那几个把头进去后不久,快活林后院就有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离开,出了娄门,往西去了,看方向,似是往太湖西山岛一带。但跟到半路,便被对方用江湖手段甩掉了。另外,城内几处疑似青龙会据点的赌坊、妓馆,今日都加强了戒备,生面孔很难靠近。还有……”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我们截获了一份从姑苏送往京城的密信,用的是江湖上一种很罕见的密语,破译需要时间。但送信的信鸽脚环上有特殊标记,与我们之前掌握的、青龙会与朝中某些人物联络的标记,有七成相似。”
岳独行眼中寒光一闪:“朝中有人……果然坐不住了。信的内容,加紧破译。还有,盯紧孙有财,这个墙头草,或许能给我们带来惊喜。至于西山岛……”他看向舆图上太湖中那片岛屿,“谢家的货船是在那里被我们端掉的,青龙会的人又往那边凑……有意思。看来这太湖,比我们想的还要热闹。加派人手,盯紧西山岛及周边水域,任何可疑船只、人员,一律扣押盘查。还有,那个沈夜,有消息了吗?”
崔琰摇头:“还没有。此人自前夜在码头附近失去踪迹后,便如石沉大海。我们封锁了全城,挨家挨户地盘查,悬赏缉拿的告示也贴遍了,但至今一无所获。此人要么已经死了,要么……就是有地头蛇在暗中庇护,而且能量不小,能瞒过我们的搜捕。”
“死了?”岳独行冷笑,“沈家最后的血脉,身负‘焚心诀’和‘天机图’的秘密,没那么容易死。至于地头蛇……”他目光投向厅外阴沉的天色,“这姑苏城,这江南,敢跟我岳独行作对,又能瞒过我耳目的地头蛇,能有几家?谢家?顾家?还是……青龙会?又或者,他们都已经掺和进来了?”
他放下茶盏,手指在硬木椅的扶手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仿佛在计算着什么。
“沈夜是关键。找到他,不仅能完成圣命,更可能撬开十七年前沈家旧案的口子,甚至……找到‘天机图’的线索。传令下去,搜捕不能停,力度还要加大。重点排查与谢、顾、王、张几家有关的产业、别院、田庄,还有那些江湖帮派的秘密据点。特别是医馆、药铺,沈夜身受重伤,急需医治,这是他最大的破绽。”
“是。”崔琰躬身应下,又道,“还有一事。谢凌峰递了拜帖,说已到门外,请求觐见,为西山岛之事,向大将军请罪。”
“哦?来了。”岳独行身体微微后靠,靠在冰冷的椅背上,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表情,“让他进来吧。本帅倒要看看,这位江南世家之首的谢家主,今日要演一出怎样的戏。”
“是。”崔琰领命,正要出去传话。
“等等。”岳独行叫住他,沉吟片刻,“让儿郎们都精神点。还有,把缴获的西山岛那批‘货’的清单,还有谢凌岳的口供摘要,准备好。本帅要好好‘招待’这位谢家主。”
崔琰会意,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躬身退下。
不多时,脚步声在厅外响起。崔琰先行入内,侧身让开。只见谢凌峰独自一人,从外面走了进来。他没有穿那日接驾时的家主华服,只一身半旧的深灰色直裰,外罩一件挡不住多少寒气的素色斗篷,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着,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和……一种刻意表现出来的惶恐与谦卑。他手中甚至没有拿伞,肩头和发髻上还沾着细细的雨珠,显得有几分狼狈。
与三日前在谢府门前,只开侧门、从容不迫的谢家主判若两人。
“罪民谢凌峰,叩见岳大将军!”一进厅门,谢凌峰便快走几步,在离岳独行书案前约一丈远处,推金山倒玉·柱般,直接双膝跪地,以头触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大礼。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姿态放得极低。
岳独行端坐不动,甚至没有抬眼看他,只是拿起手边的一份公文,似乎随意地翻阅着,仿佛眼前跪着的不是威震江南的谢家家主,而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草民。
澄瑞堂内,一时寂静无声。只有岳独行翻阅纸张的沙沙声,和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沉闷的压力,无形地弥漫开来,沉甸甸地压在谢凌峰低伏的脊背上。
良久,岳独行才仿佛刚发现地上还跪着一个人,将手中公文放下,抬眼,目光平淡地扫过谢凌峰:“谢家主?何故行此大礼?快快请起。崔琰,看座。”
他的语气很平淡,甚至带着一丝客套,但其中那种居高临下、视之如蝼蚁的意味,却让谢凌峰低垂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极致的屈辱与冰寒,但抬起头时,脸上只剩下惶恐与感激。
“罪民不敢!”谢凌峰并未起身,反而将头埋得更低,声音哽咽道,“罪民是来向大将军请罪的!罪民治家无方,驭下不严,竟让胞弟凌岳利令智昏,胆大包天,勾结匪类,利用家族商船走私朝廷明令禁止的铁器、私盐等违禁之物!此等行径,实乃国法难容,人神共愤!罪民身为家主,未能察觉约束,致使铸成大错,惊动天听,劳烦大将军亲至江南处置,罪民……罪民万死难辞其咎!”
说着,他竟以头抢地,咚咚有声,额前很快便红肿起来,甚至渗出血丝。这番表演,可谓情真意切,痛心疾首。
岳独行静静地看着他磕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直到谢凌峰额头见血,才淡淡开口道:“谢家主言重了。令弟所为,是他个人之过,与谢家主何干?快快请起吧,如此大礼,本帅承受不起。”
话虽如此,他却依旧没有起身搀扶的意思。
谢凌峰这才颤巍巍地站起身,却不敢就坐,依旧躬身站着,从怀中取出一本厚厚的账册和一份礼单,双手高举过顶:“大将军明鉴!此乃罪民连夜清查所得,西山岛涉事一应船只、货物、人员清单,以及所涉银钱往来账目,尽在此册,请大将军过目。所有涉案船只、货物,已全部封存于码头,听候大将军发落。相关一应人等,除逆弟凌岳已被大将军拿下外,其余从犯共三十七人,也已全部锁拿,关押在谢家祠堂,听候国法处置!”
他顿了顿,继续道:“此外,谢家自知罪孽深重,甘愿受罚。特献上白银五十万两,粮十万石,布帛五千匹,以充军资,略赎罪愆。另有上等水田两千亩,城西别业三处,码头两座,悉数献出,任凭朝廷处置。只求大将军念在谢家世代忠良,于国有微功的份上,从轻发落,给谢家上下数百口人,一条改过自新之路!”
说着,他又要跪下。这一番组合拳,可谓诚意十足,姿态低到了尘埃里。不仅交出了所有“赃物”和涉案人员,还献上了巨额的钱粮田产,几乎是自断一臂来乞求原谅。
岳独行示意崔琰接过账册和礼单,自己则看着谢凌峰,目光深邃,仿佛要穿透他那张写满“悔恨”与“惶恐”的脸,看到其下的真实心思。
“谢家主果然深明大义,大义灭亲,令人敬佩。”岳独行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既然谢家主如此有诚意,本帅若再苛责,倒显得不近人情了。西山岛一案,人赃并获,令弟谢凌岳及一干从犯,自当依国法严惩,以儆效尤。至于谢家献上的这些……”他瞥了一眼那份厚厚的礼单,“本帅会如实上报朝廷,算是谢家戴罪立功,想必陛下天恩浩荡,会给谢家一个机会。”
“多谢大将军!多谢大将军恩典!”谢凌峰如蒙大赦,连连躬身,声音都带着哽咽。
“不过,”岳独行话锋一转,声音转冷,“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谢家治家不严,致使发生如此恶性走私案件,影响极其恶劣。即日起,谢家名下所有商铺、码头、田庄,需接受官府核查账目,所有船只出入,需向本帅行辕报备,所有护卫、家丁人数、兵器,需造册登记,不得隐匿。另外,追捕钦犯沈夜,乃当前第一要务,谢家需全力配合,出动所有力量,提供一切线索,不得有误!若再有阳奉阴违,或查出其他不法情事……数罪并罚,休怪本帅剑下无情!”
“是是是!罪民遵命!谢家上下,定当唯大将军马首是瞻,鞠躬尽瘁,戴罪立功!”谢凌峰头点得像小鸡啄米,姿态恭顺到了极点。
岳独行看着他那副诚惶诚恐的样子,心中冷笑。谢凌峰越是如此低声下气,越是说明所图甚大。不过,他不在乎。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要的就是江南世家表面上低头服软,要的就是他们让出部分利益和权力,要的就是他们被捆住手脚,至少在明面上,不敢再轻举妄动。至于暗地里的汹涌暗流,他有的是时间和手段,慢慢收拾。
“好了,谢家主且回去,依令行事吧。”岳独行挥挥手,仿佛赶走一只苍蝇。
“罪民告退,罪民告退!”谢凌峰又深深一躬,这才倒退着,慢慢退出了澄瑞堂。直到走出织造局大门,坐上那顶不起眼的小轿,他脸上那卑微惶恐的表情才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和眼底那压抑不住的、冰冷的恨意与杀机。
轿帘垂下,隔绝了外面的视线。谢凌峰靠在冰冷的轿壁上,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袍。额头的伤处传来阵阵刺痛,但比起心中的屈辱和即将实施的计划带来的隐痛,这点皮肉之苦,微不足道。
岳独行……今日之辱,他日必当百倍奉还!还有凌岳……大哥对不起你,但为了谢家,你必须死。你的仇,大哥一定会替你报!用岳独行,用所有与此事有关之人的血,来祭奠你!
而在澄瑞堂内,谢凌峰离开后,岳独行脸上的平淡也瞬间消失,恢复了一贯的冷峻。
“崔琰。”
“属下在。”
“谢家献上的东西,清点入库,登记造册。西山岛的人犯,严加看管,分开审讯,尤其是谢凌岳,我要知道他知道的一切,关于谢家,关于江南,关于……青龙会。另外,派人盯死谢家,尤其是谢凌峰和谢云舟。他们的一举一动,我都要知道。”
“是。”崔琰应下,又道,“大将军,谢家如此痛快就范,恐怕有诈。他们献出的,恐怕只是冰山一角,真正的要害,必然早已转移或隐藏。”
“我知道。”岳独行走到窗前,望着外面连绵的秋雨,声音冷得像冰,“他们在拖延时间,在清理痕迹,在准备反击。不过没关系,让他们清理,让他们准备。我要的,就是他们动起来。只有动起来,才会露出破绽。传令下去,对谢、顾、王、张四家,以及漕、盐、茶、丝四帮的监视,提到最高级别。还有,加派人手,搜查全城医馆药铺,同时,暗中悬赏,寻找能治疗内伤、尤其是火毒灼伤的名医。沈夜身中‘焚心诀’之伤,普通郎中医不好,他一定会找高人。”
“是!”崔琰眼睛一亮,明白了岳独行的意图。这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明面上大张旗鼓搜捕,逼得沈夜和庇护他的人不敢去正规医馆;暗地里悬赏名医,则是撒下香饵,等着沈夜或者相关的人上钩。
岳独行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的雨幕。织造局内外,他的三千精锐如同最精密的机器,开始高效运转,将触角伸向姑苏城的每一个角落,将这座温柔水乡,渐渐变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罗网,和一座看不见硝烟的战场。
而他,岳独行,就是这张网的编织者,这座战场的掌控者。江南的风,已经因为他而改变方向,接下来的雨,会下得更大,更急。而他,要在这风雨中,抓住那条最大的鱼,揪出那些藏在暗处的鬼,完成天子交托的使命,也实现他自己的……某些目的。
雨,依旧在下。姑苏城在铁与血的寒意中,微微颤抖。而风暴,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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